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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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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你

這是林清第一次聽到楚棲講起自己的師尊。

“長宥仙尊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好奇地問道。

順著楚棲的目光遠眺,視線落在了一座高聳入雲的聖臺大殿上,巍峨莊嚴,神聖肅穆,依稀能辨認出那處於昨夜掀起過層層波瀾。

“他是一個……”話說了一半,卻被突然止住。

楚棲的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曾見過翻飛的白衣在懸崖間寒刃奪光,也見過長發垂地時憩於搖椅上用書擋著刺眼的烈陽。驚嘆於桃花樹下僅一杯佳釀便能使之面若朝霞,也捕捉過竹林雪間偏頭一望眉目冷清似月。

擎淵臺的書案前永遠堆滿了增減修訂不斷的教案,淩巖峰絕處總能見到比太陽起得更早的執劍人。

楚棲尚在繈褓時就被白徵撿回了鳴山宗,半大的娃娃話也不會說飯也不會吃,把養育技術極其不過關的白徵愁得腦瓜子突突疼。那時候整個鳴山宗上下,徒弟輩的只有江知白一個人。白徵忙起來的時候就會把楚棲扔給江知白照看。

江知白那時已經成年,三十五歲的年紀放在凡間早已子女滿地跑,但偏偏對上楚棲的時候總是沒由來地雙膝一軟,堅決認定這塊燙手的山芋就不應該出現在他手上。

江知白和楚棲剛認識的時候是相看兩相厭的關系。江知白對楚棲又躲又怵,楚棲一見到江知白就哇哇大哭。但若把他交給江知白以外的人,這娃娃就哭得更厲害了。

白徵實在被鬧得心煩意亂,耐著暴脾氣折了花枝去哄。幾次下來白徵驚奇地發現,楚棲每每見到他哭聲像馬車急剎一般戛然而止,明明上一秒還哭得紫紅的面頰,下一秒就在花枝的逗弄下露出甜甜的笑。

被迫照顧楚棲的白徵嘆了一口氣,下凡間請教了幾戶他幫過忙的有孩子的人家,拎回來了一卷背帶,外加一架搖籃。

與天生天養的江知白不同,楚棲從小就過上了衣食無憂有人疼的生活。

白日裏白徵背著楚棲給江知白上課教學,晚上一邊改作業一邊打著瞌睡搖籃子。

江知白被迫看著白徵從豐神俊朗的白衣劍尊淪落為身上橫七豎八綁著帶子的絕望老父親,再瞧了瞧趴在師尊背上睡得今夕不知何夕的便宜師弟,嫉妒得好幾次紅了眼。

終於有一次在晨課時停下了劍,很是委屈地問了白徵:“師尊,為什麽你對小師弟處處寵愛,對我卻是愛活不活的態度?”

反應過來的白徵將手上代劍用的竹枝毫不客氣地往人腦門上一敲:“你小時候我不分晝夜教你讀書寫字練劍修行還不夠?給你做飯洗衣換洗被褥還不夠?你可別忘了是誰把你拉扯大的!”

說罷,他擡了擡被背上人口水浸濕的衣袍:“你當年如果能像他一樣能哭,也可以享受這種待遇。”

輸在剛化形時單純又聽話的江知白頓時洩了氣。

待到楚棲開始會說話認字時,白徵對他的態度便守了師尊應有的本分。有了江知白這個成功案例在先,白徵對楚棲的教育模式更加成熟穩健,並時不時附上一句:“你看大師兄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當然這個很好的例子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不得而知,江知白只知道楚棲看向自己的眼光越來越崇拜,深刻體會到了身為一宗大師兄的儀表風範有多麽重要。

那一點不甘和別扭早在小師弟跟在屁股後的一聲聲大師兄裏煙消雲散。

後來隨著兩個徒弟年歲漸長,白徵逐漸從溫柔細心的人脫變成了清冷克制的神。他再也不會看到兩個徒弟受傷時放下身段去哄,也不再如和熙春風一般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講授著卡在瓶頸的知識點。似乎在他的眼裏,除了劍,便是徒弟的歷練。

等到餘長緲入門的時候,從白徵身上感受到的只剩下了一身嚴肅而凜冽的寒霜。

白徵還在世的時候,世人對其的評價無非兩個極端。

有人說白徵是柔和的風,他滿懷慈悲地救養了三個徒弟,悉心撫養,傾囊相授,似乎能包容他們的一切過錯。

也有人說白徵是肅殺的劍,劍意森然一如人的性格,教條至上不懂圓滑,剛烈太過,柔和不足。

而這世間千般流言萬般蜚語於白徵而言或許只是耳旁風,他兩耳不聞窗外事,日覆一日地重覆著枯燥乏味的生活。

未破曉時練劍,晨間教學子弟,午間淺酌小憩,日跌修訂功法,夕食檢查功課。

至於晚間,楚棲並不知道白徵是怎麽度過的。

或許他會懶懶地倚在榻上一覺沈酣,也或許不讓光陰虛度至夜方休。

但無論是早年間的溫柔,還是日後更常見的嚴肅。直到白徵去世,楚棲都未曾見自己的師尊有過意志薄弱的時候。

千言萬語不足以道追思,楚棲懷念白徵身上淡淡的清泉味道,也想念他偶然教不明白生氣斥責自己時那藏不住的關懷。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楚棲望向擎淵臺,眼中浮起了不易察覺的水潤。

“他真的...很好很好。”

林清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將哀思說得這般繾綣絕望,將深藏在字裏行間的呢喃洇過心頭。恍惚間,他聽見了一道聲音從遙遠的亙古跨來,要在識海裏烙下炙熱的印記。

“他是天邊月,是夢裏花。是枕上黃粱,也是眉間朱砂。”

一滴清淚劃過,砸進了消融的雪。他身體比意識先動,飛撲上去抱住了那具紅色的背影。

楚棲身形一僵,出神地感知著脖頸間被沾濕的毛發披風。他任由林清緊緊抱著,風吹過兩人的發梢,他握上了腰間的雙手。

轉身時,林清眼中的星光點點落進楚棲眼裏,恍若銀河乍現。

“不要哭。”楚棲拂去林清臉上未幹的淚,額頭貼上了人的眉心。

“不要哭,林清。”他喃喃低語,不著痕跡地淺淺碰了一下林清的嘴角。

這蜻蜓點水的微涼燃起了燎原之火。

林清不躲,反手抱得更緊,似乎要從楚棲的氣息裏汲取一些安心的力量。

他偏了頭,追上去啃了楚棲一口,誓要將千萬年的哀傷都洩憤於此。

林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像是失了神智一般去勾引喪妻數百年的鰥夫。

但是他很喜歡這股沈水香。

喜歡那唇齒交融帶來的心安,沈溺於火一樣熾熱的懷抱。

他放任自己逐波,卻在即將溺水前將人一把推開。他跑著回到了竹篁裏,鉆進被褥將頭蒙了起來。

能貪得片刻歡愉已是人生一大幸事,即便不合規矩,即便蘭因絮果。

但至少他勇敢過。

林清從來就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白紙,他知道自己對楚棲是見色起意,一見鐘情。

——

當起了縮頭烏龜的林清一不做二不休,把睡死過去貫徹到底。楚棲叫了幾次都得不到回應,只好端著剩下的九顆丹藥獨自跑去了丹陽峰。

葛逢一見楚棲就樂了,好茶好酒招待著,並對自己送出去的丹藥功效給予了高度關心。

“如何楚師侄,那淬體丹可能用?”

楚棲將九顆小丸一字排開,無奈笑道:“林清早先被寒氣傷了根本,這丹太涼,他受不住。”

“分成十顆都受不住!他如今體格差成這樣嗎?”葛逢一雙細眼瞪得老大。

楚棲意外挑眉:“葛師叔也認出來了?”

“那我拿回去改良一下。”葛逢不接話,接過丹藥嘀嘀咕咕道:“也不知道改成熱性的他受不受得住。”

“如果可以,最好溫性。”楚棲笑道:“辛苦葛師叔花點心思了。”

“不辛苦不辛苦!”葛逢大手一揮:“他回來了,我這個做師兄的也該出點力。”

楚棲又萬分禮敬地道了聲謝。

“誒?楚小子,你這嘴是怎麽了?”葛逢的目光從丹藥裏剛擡起來就發現了楚棲的異常。

他靠近仔細地瞧了一眼:“喲!這力道可不得了,腫了,還流了血。”

楚棲聞言,怔楞地摸了摸唇。

“你小子不會趁著人家沒有記憶強取豪奪吧!”葛逢看著楚棲的眼神裏半帶揶揄半帶責備:“唉!你和你師尊當年那點事兒鬧得生離死別的。如今他換了個殼子不做你師尊,你就敢動嘴了?”

“不是......”楚棲不知該從何解釋起,不由苦笑一聲:“是師尊先動的手。”

“不可能!絕對是你這小子拐誘少年郎!”葛逢彎眉吊起,滿臉寫著不信:“白徵那小子古板得緊!當年因為你,他還在我們師尊的神像面前跪了好幾天,口口聲聲說著什麽枉為人師的話。雖說現在肉身換了,但一個人魂魄裏的性子不可能變,他該是什麽樣的人就是什麽樣的人。你不開這道口子,他定不可能死乞白賴地湊上來!”

楚棲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如遭雷劈,整個人都怔楞住了。半晌他才失神地問道:“葛師叔你說,師尊他跪了好幾天?”

“對啊!”葛逢摸了摸下巴回憶道:“當初我好像是照例去給師尊上香吧!初時聽到有人在那裏哭訴的時候我還沒認出來,後來他一開口說話我就知道了,絕對是白徵那小古董!”

“除了枉為人師,他還說了什麽?”楚棲神色焦急,追問了一句。

葛逢愁眉回想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奈搖著頭道:“不記得了,我當時只在好奇,你們去中洲秘境怎麽沒有一道回來?莫非是你死在裏頭了他自覺沒保護好你?但是後來你活著回來了,我就不知道他為什麽哭成那般撕心裂肺的模樣了。”

“中洲秘境?”楚棲渾渾噩噩地念叨著這四個字。

“我從來沒聽過那麽無助絕望的哭聲,你小子害你師尊不淺啊!”葛逢憶起往昔,還是忍不住將楚棲貶責了一番。

楚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淩巖峰的,他只記得自己在看到林清時鳳尾一樣的眼眸瞬間紅了,一把將人抱緊死死不肯撒手。

“對不起!”

楚棲滿心滿懷都是愧疚,他恨不得將懷中的人融入骨血,傾盡一切去保護他,往後餘生再不松開。

被抱著摔倒床上的林清脊背有點疼,他不知道楚棲遭受了什麽,也聽不懂楚棲絮絮叨叨的“是我不孝”等一番話。他只能順從本能一邊又一邊地撫摸著他的頭,嘴裏無意識地念叨著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的話。

“不怕了楚棲,沒事的啊!我這不是好好的麽。”林清還以為是自己下午跑開裝死的負心漢行為令楚棲患得患失了,只能低下聲生澀地哄道:“我不躲你了,你以後想怎麽對我都可以。”

“楚長老,林清心悅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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