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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少年初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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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少年初長成

楚棲最後選定了一張竹隱山墻的圖稿,還求著白徵在院落中間種上兩棵梧桐樹。

初時白徵不太同意這個改動,打著商量跟楚棲說梧桐樹難打理且不好看,若真想要種顆什麽樹,可以去隔壁蘆花宗的靈澤峰看看有沒有什麽奇花異草,討兩棵回來代替了,也不是不行。

楚棲不情不願道:“可是,弟子喜歡梧桐樹。”

白徵看著楚棲的神情,忽地心中一動。

他當時,也是在梧桐樹上撿到的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如此說來,梧桐樹似乎與楚棲有著與生俱來天然的聯系。強扭的瓜不甜,若是非要換成其他,美則美矣,但未必遂了楚棲的願。

到底是孩子的院落,住著喜歡才是正經,他這個做長輩的本不該插手。更何況,若真讓這位親手拉扯大的小美人因此長籲短嘆對月傷情,他亦於心不忍。

總不能因此養出個多愁善感的天乾,和上岳宗那個宗主何兗平一樣,每天詩興大發如泣如訴。白徵光是想想,都窺見自己的好日子倒頭了。

“罷了,你既喜歡,便隨你去吧!”

白徵說罷,打開畫卷在院落中間“唰唰”落了幾筆,不忘問道:“要幾棵梧桐樹?”

楚棲乖巧一笑:“兩棵!”

白徵從山下請了專門蓋房子的老百姓上山,給楚棲打造了一個功能俱全的庭院。、

柴扉半掩於竹,後院處臨著山崖鑿了兩個高低錯落的池子,將山澗引來做流泉清響。後山處有形狀奇絕的巖石,移了來堆砌在院落的邊邊角角,再種上幾株芙蓉和叫不上名的奇花異草,雅致古樸,意蘊悠長。

白徵最開始是想建一座竹屋,取清雅修正之意。後來思量到,竹枝疏松不堪久住,冬日裏還容易漏風,才臨時換成了常用於建造人間宮闕的富貴檀。

這一改動可不算小,連帶著壓箱底的靈石都被迫取了出來,吩咐江知白拿到山下換成了碎銀子。

江知白好奇:“師尊,這不是你用來鍛劍的家當?”

白徵難得認命:“以後再掙吧!大不了少用幾次便是。”

明驚風知道淩巖峰又要起新院子,忍不住跑過來探望,一把搶過白徵捏在指尖的圖紙,大喊了幾聲奢侈。

“小師弟,我的破雲峰都沒舍得用檀木啊!”狐貍般勾人的眸子光華流轉,隱含揶揄:“你對你的小徒弟也未免太上心了吧?”

白徵攏起了擋雪的披風,微微搓著手指,口中指揮著工匠門雕刻花窗和闌額,百忙中才抽空回頭敷衍了一句:“師兄多慮了,澄月居的地面我好歹還用得起碧玉......”

“別說了!”

明驚風受不住刺激,一掌伸出,痛定思過:“我這就回去改造涑玉臺的大殿。”

想到破雲峰那座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又古又老的正殿,白徵點頭表示認可:“宗主師兄是該修繕一下了,好歹顧及門面不是?”

一句話,讓破雲峰舍命陪著淩巖峰在“叮叮當當”的建造聲中度過了近三年的時光。

而這三年裏,楚棲依舊寄居在白徵居所的偏殿處。

淩巖峰如今滿打滿算也有三處院落了。但若論起裝潢用材,最為貴重的還要數一片白玉堆砌的擎淵臺遙遙領先。

白玉為堂,金做穹欄,高聳入雲的淩巖峰正殿擎淵臺也曾是虞都盛極一時的存在。楚棲自從定下自己的居所後,在房屋的構造上難免留了心,有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擎了燈來,敲開白徵寢殿的門。

“師尊,弟子睡不著。”他在門外小聲自語,生怕吵醒了白徵的安眠。

不過片刻,便見人披衣打開了門,長發散在身後,身姿纖薄如鶴。

“怎麽了?”白徵臉上毫無睡意,一看就是還未歇下。見楚棲來,也只是淡淡地問了句,轉身回到床上和衣一靠,拿起未看完的書翻了兩頁。

楚棲規矩落座一旁,山石做的椅面在冬日裏猶為寒涼。

他囁嚅了兩聲,道:“師尊,我們淩巖峰是不是越來越窮了?”

白徵聞言,不禁放下手中的書,擡頭道:“為何這般說?”

楚棲絞著手指,披風拖在地上,被外面的寒氣吹著,動了一下。

“我觀師尊擎淵臺的用料非凡,不是金就是玉。大師兄的澄月居也是碧玉為磚,晶石為頂。而弟子的新居,也不過只剩木頭了。”

白徵深深地凝望著楚棲,道:“你是在怨為師不給你最好的?還是給不了你一樣好的?”

楚棲一驚,連忙擺手:“弟子從未這麽想過,師尊勞苦,弟子心疼。”

白徵不答,一雙眼睛定定將人望著,帶著看透人心的沈靜。

楚棲解釋道:“師尊清貧度日,只為存錢給弟子建一處居所,弟子必當感恩銘記於心。只是,淩巖峰若沒了我,師尊的日子是不是就不用過得這般貧苦了?”

白徵撤回落在楚棲身上的目光,拂袖一揮,把寢殿的門轟然關上,阻隔了外間呼嘯的風。

“所以呢?”他懶洋洋地將書一擡:“你覺得我養不起你嗎?”

楚棲心上忽地刺痛,腦子還未反應過來,雙膝先行下跪:“師尊,弟子只是自責。”

“自責什麽?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覺得自己是掃把星?”白徵哼了一聲:“我花錢給你蓋房子,你就給我說這些?”

楚棲牙關打戰,不敢說話。

“給我站起來!”

白徵不耐煩了,召出秋泓劍飛過來就往人膝蓋上打:“我養你,心甘情願,否則早就把你扔出去了,更何談救你,教你,照顧你?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麽大,不求你任何回報,但也絕不允許你說出這些讓我滿腔心血付諸東流的話!小兔崽子,別不識好歹來氣我!”

楚棲慌不疊地磕頭認了錯,心酸和自責的淚將一張芙蓉國色打得落泥染塵。

白徵最見不得美人落淚,當下就被楚棲壓抑的哭聲擾得沒了脾氣。他黑著臉,將身體往裏間挪了幾寸,騰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剛剛枕過的地方。

“即睡不著,就上來陪我說說話,坐在那裏對著門縫被風吹,不冷嗎?”

楚棲手腳並用爬上了床,還未來得及躺下,就被一只白玉如瓷的手托在了半空。

“洗漱了嗎?”白徵冷著眼問道。

楚棲如實回答:“回稟師尊,洗漱過了。”

白徵這才放心地撤下手,任由小東西趴在身邊,嗅著自己身上似有似無的冷泉香。

此後很偶然的一次機會裏,楚棲聽說了擎淵臺的來歷。

原來,如今的淩巖峰曾是子平宗宗主的居所,而擎淵臺身為子平宗的主峰正殿,白金相間的奢華也僅僅代表了那位宗主的喜好。

白徵從不在乎自己的住所是金山銀山還是狗窩,秉承著有什麽住什麽的原則,既來之則安之。

後來有一次,楚棲裝作不經意般,問起了這件事:“師尊當時為何同弟子解釋,擎淵臺是子平宗宗主留下的居所?”

白徵輕輕皺眉:“很重要嗎?”

楚棲:“......好像不是那麽重要。”

十七歲那年,檀院落成,楚棲按著自己的喜好給居所起了“竹篁裏”的名字,從白徵的偏殿搬了出去。

往日裏愛撒嬌愛哭泣的嬌美少年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頂天立地的模樣。長開的五官張揚明艷,美得令人見之忘俗,從此不知風華為何物。白徵被那雙含了九天霞光的眼睛飽含不舍地一註視,險些失了神。

“師尊,弟子日後是不是不能找師尊親近了?”楚棲將最後一床被褥搬入了竹篁裏,對著站在門外白徵,將幾年前問過的問題又拿出來,鄭重其事地重覆了一遍。

白徵破天荒地沒有打罵教訓,只是神色覆雜地看著面前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青年,恍惚間回到了久違的少時光景。

吾家少年初長成,原來也不失為一件憾事。

他不是沒有體驗過這種心情,二十年前,江知白也是這樣脫離了自己的庇護,擁抱了屬於他的生活。

只是那時,白徵心中湧現的情感並沒有如今這般濃烈。或許是因為江知白太過老實,不像楚棲既會撒嬌又懂討巧;也或許是師徒之間在生活上鮮少同吃同住,平日裏的相處也僅僅是傳道受業解惑,沒有那麽多黏黏糊糊的舉動。

但楚棲,真的很不一樣。

幼時的乖巧聽話,少時的撒嬌湊趣兒,無孔不入地侵襲了白徵整整十幾年。

忽然某天夜裏,身量漸長的少年在月下舞劍,姿影毫無保留地闖入眼中時,白徵才忽地驚覺。

那朵小芙蓉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擁有了一副男人身軀。

自此,他便不再縱容楚棲的撒嬌哭泣了。

有幾次楚棲鬧得緊,他順手抄起秋泓劍就把人教訓了一頓,邊打邊灌輸著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有一副心懷天下頂天立地的模樣,不許動不動就投機取巧撒嬌博同情的話。

不到十五歲的楚棲在棍棒底下學了乖,也跟著白徵學會了何為擔當,何為謀略。

白徵教楚棲的話裏,說得最多的那句莫過於:“胸中自有天地,何需賣慘示弱?”

可真等到楚棲風華絕代地往身前一站,白徵卻不由開始感慨韶華易逝,人間忽老。

他嘆了口氣,回道:“長大了,就該有所擔當才是。”

楚棲笑著點頭,壓下了想牽上白徵的手,再看一次日落的心願。

隨著年歲漸長,楚棲也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做徒弟的,要謹守尊師重道的規矩,不能逾越,不能不敬,不能做有損師門名聲的事情。

而這般年紀,也在某個晚上做了朦朧顫抖的夢中,醒來後也終於明白,天乾,和元,與地坤之間究竟有何差別。

原來這世間男子,覺醒是各不相同的。

師尊每隔幾個月都會將自己關在寢殿閉門不出,小時候的楚棲只覺得是師尊生氣了誰也不見,眼巴巴地蹲在門口,心中盤算著如何認錯。

長大後,他從記憶裏掏出這些片段時才忽然驚覺,那幾日的冷泉香濃得不像話。

“你若是覺醒成地坤,撒個嬌討個巧,在為師這裏倒也罷了。但你若是覺醒為天乾……”

白徵話頭驀地一止,如雪般清白的臉上漫過一絲不自然的緋色,半晌方輕聲將未說完的半句補了全:“像什麽話。”

覺醒成天乾的楚棲後知後覺白徵這番話的含義。

他的師尊,強悍冷傲的長宥仙尊,是一名地坤。

完全不像地坤的地坤。

朦朧如煙的夢中景色看不真切,他只記得自己醒來後嘴裏還在念著的,是“師尊”二字。

楚棲生來就被白徵保護得好,即便下山游歷了這麽多年,依舊不知道情為何物。他只把這場夢當作覺醒時犯了糊塗,驚慌失措神志不清六親不認,只想在師尊處找到一份如父如母的安心。

從年少時楚棲就知道,師尊是他心安處。

也永遠是他的歸心所在。

或許,本該,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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