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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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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良人

出行那日,阮溪棠搬了尊驚世駭俗的大神過來。

“長宥仙尊。”尚凈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你們要去長溯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放心,我會和小徒弟守好這裏的。”

白徵頗有些意外:“怎敢勞駕尚宗主親自前來?”

尚凈“害”了聲:“我此番來不僅是為了應徒弟的邀約,更是......”

為了補償傅念。

這話他自然懂,於是默契地沒有揭穿對方未說完的話,神色端肅做了個長揖:“如此,便拜托尚宗主了。”

臨下山時,楚念安在一旁期期艾艾地看著白徵,想上前,又望而卻步。

“念安。”他喚了一聲。

那聲溫柔讓小鳳凰徹底卸下心防,他一把撲進懷裏,眼淚劈裏啪啦地掉:“爹爹,我不舍得您。”

白徵目光柔軟了下來,摸上小崽子的頭,說道:“別怕。”

我和你父親很快就能回來。

楚棲摘下納戒,鄭重其事地塞到楚念安手裏,難得嚴肅:“這裏的東西都是我和你爹這麽多年攢下來的行當,就當是留個念想,半夜別哭鼻子。”

這話聽著怪,白徵一巴掌拍了上去:“說的什麽話,怪不吉利的。”

難得打了個岔,楚念安破涕為笑,將納戒牢牢套在指上,說:“父親,爹爹,早日回家。”

“走吧!”

白徵籠住鬥篷,踏上了春前新雪。

天幕漸籠,萬籟凈寂。走出一段路後回首看去,見那山門牌匾逐漸隱於一片柔和純白之中。

冬山如睡,北去風雪漫漫,新征程的路並不好走。

明驚風難得沒有用上靈舟,一來是為了隱藏蹤跡,二來也顧忌著北高地寒,怕有人禁不住冷。

白徵便是其中一位。

步入中洲後,身體哆嗦得更為明顯。他吸著鼻子,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可是冷了?”楚棲掏出圍領,給人披上。

“不必。”遞上來的溫情被逞強地推開,“再往前去還有更冷的地方,你渡我些靈力便好。”

鳳凰的天靈根如烈日驕陽,不過才剛牽上,溫熱便瞬間從掌心升起,逐漸填補了漏風的四肢百骸。

“地坤的身體還真是怕冷。”白徵很是嫌棄地抱怨道。

楚棲笑說:“師尊若是天乾,便沒有徒兒什麽事了。”

這話聽著怪,但細想來似乎也對。

若自己是個天乾,以他這尊慣處於上位者的姿態,怕是早已目中無人,哪兒還能容忍逆徒放肆半分?

他涼涼地瞥了眼:“這話說的,倒顯得我狂妄自大。”

楚棲可不樂意揭穿,只笑言:“師尊又來胡謅了。須知一山不容二虎,若您是天乾身,徒兒可做不成地坤。”

白徵哼笑一聲,撓著人的手心:“你要是做了地坤,怕是江河湖海的水都難以與你比肩。”

楚棲心知這是在借題發揮。

他笑吟吟地說了出來,道:“師尊這是點我呢?”

白徵側眸:“難道不是嗎?你們鳳凰動不動就哭,真叫人操心。”

這句話,分別給了父子倆一人一悶棍。

楚棲巧言:“師尊為何不能看作是我們心懷悲憫?”

“心懷悲憫和多愁善感,我還是分得清的。”

“那師尊何不當我菩薩心腸?”

白徵可說不出口,若這番話被當年仙門大戰裏活下來的人聽見,怕是要吐血三升。

只是他也懶得反駁,順勢握緊了火爐一般的手,不再說話。

二人頂風走得慢,引得前方年輕一輩的弟子頻頻回望。

孟語賓給了身旁的二楞子一肘:“看什麽呢?多不禮貌。”

常少言小聲說:“你不覺得長宥仙尊歸位之後,和林清時期大有不同嗎?”

孟語賓“嘖”了一聲:“人家本來就是一峰之主,以殺伐聞名,身上凜冽都是被劍刃淬煉出來的,當然不一樣了。”

“唉!”常少言感嘆道,“當年一同去長風道的人驟然少了兩個,怪唏噓的。”

身邊的人忽然安靜下來,目光隨著日照西斜變得悠長。

光影穿過層層雪色,仿佛又能看見懸於樹梢的青色發帶。黃衣少女立在淩巖峰的山崖間,給逝去的韶華上了三炷香。

她說:“我的心很小,只住得下一個人。”

那時他笑得瀟灑,用吊兒郎當的話語掩去眸中落寞。秋葉蔽去雙目,看不清自己,也騙了他人。

心上也曾隱隱作痛,但都被一股腦兒地強行摁壓下去,只當從未升起過。

從何時起的心思呢?

孟語賓不知道。

只記得,那日風卷殘雲,他端著茶點找上靈澤峰,在共看青山的那一刻,就將心丟在了雲霧山崖間。

前方身影仍舊玉立,孟語賓失神片刻,忽地濕了眸眶。

他低下頭,斂去某種悄然變味的眼神。

繡著蒲公英的手帕被握在手裏,面上如往常那般笑談春風。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雙手毫無察覺地將其收入戒中。

也罷,不要給人增添負擔了。

他委實不算良人。

這一路頂著風雪北上,本不崎嶇的路也變得寸步難行。沈音坡著腳,一聲不吭走了數百裏。終於在日落時分再也忍不住疼痛,踉蹌著栽倒在雪中。

“沈音!”孟語賓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這邊孟語賓還未邁出去幾尺,就有人先行一步扶起了那道金光琉璃身。

“還能走嗎?”

熟悉的聲音讓沈音不由擡起頭。

只這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能的。”

半晌,他才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臂彎挽起的滾燙灼得心慌,沈音一個激靈,匆忙抽身開來,偏頭遮去眼中水光。

冼崢看著他再次踩上風雪的背影,忽地有些茫然。

有些惱憋了一路,張口便會引起爭吵。誰曾想那雙眼裏偏偏蓄了一汪晶瑩,才剛對上,滿腔怒火便瞬間澆成了灰。

他追了上去,幹巴巴地道:“崴了腳也不說,逞什麽強?”

這話聽得沈音晃了神。

“你......”

若沒聽錯,這話可是在關心自己?

怎麽會呢?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身為金池錦鯉本不用這般狼狽,偏偏此身與冼崢私情未了,叫宋不歸一路盯著緊。

正思付間,前方蹲下寬厚的脊背,緊接著一句“上來”,叫人再無法再拒絕。

頑石般的人仍是言簡意賅,半個字不肯多說。

沈音吸了吸鼻子,心中忽地竄出了一種不管不顧的勁兒。

管世人如何指點?又理他師尊如何評價!此身難得受此恩惠,何苦叫人白施了恩情?

他要眼前這人,他就要冼崢!

這般想著,自然便忽視了宋不歸在一旁呲目欲裂的表情。沈音手腳並用,借力掛上了冼崢的脖子。

貼上燥熱的瞬間,心勁兒忽地消失了。他長嘆一聲,不忘叮囑:“我近日來好像重了些,你悠著點,別扭傷了。”

“聒噪。”

區區一個噤聲,便讓沈音心裏沾了甜。

那座寬厚的背如山如岳,依靠其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安穩。沈音被顛簸得昏沈,不過片刻,便睡了過去。

背後傳來的呼吸綿長舒緩,冼崢察覺,神色有些覆雜。

他思量許久,第一次主動找上門搭話。

“宋師叔,敢問沈音最近是否有些嗜睡?”

宋不歸回想近日幾番狀況,忽地愕然。

“確實有點,你可知他怎麽了?”

冼崢哪裏知道,當下皺了眉,苦思冥想許久,方道:“許是錦鯉要過冬吧?”

不知怎地,身上的那股奇怪力道總讓他隱隱覺得不安。

這一路行得緩慢,期間少不了昏鴉兇獸的侵擾,幾番較量下來難免又耽誤些時辰。待到眾人浩浩蕩蕩地闖入長溯地界時,已是四日之後。

明驚風正欲一鼓作氣直沖邊境,卻被霍相隱勸住了腳步。

“休息兩日再啟程吧?”

他不由分說,就地尋了處寬敞客棧,才讓眾人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

莫聽鈴剛枕上客棧的臥榻,便忍不住大吐苦水道:“我已經幾百年沒試過這樣毫無靈力地奔波了!”

聞莘也四仰八叉地在地上寫了個大字:“都怪你們宗主,就算不用靈舟,好歹給幾架馬車自由行動啊!下次再有這種耗人油的體力運動,別叫我參加了。”

莫聽鈴聽不懂什麽“耗人油”和“體力運動”的話,眼下連好奇的力氣也無,眼睛被漿糊粘連在一起,睜也睜不開。

這廂二人倒頭就睡,那邊煉丹的葛逢反倒滿面春風。

“誒!不愧是九轉回春丹,一顆下去,精神飽滿!”

司楷沈著眼,半個字沒聽進去。

他向來崇尚打鐵還需自身硬,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還算滿意。但如此不眠不休地行了四日,到底有些吃不消了。

事到如今才知,聞莘那句“人不是鐵打的”究竟何意。

葛逢揚了揚手上的丹藥,笑道:“要不要來顆仙丹提神?”

司楷滿臉死氣懶怠回答,直接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沐檐這邊倒是怡然自得,那身輕松模樣叫聞莘在途中幾次驚嘆,誇她不愧是能和明驚風能打成平手的女修。

溫柔女子看似文弱,實則體格卻比誰都強悍。當年她能日夜兼程從許舀身邊逃離大半個仙洲來到虞都,如今也能氣都不喘一口地給小徒弟揉著腫脹的腳踝。

“師尊,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達長溯以東的結界?”樊知越齜牙咧嘴地忍著疼,多嘴試探問道。

沐檐答不上來,只能如實說:“誰知道呢?為師也沒去過。”

她實在沒臉貿然去問明驚風這只領頭羊。畢竟在下榻之前,霍相隱一臉陰沈地將人抱上樓,並將裝滿碎銀子的荷包扔給白徵叫人結賬。

能動手絕對不張嘴的長宥仙尊本就不善打理賬目,驟然接到這塊燙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能無奈閉眼,認命似地稀裏糊塗給了好大一筆銀子。

若不是有楚棲這個明算賬的在旁打點,怕是連壓箱底的積蓄都能全部交付出去。

沐檐旁觀全程,只覺得白徵的神情過於有趣兒,不由多看幾眼。

只怕是連瞎子都能看得出來,大名鼎鼎的長宥仙尊在面對自家不靠譜的兄嫂時,也只能將瞳孔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暗自翻上兩翻。

楚棲掩起房門,主動幫人脫去了長靴。

“師尊,累麽?”

常年征討四方的白徵哪裏會覺得累,當下眼角蘊了一點笑意,用足尖擦上某處,挑起涼涼尾音。

“你身體倒好,都這般了,還能如此精神。”

楚棲喉間一滾,猛地握上那只作亂腳。

他告了饒:“好師尊,別鬧我。”

白徵自然不會在此處胡鬧,左側的房裏住著沈音和宋不歸,右廂則被那對不靠譜的狗道侶霸占著,他總不能不管不顧地在人前丟了臉面。

而另一邊,被迫與冼崢和時舒擠在同間房裏的常少巖哈哈幹笑兩聲:“這麽巧,你們也落單了?”

冼崢“嗯”了一聲,揉了揉發酸的手臂。

時舒倒還能勉強提起幾分精神:“兩張床,誰打地鋪?”

此話一出,引得三個人面面相覷。

常少巖試探道:“要麽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睡床?”

冼崢皺眉:“非要三人擠在這裏嗎?”

時舒嘆了口氣,妥協道:“我去找師尊要錢,再開個單間吧!”

畢竟剛才白徵已經把那一整袋子碎銀全都交出去了。

唯一好說話的離去,只留下冼崢沈默寡言地抱著胸,常少巖頓覺尷尬。

他本就和冼崢這個悶葫蘆不熟,此時為了緩解氣氛,不得不沒話找話:“沈音還好嗎?我看你背了他一路。”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冼崢就黑了臉。

“好,好得緊。”他說這話時,甚至沒發現自己在咬牙。

常少巖被唬住了,也不敢追問,當下捂住了賴以生存的眼耳鼻舌。

二人自然也不知道,沈音剛從沈睡中醒來,睜眼的第一句話便是:“冼崢呢?”

“死了!”不帶好氣的話從旁邊傳來。

猛地坐起身,腦中空白片刻,過了好一陣才恢覆意識。

“師尊,您別怪他。”他討求道。

宋不歸氣笑了:“你除了叫我別怪他,還會說什麽!”

做賊心虛的人訥訥地,低著頭不敢吱聲。

威嚴的目光,落在了對方還算平坦的腹部:“什麽時候的事?”

沈音呆了一呆,沒有接話。

宋不歸的聲音拔高幾分:“我問你,何時有的!”

半坐在床上的人明顯睡蒙了,怔楞著,無論如何也聽不懂。

動靜鬧得有些大,住在隔壁的明驚風聽得,迅速翻身下床。

“去哪兒?”霍相隱道。

他趿上木屐就要去開門:“宋不歸又在打徒弟了。”

還未走出兩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傷好了嗎?就去勸架?”

話中陰沈意味顯而易見,明驚風有些不滿,回頭望道:“寒鴉不長眼,非要在我背上撓幾下,你這般生氣,莫非也要跟著飛禽一般見識麽?”

只見對方目光更沈,似黑夜幽深,盯著他不放。

大意了,竟忘了此人也是飛禽。

明驚風見逃不過,只能軟了態度,熟練地勾上對方的脖子討了個吻。

“阿隱,不許生氣。”

狐貍似的人愛撒嬌,但總不願自降身份,隱隱之中仍帶了一宗之主的威嚴。

霍相隱根本不吃這套,一把拉下眼前半遮掩的上衣,打著繃帶的手猛地用了力。

“啊!”明驚風痛呼出聲,含淚回頭斥責一聲,“阿隱!”

他沈默著給明驚風包紮完,手指順著脊背上的傷口一路下探。

“別出聲,隔壁住的可是你的小師弟。”

麻筋如電擊中全身,明驚風猛地咬住被褥,濕淋淋地伏在枕上。下巴揚起彎月似的弧度,正欲將尖叫吞回喉中,忽地聽見隔壁傳來了楚棲的聲音。

“師尊您說,霍峰主會對宗主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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