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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自夜色深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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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自夜色深處來

魏欽在晉州碰了釘子。

三天,知府稱病不見,賬冊“意外”被水浸毀,關鍵證人昨夜失足淹死在護城河。

驛館外圍滿百姓,整天哭訴軍餉被克扣——都是老弱婦孺,打不得趕不走。

第四天,全城藥鋪閉門,說藥材斷供。甚至連驛館的廚子也回鄉探親了。

第七天,夜半,火起。

濃煙滾滾,人影雜亂。小福子撞開門,嗓子發緊:“幹爹!走水了!東西廂都著了!”

魏欽早已立在窗邊暗影裏,袍服整齊,臉上連個睡褶都沒有。他乜斜著外頭亂象,鼻腔裏哼出一聲:“嘖,殺人放火都透著一股窮酸氣,沒半點排場。”

“幹爹,怕是沖著咱們來的……”

“廢話,”魏欽打斷,語氣涼薄,“難不成是給咱家暖炕?讓他們燒。告訴下人,馬廄、側門給咱家釘死了,飛出去一只蚊子,咱家扒了他們的皮。”

“您是說,有人想趁亂……”

“要麽滅口,要麽栽贓,老掉牙的把戲。”魏欽走回桌邊,桌上攤著些賬目副本。他拿起火折子,嗤地點燃,“真東西能放這兒等他們來燒?蠢貨。”

紙張劈啪化作灰燼,映得他側臉明明滅滅。

不知為何,腦海中恍然驚現明月的臉。

看來得盡快解決這裏的麻煩,清理幹凈這些礙事的蟲子。

他不能,也不想,在這裏耽擱太久。

——

自打那日收到夫君的來信後,明月心裏像是吃了蜜一般的甜。每日都要拿出魏欽畫的小人看上半天,然後在被窩裏傻樂。

府中諸事漸漸捋順,下人們發現這位小夫人年紀雖輕,賞罰卻有章法,待下寬嚴相濟,又得碧荷等人輔佐,便也收了輕視怠慢之心,府邸上下井然有序。

“夫君怎麽還不回來呀。”明月嘟囔著,這一晃眼就已經過了半個月了。也不知道夫君在那裏睡的好不好,能否吃飽穿暖……

正想著,青黛已不知何時悄步走到明月身後,瞅了眼那被明月藏在邸報裏的小畫,笑的一臉狡黠:“夫人看這邸報已有半個時辰了,可是這上邊有魏掌印的畫像?”

明月被她一驚,回過神來後臉頰發熱,卻是收起邸報故作嚴肅道:“這是什麽話。夫君不在,明月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學習,且還要打理好府邸。怎能做這種事……”

青黛也不點破她,只抿嘴一笑,換了話題:“整日悶在府裏對著賬冊邸報,仔細看壞了眼睛。今兒日頭好,不如咱們出去逛逛,松散松散?”

明月聞言,有些意動。自魏欽離京,她確實鮮少出門,一顆心不是系在晉州,就是撲在府務學業上。

可她隨即又微微蹙眉:“出去逛逛固然好,只是……”她聲音壓低了些,“夫君不在,外頭也不知安不安全。咱們就這樣出去,妥當麽?”

青黛聽了,笑容更深,帶著幾分了然與寬慰:“夫人放心。掌印臨行前曾派人傳話來,讓姐妹們務必照顧好夫人。今日出去,也不往那雜亂處去,而且沿途都有掌印的人著,斷不會讓夫人有絲毫閃失。”

明月比直接聽到蜜語甜言更讓她歡喜,原來夫君一直都在保護著自己,想啊想那股甜意一直蔓延到眼底,亮晶晶的。

不多時,一輛看似普通實則內裏舒適寬敞的青帷小轎便駛出了魏府側門。車夫沈穩,兩個做尋常家丁打扮的健仆隨行在側,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馬車不疾不徐地駛向西市。

西市果然熱鬧。鋪面林立,旗幡招展,各色商品琳瑯滿目,空氣裏混雜著香料、食物、皮革與織物的氣味,人聲熙攘,充滿了鮮活潑辣的煙火氣。

明月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著這許久未見的市井繁華,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上次——也是這樣喧鬧的街市,他冷著臉,卻任由她牽著,給她買糖葫蘆、兔兒花,最後還背著她走過長長的街巷……

記憶裏的畫面帶著暖融融的光暈,與眼前景象重疊,讓她心頭既甜又澀。

她們先去了那家新開的江南綢緞莊。料子精美,明月心裏盤算著哪個更適合做成披風或護膝給魏欽禦寒。

最後,她不僅挑了幾匹適合魏欽的厚重料子,也給碧荷、紫蘇、白芷和自己選了些衣料。

之後又陸陸續續逛了幾家賣精巧玩意兒的店鋪。明月看得興致勃勃,目光總在那些據說有平安寓意的物件上流連。

末了,明月選中了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質溫潤細膩,毫無雜色,樣式是最簡單的圓形,中間一孔,系著深青色絲繩,簡約又大氣。她想象著這枚玉扣貼在魏欽頸間的樣子,心裏便覺得安穩了幾分。

“老板,這個。”她輕聲說,付錢時格外爽利。

買完了最重要的東西,明月的心思便活泛起來,目光開始流連於街邊各色小吃攤子。

回到府中,明月將買來的點心分送給碧荷她們,自己留了一小份,就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品嘗著,心底那份因思念而生的微澀,似乎也被這甜暖的滋味沖淡了不少。

稍作歇息,她便又坐到書案前。先是處理了幾份田莊送來的春播預算賬目,核對無誤後又翻開了那本早已被摩挲得邊角起毛的《九州輿圖志》。

晉州……她的指尖沿著粗糙的紙頁:哪裏是險要?哪裏易守難攻?哪裏又是糧道或水源關鍵?她看得極慢,極認真,仿佛多看懂一分,便能多一分心安。

燭火初上,明月才合上那本已被她指尖摩挲得溫熱的《九州輿圖志》,晉州的山川輪廓仿佛烙在了心底。晚膳無心多用,她便早早歇下。

白日疲憊,本以為能沈睡,卻被半夜驟然襲來的劇痛撕碎。

小腹像被冰錐刺穿又狠狠擰攪,陌生的墜痛和溫熱血潮讓她瞬間蜷縮,冷汗涔涔。

她想呼救,卻連呼吸都帶著顫音,眼前發黑,只有無邊疼痛與恐慌——是要死了嗎?夫君……

就在意識快要被疼痛淹沒的混沌邊緣,緊閉的房門,竟毫無聲息地開了。

一道裹挾著深夜寒露與風塵氣息的高瘦身影,如同暗影自身,悄無聲息地侵入內室,徑直來到床前。

微涼的手指挑開床幔。

昏暗光線勾勒出來人繃緊的下頜,和一雙深不見底、此刻正牢牢鎖住榻上小人兒的眼眸。

看著明月慘白如紙、冷汗浸透鬢發、疼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樣子,來人周身氣息幾不可察地一滯。

隨即,一聲壓得極低、卻因長途跋涉而微微沙啞的嗓音,劃破了滿室疼痛的寂靜:

“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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