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二）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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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二）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五歲的明月，是個名副其實的糯米團子。臉頰圓鼓鼓，跑起來渾身的肉肉都在顫動。
那日午後，明月正蹲在村頭老槐樹下啃一塊芝麻糖。魏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嘖，瞧你這圓滾滾的樣兒，再吃下去，村口那頭大肥豬都得避而遠之。”
明月擡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他，嘴裏的糖都忘了嚼。
魏欽更來勁了，伸出根手指，虛虛在她圓臉蛋旁比劃：“知道啥叫一發不可收拾不？照你這吃法，以後門檻都得為你拓寬三尺，不然卡住了，還得勞煩全村老少來拔蘿蔔。”
“你……你胡說！”明月氣得腮幫子更鼓了，像只小河豚。她費力地站起來，邁著小短腿就去追打魏欽，“魏欽你討厭！站住！”
誰成想魏欽像條泥鰍，輕松地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倒退著跑，邊跑邊繼續火上澆油：“哎喲，慢點兒，地皮都被你震得發顫了！小心別滾起來，那可真成球了！”
小明月追不上也打不著，氣得眼圈都紅了，最後哇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芝麻糖也不要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慘烈。
魏欽這才停下腳步，臉上的惡劣笑容僵了僵，似乎有點無措。他撓撓頭，磨磨蹭蹭走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桂花糕，別別扭扭地塞到明月手裏。
“哭什麽哭，醜死了。給你，這個……比芝麻糖好吃。” 語氣還是硬邦邦的，眼神卻飄忽不定。
明月抽抽搭搭地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甜的滋味化開，哭聲漸漸小了。她擡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討厭鬼，小聲嘟囔：“……下次不許說我胖。”
魏欽哼了一聲，沒答應，也沒反駁，只是耳根有點紅。夕陽把兩個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個還在小聲抽噎，一個別著臉看天。
七歲那年，村裏開了間小小的蒙學，魏欽和明月都去了。
夫子是個嚴肅的老頭，最愛讓學生們背書。這日午後，暖風熏人，夫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明月，起來背《關雎》的前四句。”
明月正夢游天姥，被點名後嚇得一激靈站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依稀記得開頭“關關雎鳩”，後面是什麽來著？
她慌得眼神亂飄，正好瞥見斜後方的魏欽。只見他單手托腮，提筆，空白書頁上，慢悠悠地……畫了一只豬頭？畫完還朝她極其輕微地擡了擡下巴。
明月她急中生智，結合魏欽那暗示性的眼神，脫口而出：“關關雎鳩，在河之豬！”
“噗——哈哈哈！” 學堂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聲。夫子猛地睜開眼，臉都青了。
魏欽在下面肩膀抖得厲害，那雙鳳眼裏滿是得逞的惡劣笑意。
“胡鬧！豈有此理！”夫子氣得胡子直翹，“魏欽！你笑什麽？你來背！”
魏欽立刻斂了笑容，站起身，身姿挺拔，聲音清朗流暢：“回夫子，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夫子臉色稍緩，重重哼了一聲，罰明月站著聽完下半堂課。
下課後，明月氣得臉頰鼓鼓，追著魏欽到學堂外的老槐樹下：“魏欽，你故意的！你畫個豬頭是不是誤導我？！”
魏欽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挑眉看她，一臉無辜加嫌棄：“我畫我的，你自己眼神不好，心裏想著豬，怪誰？在河之豬…哼，虧你想得出來。” 說著說著，他自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你還笑！”明月又羞又惱，擡起腳就要踹他。
魏欽輕松躲開，順手從懷裏掏出個小油紙包丟給她：“行了，笨死算了。給你的，堵堵你那丟人的嘴。”
明月打開一看，是兩塊芝麻酥糖。她捏著糖瞪他，氣消了點，但嘴上不饒人：“別以為一點糖就能收買我！”
“不要還我。”魏欽作勢要拿。
明月趕緊把糖咬了一口，甜絲絲的，但嘴上還要嘀咕：“……下次再這樣，真不理你了。”
魏欽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吃糖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輕飄飄的：“隨你。”
時光荏苒，昔日的糯米團子抽條成了窈窕少女，瘦猴似的男孩也長成了清俊少年郎。
兩人依舊不對付。
明月學著烹茶，興沖沖端給魏欽嘗。他抿一口，皺眉：“火候過了，水也老了，一股子糊鍋底味兒。你想毒死我？”
明月氣得搶回茶杯：“愛喝喝不喝就走開！餵魏小欽都不給你！”
魏欽嗤笑：“哼，那傻貓能品出什麽來。”
明月學著管家算賬，撥弄算盤珠子。魏欽路過，瞥一眼：“賬目不清，收支混亂。就你這腦子，被人賣了還得替人數三遍錢。”
明月把算盤推得嘩啦響：“要你管！”
可後來，明月發現她的賬本偶爾會被人批註修正一些關鍵錯誤，那字跡，她閉著眼都認得。
鎮上潑皮來鋪子前晃悠，眼神不幹凈。第二天，那潑皮就鼻青臉腫，見了明月家鋪子就繞道走。有人說是魏欽幹的，他冷著臉不承認：“他自己摔的，關我何事？”
待明月及笄後，驟然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明月啊，瞧這模樣身段，真是挑不出錯兒！我娘家侄兒在鎮上糧鋪做學徒，人老實肯幹，家裏還有三間大瓦房……”
“你那侄兒哪配得上咱們明月？我表姐家的二小子，前年中了童生，學問好著呢，將來是要考秀才的！明月若嫁過去，就是秀才娘子！”
魏欽通常就在不遠處，或劈柴，或修理農具，臉色比鍋底還黑。
不知從哪天起，明月家院裏那口舊井，被人重新修整過，打水省力多了；墻角堆著的柴火，總是齊齊整整，明顯是精心劈砍晾曬過的。
明月爹娘心裏明鏡似的，搖頭笑嘆：“這孩子……”
明月也隱隱猜到是誰。她故意守在院門附近，果然在天蒙蒙亮時，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魏欽！”她跑出去。
魏欽身形一僵，迅速背過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語氣是一貫的硬：“路過，順手。”
“你家住村西，我家在村東，順哪門子路？”明月戳穿他，心裏卻又軟又癢。
“……鍛煉身體，不行？”他梗著脖子，耳根又紅了，快步走開，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明月看著他倉促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
與此同時，上門明裏暗裏打聽明月親事的人，竟漸漸多了起來。不僅有本村的，還有鄰村乃至鎮上聽了傳聞托人來的。
明月爹娘雖未應承任何一家，但態度顯然在斟酌觀望。
魏欽上門那天，毫無預兆。
“咚”一聲悶響，驚動了院裏晨掃的明月爹娘。
“魏家小子，你這是……”明月爹看著地上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不明所以。
魏欽沒廢話，彎下腰，解開包袱結。裏面不是什麽金銀綢緞，而是——地契、房契、泛黃的銀票、一小袋碎銀銅錢、甚至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和一支古樸的銀簪。
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還有父母在世時留下來的一部分。
他指著地上那些東西，“我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兒。”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明月爹娘，又轉向早已呆住的某人：“求娶明月。”
院子裏鴉雀無聲，連雞鳴狗吠都停了。
明月爹娘被這陣勢震得說不出話。明月看著地上那些東西，又看看魏欽緊抿的唇和發紅的耳根，心臟跳動的厲害。
“你……”明月爹總算找回聲音，指著地上，“你這孩子，這、這像什麽話……”
“不像話。”魏欽接得飛快，語氣卻無比認真，“但真。我魏欽，今日在此，求娶明月為妻。父母已逝，家底全在此，命也在此。日後，有我一口吃的，絕不少她半口；有我在一日，絕不讓人欺她半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更低了些：“我知道自己性子不好，不會說話，家世也尋常。但……我待她，是真心的。”
明月娘捂著嘴，眼圈紅了。明月爹看著地上那些實實在在的家當，又看看眼前這執拗的少年，再看看自家女兒的模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能說什麽呢？
魏欽的父母兩年前相繼病故了，他今日能拿出這些，可見其心志與能力。最重要的是，女兒的心，早就系在這小子身上了。
“罷了，罷了……”明月爹擺擺手，彎腰，將地上那些契書銀錢仔細攏好，重新塞回魏欽懷裏，“收好你的東西。明月……我們應了。只是這婚事，不能這般潦草，該有的禮數……”
“我有。”魏欽立刻道，像是早有準備，“三書六禮，我已托鎮上最好的媒人開始走動。聘禮……除了這些，我還備了別的。”他看了一眼明月，耳根更紅，“不會委屈她。”
婚事定得很快。
魏欽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在短短時日內，將一應禮數走得周全又體面。聘禮不算最豐厚，卻樣樣實在貼心，連明月爹娘都挑不出錯處。
成親那日，天公作美。
拜堂時，明月頂著紅蓋頭，眼前一片紅。她能聽見司儀高亢的聲音，能感覺到身邊魏欽站得極近，氣息微促。
“夫妻對拜——”
彎腰時，她實在忍不住，悄悄掀開蓋頭一點，飛快地朝前瞟去。
她想看看魏欽穿大紅喜服是什麽模樣。
沒想到，魏欽竟也在偷看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住了。
隨即，兩人像是同時被戳中了笑穴，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起來。
司儀納悶地看了這對新人一眼，繼續高唱：“送入洞房——”
洞房花燭夜。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融。喜秤挑開蓋頭，明月終於看清了她的新郎。
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平日裏略顯冷硬的線條在燭光下柔和了許多，只是那耳根和脖頸，依舊紅得厲害。他站在那裏，看著盛裝打扮的明月，眼神竟有些發直，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明月起初也有些害羞，可瞧見他這副比自己還緊張的模樣，膽子反而大了起來。
她坐在床沿，歪著頭，故意拖長了調子喚他：“夫君——”
魏欽渾身一僵，喉結滾動：“……嗯。”
“你站那麽遠做什麽？”明月拍拍身邊的床鋪，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狡黠，“過來坐呀。”
魏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慢吞吞地挪過來坐下，身體卻繃得筆直，目不斜視。
明月湊近了些，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故意問：“夫君，你喝酒了？”
“……一點。”聲音有點幹。
明月膽子更肥了，輕輕戳了戳他緊繃的小臂肌肉，“那……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就打算這麽幹坐著，跟我聊到天亮呀？”
魏欽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眼底翻湧起深沈的暗色，“明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知道呀。”明月非但不怕，反而往前湊得更近，“我在問我的夫君，洞房花燭夜，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呀？”
……
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明月覺得自己快要散架，魏欽才低吼一聲，將她死死扣入懷中。
“嗚......”她終於哭出聲來，瞧著可委屈了。
魏欽渾身一震，手忙腳亂地將人摟進懷裏，讓她趴在自己汗濕的胸膛上。
“怎麽了疼得厲害”
他的大手無措地拍撫著那背脊，“是我不好，我混賬，我不知輕重.....”
明月哭得更兇了，拳頭沒什麽力氣地捶他：“你就是混蛋......說好輕輕的......騙子…”
魏欽任由她捶打，將她摟得更緊，聲音低啞地哄著，“下次......下次一定輕輕的，我保證。不哭了，乖，明月不哭了......”
“哪兒還疼我給你揉揉”他放柔了聲音，掌心在她腰間不輕不重地按著，試圖緩解她的不適。
明月哭得打了個嗝，把臉埋在他頸窩，抽抽搭搭地抱怨：“......都疼。你......你屬狗的麽到處咬......”
她摸了摸自己頸側和胸前，那裏留下了不少清晰的痕跡。
罷了罷了。
明月在他懷裏蹭了蹭，像是想到了什麽，她忽然開口：“夫君……”
“嗯？”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她閉著眼，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淚珠，“感覺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你也這樣抱著我，哄我……”
魏欽擦拭她眼角的手微微一頓。
腦海裏，似乎有極其模糊的片段閃過——搖曳的燭火，一個同樣淚眼婆娑卻固執地抱著他說“永不分離”的身影……
是夢嗎？
荒謬。
也許，在某個他們不知道的時空，在另一段人生裏，他們也曾這樣緊緊相擁，許下來世之約。
不過，魏欽沒有去深究那模糊的感覺到底是什麽，只是在明月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嗯。”他應道，聲音低沈而肯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溫柔。
“我們一定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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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明月，是個名副其實的糯米團子。臉頰圓鼓鼓，跑起來渾身的肉肉都在顫動。
那日午後，明月正蹲在村頭老槐樹下啃一塊芝麻糖。魏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嘖，瞧你這圓滾滾的樣兒，再吃下去，村口那頭大肥豬都得避而遠之。”
明月擡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他，嘴裏的糖都忘了嚼。
魏欽更來勁了，伸出根手指，虛虛在她圓臉蛋旁比劃：“知道啥叫一發不可收拾不？照你這吃法，以後門檻都得為你拓寬三尺，不然卡住了，還得勞煩全村老少來拔蘿蔔。”
“你……你胡說！”明月氣得腮幫子更鼓了，像只小河豚。她費力地站起來，邁著小短腿就去追打魏欽，“魏欽你討厭！站住！”
誰成想魏欽像條泥鰍，輕松地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倒退著跑，邊跑邊繼續火上澆油：“哎喲，慢點兒，地皮都被你震得發顫了！小心別滾起來，那可真成球了！”
小明月追不上也打不著，氣得眼圈都紅了，最後哇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芝麻糖也不要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慘烈。
魏欽這才停下腳步，臉上的惡劣笑容僵了僵，似乎有點無措。他撓撓頭，磨磨蹭蹭走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桂花糕，別別扭扭地塞到明月手裏。
“哭什麽哭，醜死了。給你，這個……比芝麻糖好吃。” 語氣還是硬邦邦的，眼神卻飄忽不定。
明月抽抽搭搭地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甜的滋味化開，哭聲漸漸小了。她擡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討厭鬼，小聲嘟囔：“……下次不許說我胖。”
魏欽哼了一聲，沒答應，也沒反駁，只是耳根有點紅。夕陽把兩個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個還在小聲抽噎，一個別著臉看天。
七歲那年，村裏開了間小小的蒙學，魏欽和明月都去了。
夫子是個嚴肅的老頭，最愛讓學生們背書。這日午後，暖風熏人，夫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明月，起來背《關雎》的前四句。”
明月正夢游天姥，被點名後嚇得一激靈站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依稀記得開頭“關關雎鳩”，後面是什麽來著？
她慌得眼神亂飄，正好瞥見斜後方的魏欽。只見他單手托腮，提筆，空白書頁上，慢悠悠地……畫了一只豬頭？畫完還朝她極其輕微地擡了擡下巴。
明月她急中生智，結合魏欽那暗示性的眼神，脫口而出：“關關雎鳩，在河之豬！”
“噗——哈哈哈！” 學堂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聲。夫子猛地睜開眼，臉都青了。
魏欽在下面肩膀抖得厲害，那雙鳳眼裏滿是得逞的惡劣笑意。
“胡鬧！豈有此理！”夫子氣得胡子直翹，“魏欽！你笑什麽？你來背！”
魏欽立刻斂了笑容，站起身，身姿挺拔，聲音清朗流暢：“回夫子，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夫子臉色稍緩，重重哼了一聲，罰明月站著聽完下半堂課。
下課後，明月氣得臉頰鼓鼓，追著魏欽到學堂外的老槐樹下：“魏欽，你故意的！你畫個豬頭是不是誤導我？！”
魏欽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挑眉看她，一臉無辜加嫌棄：“我畫我的，你自己眼神不好，心裏想著豬，怪誰？在河之豬…哼，虧你想得出來。” 說著說著，他自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你還笑！”明月又羞又惱，擡起腳就要踹他。
魏欽輕松躲開，順手從懷裏掏出個小油紙包丟給她：“行了，笨死算了。給你的，堵堵你那丟人的嘴。”
明月打開一看，是兩塊芝麻酥糖。她捏著糖瞪他，氣消了點，但嘴上不饒人：“別以為一點糖就能收買我！”
“不要還我。”魏欽作勢要拿。
明月趕緊把糖咬了一口，甜絲絲的，但嘴上還要嘀咕：“……下次再這樣，真不理你了。”
魏欽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吃糖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輕飄飄的：“隨你。”
時光荏苒，昔日的糯米團子抽條成了窈窕少女，瘦猴似的男孩也長成了清俊少年郎。
兩人依舊不對付。
明月學著烹茶，興沖沖端給魏欽嘗。他抿一口，皺眉：“火候過了，水也老了，一股子糊鍋底味兒。你想毒死我？”
明月氣得搶回茶杯：“愛喝喝不喝就走開！餵魏小欽都不給你！”
魏欽嗤笑：“哼，那傻貓能品出什麽來。”
明月學著管家算賬，撥弄算盤珠子。魏欽路過，瞥一眼：“賬目不清，收支混亂。就你這腦子，被人賣了還得替人數三遍錢。”
明月把算盤推得嘩啦響：“要你管！”
可後來，明月發現她的賬本偶爾會被人批註修正一些關鍵錯誤，那字跡，她閉著眼都認得。
鎮上潑皮來鋪子前晃悠，眼神不幹凈。第二天，那潑皮就鼻青臉腫，見了明月家鋪子就繞道走。有人說是魏欽幹的，他冷著臉不承認：“他自己摔的，關我何事？”
待明月及笄後，驟然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明月啊，瞧這模樣身段，真是挑不出錯兒！我娘家侄兒在鎮上糧鋪做學徒，人老實肯幹，家裏還有三間大瓦房……”
“你那侄兒哪配得上咱們明月？我表姐家的二小子，前年中了童生，學問好著呢，將來是要考秀才的！明月若嫁過去，就是秀才娘子！”
魏欽通常就在不遠處，或劈柴，或修理農具，臉色比鍋底還黑。
不知從哪天起，明月家院裏那口舊井，被人重新修整過，打水省力多了；墻角堆著的柴火，總是齊齊整整，明顯是精心劈砍晾曬過的。
明月爹娘心裏明鏡似的，搖頭笑嘆：“這孩子……”
明月也隱隱猜到是誰。她故意守在院門附近，果然在天蒙蒙亮時，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魏欽！”她跑出去。
魏欽身形一僵，迅速背過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語氣是一貫的硬：“路過，順手。”
“你家住村西，我家在村東，順哪門子路？”明月戳穿他，心裏卻又軟又癢。
“……鍛煉身體，不行？”他梗著脖子，耳根又紅了，快步走開，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明月看著他倉促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
與此同時，上門明裏暗裏打聽明月親事的人，竟漸漸多了起來。不僅有本村的，還有鄰村乃至鎮上聽了傳聞托人來的。
明月爹娘雖未應承任何一家，但態度顯然在斟酌觀望。
魏欽上門那天，毫無預兆。
“咚”一聲悶響，驚動了院裏晨掃的明月爹娘。
“魏家小子，你這是……”明月爹看著地上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不明所以。
魏欽沒廢話，彎下腰，解開包袱結。裏面不是什麽金銀綢緞，而是——地契、房契、泛黃的銀票、一小袋碎銀銅錢、甚至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和一支古樸的銀簪。
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還有父母在世時留下來的一部分。
他指著地上那些東西，“我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兒。”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明月爹娘，又轉向早已呆住的某人：“求娶明月。”
院子裏鴉雀無聲，連雞鳴狗吠都停了。
明月爹娘被這陣勢震得說不出話。明月看著地上那些東西，又看看魏欽緊抿的唇和發紅的耳根，心臟跳動的厲害。
“你……”明月爹總算找回聲音，指著地上，“你這孩子，這、這像什麽話……”
“不像話。”魏欽接得飛快，語氣卻無比認真，“但真。我魏欽，今日在此，求娶明月為妻。父母已逝，家底全在此，命也在此。日後，有我一口吃的，絕不少她半口；有我在一日，絕不讓人欺她半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更低了些：“我知道自己性子不好，不會說話，家世也尋常。但……我待她，是真心的。”
明月娘捂著嘴，眼圈紅了。明月爹看著地上那些實實在在的家當，又看看眼前這執拗的少年，再看看自家女兒的模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能說什麽呢？
魏欽的父母兩年前相繼病故了，他今日能拿出這些，可見其心志與能力。最重要的是，女兒的心，早就系在這小子身上了。
“罷了，罷了……”明月爹擺擺手，彎腰，將地上那些契書銀錢仔細攏好，重新塞回魏欽懷裏，“收好你的東西。明月……我們應了。只是這婚事，不能這般潦草，該有的禮數……”
“我有。”魏欽立刻道，像是早有準備，“三書六禮，我已托鎮上最好的媒人開始走動。聘禮……除了這些，我還備了別的。”他看了一眼明月，耳根更紅，“不會委屈她。”
婚事定得很快。
魏欽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在短短時日內，將一應禮數走得周全又體面。聘禮不算最豐厚，卻樣樣實在貼心，連明月爹娘都挑不出錯處。
成親那日，天公作美。
拜堂時，明月頂著紅蓋頭，眼前一片紅。她能聽見司儀高亢的聲音，能感覺到身邊魏欽站得極近，氣息微促。
“夫妻對拜——”
彎腰時，她實在忍不住，悄悄掀開蓋頭一點，飛快地朝前瞟去。
她想看看魏欽穿大紅喜服是什麽模樣。
沒想到，魏欽竟也在偷看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住了。
隨即，兩人像是同時被戳中了笑穴，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起來。
司儀納悶地看了這對新人一眼，繼續高唱：“送入洞房——”
洞房花燭夜。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融。喜秤挑開蓋頭，明月終於看清了她的新郎。
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平日裏略顯冷硬的線條在燭光下柔和了許多，只是那耳根和脖頸，依舊紅得厲害。他站在那裏，看著盛裝打扮的明月，眼神竟有些發直，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明月起初也有些害羞，可瞧見他這副比自己還緊張的模樣，膽子反而大了起來。
她坐在床沿，歪著頭，故意拖長了調子喚他：“夫君——”
魏欽渾身一僵，喉結滾動：“……嗯。”
“你站那麽遠做什麽？”明月拍拍身邊的床鋪，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狡黠，“過來坐呀。”
魏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慢吞吞地挪過來坐下，身體卻繃得筆直，目不斜視。
明月湊近了些，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故意問：“夫君，你喝酒了？”
“……一點。”聲音有點幹。
明月膽子更肥了，輕輕戳了戳他緊繃的小臂肌肉，“那……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就打算這麽幹坐著，跟我聊到天亮呀？”
魏欽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眼底翻湧起深沈的暗色，“明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知道呀。”明月非但不怕，反而往前湊得更近，“我在問我的夫君，洞房花燭夜，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呀？”
……
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明月覺得自己快要散架，魏欽才低吼一聲，將她死死扣入懷中。
“嗚......”她終於哭出聲來，瞧著可委屈了。
魏欽渾身一震，手忙腳亂地將人摟進懷裏，讓她趴在自己汗濕的胸膛上。
“怎麽了疼得厲害”
他的大手無措地拍撫著那背脊，“是我不好，我混賬，我不知輕重.....”
明月哭得更兇了，拳頭沒什麽力氣地捶他：“你就是混蛋......說好輕輕的......騙子…”
魏欽任由她捶打，將她摟得更緊，聲音低啞地哄著，“下次......下次一定輕輕的，我保證。不哭了，乖，明月不哭了......”
“哪兒還疼我給你揉揉”他放柔了聲音，掌心在她腰間不輕不重地按著，試圖緩解她的不適。
明月哭得打了個嗝，把臉埋在他頸窩，抽抽搭搭地抱怨：“......都疼。你......你屬狗的麽到處咬......”
她摸了摸自己頸側和胸前，那裏留下了不少清晰的痕跡。
罷了罷了。
明月在他懷裏蹭了蹭，像是想到了什麽，她忽然開口：“夫君……”
“嗯？”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她閉著眼，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淚珠，“感覺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你也這樣抱著我，哄我……”
魏欽擦拭她眼角的手微微一頓。
腦海裏，似乎有極其模糊的片段閃過——搖曳的燭火，一個同樣淚眼婆娑卻固執地抱著他說“永不分離”的身影……
是夢嗎？
荒謬。
也許，在某個他們不知道的時空，在另一段人生裏，他們也曾這樣緊緊相擁，許下來世之約。
不過，魏欽沒有去深究那模糊的感覺到底是什麽，只是在明月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嗯。”他應道，聲音低沈而肯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溫柔。
“我們一定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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