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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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瘦馬
養心殿，西暖閣。
皇帝批完一份奏折，擱下朱筆，揉了揉腕子。皇後坐在一旁炕桌前，正靜靜翻閱著一本佛經。
侍立在側的大太監適時奉上新茶，皇帝接過，吹了吹浮葉，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魏欽府上，近日似乎頗熱鬧。”
皇後翻經書的手指微微一頓，擡眼，溫聲道：“臣妾也略有耳聞。孫公公‘體恤’下屬，皇上仁慈恩賞，本是美事。只是魏掌印那位對食，年紀小，怕是有些不慣。”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似有若無地牽了一下：“不是‘不慣’。朕聽說，是鬧得厲害。”
皇後放下經書，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哦？那魏掌印怕是頭疼了。”
“何止頭疼。”皇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昨日朕留他商議陜甘軍餉事宜，不到半個時辰，他府裏就來人尋了三次。”
皇後輕輕“啊”了一聲，以帕掩唇：“這……也太過了些。魏掌印當時……”
皇帝哼笑一聲：“臉沈得能滴出水，偏生還得跟朕告罪要回去。朕看他那樣子，倒真有幾分焦頭爛額。”
“到底年輕，沈不住氣。”皇後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弛，“不過，魏掌印平日冷硬慣了，有這麽個人讓他嘗嘗尋常人家的煩惱，也未嘗不是件趣事。孫公公這回，倒是誤打誤撞了。”
皇帝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深邃難明：
“是趣事，也是麻煩。魏欽這幾日處置公務，火氣比往日更盛三分。張閣老今早還跟朕嘀咕，說魏掌印是不是該‘靜心養性’幾日。” 他頓了頓：
“不過，內帷不寧，總比前庭一家獨大，讓朕省心。”
皇後會意，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佛經，只柔聲道：“皇上說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魏掌印是聰明人，會明白的。”
帝後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於他們而言，臣子後院的這點“熱鬧”，不過是棋局上一抹無關緊要卻又能調節氣氛的雜色，看著有趣，品著安心。
然而，此刻的魏府。
“然後呢然後呢？那白娘子真的水漫金山了？” 年紀最小、性子也最活潑的白芷托著腮，眼睛瞪得圓圓的，完全被明月講述的故事吸引。
明月坐在鋪著軟墊的圈椅裏，手裏捧著一杯熱乎乎的杏仁茶，講得眉飛色舞：
“那當然！誰讓那法海老和尚不講道理，硬要把許官人關起來！白娘子一怒之下，召集了蝦兵蟹將，呼風喚雨，錢塘江水‘嘩啦’一下就漲起來了，直往那金山寺淹過去！”
“哎呀！” 擅刺繡、性情溫柔的紫蘇輕輕驚呼，手裏繡了一半的帕子都停了下來，“這……這豈不是造了殺孽？百姓要受苦的。”
“姐姐別急。”
明月笑嘻嘻地擺擺手，“這是故事嘛。而且白娘子是善良的蛇仙，心裏有分寸，主要是嚇唬法海，救出夫君。後來啊，還是許官人自己願意出來，才平息了風波。不過白娘子也因為動了凡心又觸犯天條，被壓到雷峰塔下了……”
“啊？怎麽這樣！” 青黛快人快語，臉上滿是不平，“那許官人豈不是負心薄幸？”
“也不算啦，許官人後來一直守著塔，他們的兒子還中了狀元來救母呢！” 明月連忙補充，看著四位“姐姐”被故事牽動情緒的樣子，心裏偷偷樂。
這《白蛇傳》的故事，她還是以前在村裏聽路過說書人講的片段，自己添油加醋編了不少，沒想到她們這麽愛聽。
碧荷年紀最長也最穩重，聽著故事手裏也不停，正在核對一份物料清單。聽到這，也忍不住莞爾：“夫人這故事講得生動，比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只是這白娘子，膽子也忒大了些。”
“膽子大才好呢！” 明月眼睛亮晶晶的，“為了心上人，什麽都敢做！不過……” 她話題一轉，湊到碧荷身邊，看她手裏的單子，“碧荷姐姐，這清單有問題？”
碧荷點點頭，指著其中一項：“你看，莊子上報采買上等青檀炭五百斤，但按這院子大小和往年用度，二百斤足足有餘。且這報價，比市價高了近三成。”
明月小臉一板：“記下來！還有嗎？”
青黛立刻接話：“有！我看了庫房新收的那批遼東人參，說是五十年份的，可我瞧著色澤和蘆碗，頂多三十年。以次充好！”
紫蘇也細聲細氣道：“我這幾日跟著看繡品份例，發現有好幾處記錄模糊，只說蘇繡精品若幹，既無圖樣，也無具體尺寸數量，容易鉆空子。”
白芷吐吐舌頭：“我算賬快，發現好幾筆小額支出，時間挨得近，名目卻類似，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像是故意拆分開來，不起眼。”
明月聽得連連點頭，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一一記下，嘴裏念叨：
“好，好，都記下來。這些都是夫君說的‘l可以抓的小辮子，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孫公公送來的禮物，咱們可不能白收，得幫夫君好好看看這些賬目人情。”
四個女子都笑起來。
起初被送入這閹宦府邸，她們只覺前途灰暗，沒想到峰回路轉。
這位小夫人不僅沒有絲毫折辱排擠，反而真心相待，把她們聚在一起，既不當作奴婢，也不視為競爭對手，更像是……
找了幾個能幹的姐姐做伴，一起做些有意思又能幫到魏掌印的事。
外頭那些關於她們“爭風吃醋”、“備受欺淩”的傳聞，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戲碼。
實際上，她們更像是被雇來幹活的，平日裏再聽明月講些稀奇故事，日子過得竟比在江南時還自在。
“夫人，” 碧荷溫聲道，“今日的戲份，是不是該上演了？方才前院小福子悄悄遞話，說掌印快回府了。”
明月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放下杏仁茶，站起來拍了拍手：“對！姐妹們，準備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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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批完一份奏折，擱下朱筆，揉了揉腕子。皇後坐在一旁炕桌前，正靜靜翻閱著一本佛經。
侍立在側的大太監適時奉上新茶，皇帝接過，吹了吹浮葉，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魏欽府上，近日似乎頗熱鬧。”
皇後翻經書的手指微微一頓，擡眼，溫聲道：“臣妾也略有耳聞。孫公公‘體恤’下屬，皇上仁慈恩賞，本是美事。只是魏掌印那位對食，年紀小，怕是有些不慣。”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似有若無地牽了一下：“不是‘不慣’。朕聽說，是鬧得厲害。”
皇後放下經書，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哦？那魏掌印怕是頭疼了。”
“何止頭疼。”皇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昨日朕留他商議陜甘軍餉事宜，不到半個時辰，他府裏就來人尋了三次。”
皇後輕輕“啊”了一聲，以帕掩唇：“這……也太過了些。魏掌印當時……”
皇帝哼笑一聲：“臉沈得能滴出水，偏生還得跟朕告罪要回去。朕看他那樣子，倒真有幾分焦頭爛額。”
“到底年輕，沈不住氣。”皇後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弛，“不過，魏掌印平日冷硬慣了，有這麽個人讓他嘗嘗尋常人家的煩惱，也未嘗不是件趣事。孫公公這回，倒是誤打誤撞了。”
皇帝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深邃難明：
“是趣事，也是麻煩。魏欽這幾日處置公務，火氣比往日更盛三分。張閣老今早還跟朕嘀咕，說魏掌印是不是該‘靜心養性’幾日。” 他頓了頓：
“不過，內帷不寧，總比前庭一家獨大，讓朕省心。”
皇後會意，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佛經，只柔聲道：“皇上說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魏掌印是聰明人，會明白的。”
帝後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於他們而言，臣子後院的這點“熱鬧”，不過是棋局上一抹無關緊要卻又能調節氣氛的雜色，看著有趣，品著安心。
然而，此刻的魏府。
“然後呢然後呢？那白娘子真的水漫金山了？” 年紀最小、性子也最活潑的白芷托著腮，眼睛瞪得圓圓的，完全被明月講述的故事吸引。
明月坐在鋪著軟墊的圈椅裏，手裏捧著一杯熱乎乎的杏仁茶，講得眉飛色舞：
“那當然！誰讓那法海老和尚不講道理，硬要把許官人關起來！白娘子一怒之下，召集了蝦兵蟹將，呼風喚雨，錢塘江水‘嘩啦’一下就漲起來了，直往那金山寺淹過去！”
“哎呀！” 擅刺繡、性情溫柔的紫蘇輕輕驚呼，手裏繡了一半的帕子都停了下來，“這……這豈不是造了殺孽？百姓要受苦的。”
“姐姐別急。”
明月笑嘻嘻地擺擺手，“這是故事嘛。而且白娘子是善良的蛇仙，心裏有分寸，主要是嚇唬法海，救出夫君。後來啊，還是許官人自己願意出來，才平息了風波。不過白娘子也因為動了凡心又觸犯天條，被壓到雷峰塔下了……”
“啊？怎麽這樣！” 青黛快人快語，臉上滿是不平，“那許官人豈不是負心薄幸？”
“也不算啦，許官人後來一直守著塔，他們的兒子還中了狀元來救母呢！” 明月連忙補充，看著四位“姐姐”被故事牽動情緒的樣子，心裏偷偷樂。
這《白蛇傳》的故事，她還是以前在村裏聽路過說書人講的片段，自己添油加醋編了不少，沒想到她們這麽愛聽。
碧荷年紀最長也最穩重，聽著故事手裏也不停，正在核對一份物料清單。聽到這，也忍不住莞爾：“夫人這故事講得生動，比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只是這白娘子，膽子也忒大了些。”
“膽子大才好呢！” 明月眼睛亮晶晶的，“為了心上人，什麽都敢做！不過……” 她話題一轉，湊到碧荷身邊，看她手裏的單子，“碧荷姐姐，這清單有問題？”
碧荷點點頭，指著其中一項：“你看，莊子上報采買上等青檀炭五百斤，但按這院子大小和往年用度，二百斤足足有餘。且這報價，比市價高了近三成。”
明月小臉一板：“記下來！還有嗎？”
青黛立刻接話：“有！我看了庫房新收的那批遼東人參，說是五十年份的，可我瞧著色澤和蘆碗，頂多三十年。以次充好！”
紫蘇也細聲細氣道：“我這幾日跟著看繡品份例，發現有好幾處記錄模糊，只說蘇繡精品若幹，既無圖樣，也無具體尺寸數量，容易鉆空子。”
白芷吐吐舌頭：“我算賬快，發現好幾筆小額支出，時間挨得近，名目卻類似，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像是故意拆分開來，不起眼。”
明月聽得連連點頭，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一一記下，嘴裏念叨：
“好，好，都記下來。這些都是夫君說的‘l可以抓的小辮子，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孫公公送來的禮物，咱們可不能白收，得幫夫君好好看看這些賬目人情。”
四個女子都笑起來。
起初被送入這閹宦府邸，她們只覺前途灰暗，沒想到峰回路轉。
這位小夫人不僅沒有絲毫折辱排擠，反而真心相待，把她們聚在一起，既不當作奴婢，也不視為競爭對手，更像是……
找了幾個能幹的姐姐做伴，一起做些有意思又能幫到魏掌印的事。
外頭那些關於她們“爭風吃醋”、“備受欺淩”的傳聞，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戲碼。
實際上，她們更像是被雇來幹活的，平日裏再聽明月講些稀奇故事，日子過得竟比在江南時還自在。
“夫人，” 碧荷溫聲道，“今日的戲份，是不是該上演了？方才前院小福子悄悄遞話，說掌印快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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