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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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風一吹，凜冬就過了。
季知硯脫下屬於賀杉的羽絨服，望著滿滿厚外套的衣櫃楞了楞。
鬧鈴響了響，季知硯迅速起身，披上風衣往外走，接起王教授的電話：“我出發了，所有項目我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王教授滿意地掛了電話。
陽臺上擺著季知硯新種的格桑花，前不久播下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稚嫩的枝椏向窗臺外伸展，將房間內的頹勢一掃而空。
季知硯垂眸，目光落在窗臺上的茶花上——
還是賀杉離開時送的那一捧。
最初，季知硯試著每天用一株新的來替換掉腐壞的茶花，持續了一周左右。可後來，日程因地質展會日期的臨近而逐漸變得緊湊，季知硯跟隨王教授出差，好幾天都沒回家。
再回家時那捧茶花已經徹底枯萎，只有最中央賀杉手折的那支，還一如既往的漂亮。
從那天起，季知硯認命，不再耗盡心力每天開車去花店買花，而是每晚都抽出一點點空，一片片花瓣的折。
這種小玩意太麻煩，季知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以往折一朵都費勁兒，但在這件事上卻格外認真。
枯萎的茶花季知硯沒有扔，季知硯任其留在捧花上，努力用手中的紙覆刻出每一朵花的模樣，做好後親手將其插/入花束中，自欺欺人地假裝這些花從未腐敗。
過程很慢，季知硯又太忙，折了一個多月，也才折出五六朵來。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四十八天。”季知硯打開攝像頭，對著鏡頭笑笑，“準備了小半年的展會，今天開幕。雖然你不在現場，不能親自看見我的成果，但全程直播，你一定會看的，對吧”
聊天框依舊毫無動靜，季知硯並不指望得到回覆，點擊發送後放下手機。
—
會場上人山人海，季知硯站在展區接待客人，笑意吟吟，王教授和其他幾位合作人在後臺聊的歡暢。
為期一周的明椿地質展圓滿完成，至此，季知硯在業內打出自己的頭銜，聲名鵲起，接下的策展項目不計其數。
尤其是藝術攝影展，季知硯出名於對光影的獨特理解方式，作品在半年內多次榮獲金獎。
自那場鋼琴決賽後，季知硯並未在鋼琴上松懈半分，拜了名賞識自己的知名鋼琴家為師，得到了新的感悟，水平大有進步，經常跟隨師父巡回演出，已經能在演出上獨當一面，積累了不少樂迷。
賀杉走時留下的心映工作室，雖然全權交由張航打理，但所有重大決策都要交由季知硯來處理，季知硯學了經濟商業的皮毛，在張航的幫助下也能照顧好心映工作室，在賀杉離開後，心映居然發展的很不錯，風生水起，又在明椿多開了好幾家分店。
季知硯越來越忙，一天接一天連軸轉，忙到大部分時間流連在外，甚至沒空回家看看。
這半年時間內，季知硯將自己完全扔進事業裏，任由工作將那顆心占據，以絕對優勢攻城略地，屬於賀杉的那一角日益萎縮，退居幕後，季知硯從不再提。
王教授曾笑著打趣，這麽帥的小夥子怎麽還沒有對象，明明手下的學妹就很不錯，每天巴巴地給他送東送西，季知硯笑而不語，只禮貌拒絕。
談生意，推被交盞時，也會有人引薦漂亮姑娘給季知硯，季知硯總神情淡淡。
季知硯幾次三番拒絕各種邀約，對自己的感情經歷也三緘其口。
跟季知硯相對熟識的人，或是有心想和季知硯套近乎的人，明裏暗裏打聽下來，就都知曉，這位年少有為的少年，表面看矜持非凡，光風霽月，實則一直在苦苦等候心尖上的人回來。
流傳下來，季知硯等待的對象就成了位唇紅齒白的姑娘，據說生於江南水鄉，言笑晏晏，一雙桃花眼一挑，就勾了季知硯的魂。
季知硯對這些傳言不做解釋，正好用它來擋了桃花。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一百九十六天。”
晚上八點半，季知硯坐在心映工作室，一臉疲倦地對鏡頭笑了笑。
今天在省會參加了場鋼琴比賽，含金量比去年明椿那場還要高很多，但季知硯已經波瀾不驚。
參加完比賽後，季知硯又去見了最近談合作的項目人，一天之內奔波好幾處地方，直到晚上才回到明椿。
已經將近兩周沒有回過家。
家太私密，處處都縈繞著賀杉的氣息，無論站在家的哪個方位，季知硯總會想起賀杉。
賀杉的離開，為他們的家覆上一層陰影，季知硯每天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發呆時，房間內都充斥著冷難以忍受的寂寞。
有時季知硯會夢見賀杉已經回家，還如從前一般模樣對他笑。
從美夢中驚醒時，季知硯會一個人推開賀杉上鎖的房間，將自己埋在衣服堆在一起的小窩裏。
想念是熟悉的，失落也是熟悉的。
明明早已習慣想念的重量，每每想起賀杉時卻依舊會心悸。
相對來說，待在心映工作室時會好一點。
雖然心映也是賀杉留下來的，同樣處處留著賀杉的氣息——
賀杉的離開只為這家工作室留下短暫的陰影，一段時間後便恢覆原狀。
心映工作室總熱鬧非凡，人們湊在一塊，季知硯的目光穿過人群，總強迫自己忽視掉賀杉的缺席，執拗地假裝一切如常。
只要待在心映，好像就能離賀杉近一點，也離賀杉的歸期更近一點。
以往常靠的沙發依舊柔軟，季知硯將自己埋在賀杉的衣服裏，輕輕撫摸著懷裏的小貓。
半年，足以讓一只幼年期的貓大變樣。
以前粘人的小奶貓長開了，不再是季知硯一只手就能拎起來抱抱的小不點兒。
方方食量變得很大，叫聲逐漸洪亮，唯一不變的是依舊粘人。
策展方發來的方案漏洞百出，季知硯揉了揉眉心。
頭疼。
電腦“嗡”了聲，自動關機，季知硯握著鼠標的手頓了頓。
提醒電量不足時，他在走神。
季知硯嘆口氣。
張航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見季知硯電腦關機，狀若不經意間隨口一提：“老板，杉哥的電腦還放在他辦公室，應該還沒拿走，你可以用用。”
“......”季知硯沈默片刻，笑了笑，“謝謝。”
“不客氣。”張航擺擺手，下班。
季知硯沒有立刻起身，將方方抱起來摸了又摸，直到方方有些不耐煩了，舔了舔爪子起身離開，季知硯才回神般站起來，邁向樓梯。
賀杉的辦公室，季知硯沒動過，也沒進過，一切依舊原樣。
電腦擺在桌上，賀杉走時沒有收好，已經落了層厚厚的灰，季知硯輕輕吹口氣，用紙巾擦幹凈。
沒有鎖屏密碼。
打開電腦，季知硯鬼使神差沒有點開辦公軟件，而是胡亂在電腦桌面上點了一通。
沒有反應。
季知硯不意外，一個人坐在賀杉辦公室，又楞了會兒神，才緩慢地上傳文件。
文件很大，等待的過程很慢，季知硯壓著困倦，漫無目的又試著在電腦上點了點。
在看清電腦屏幕上出現的畫面時，季知硯猛然坐起來——
電腦屏幕一閃，簡單的黑白背景彈出片茶花花田。
上次誤觸時，季知硯仍然記得這片電子花田的鮮艷熱烈，天邊的霞光灑下來，花朵被染上金燦燦的顏色。
這一次的花田模樣依舊，季知硯的目光卻未曾有過半分停留，徑直將鼠標劃到最下端。
花海跟上次彈出來的比，又擴/張了些，季知硯斂神，找到兩行斷層花列的日期——
上一次的日期是十月十七號，他們重逢的前一天。
間隔一行後，花期是二月二十三號，他們分別的那一天。
季知硯往下劃了劃。
最新種下的那朵茶花，日期是今天。
花朵含苞待放，花骨朵還閃爍著露珠。
季知硯點開放大，發現花蕊中心有一行小字——
第一百九十六天。
今天做了硯硯最愛吃的油燜大蝦和酸菜魚，可惜他不在。
避免浪費，送給另一個病房的小朋友吃了。
她說很喜歡。
季知硯眼眶一熱，一朵一朵點開小字。
—今天的展會，我全程看了直播。果然是他，和我預期中的一樣優秀。
—春季流行病盛行，許願硯硯身體健康。
—今年夏天好熱，明椿很曬，不知道硯硯有沒有按時防曬。
時間在季知硯的主觀意識下，跟著這些茶花一天天倒退，賀杉在每一天都留了言。
看完這些自言自語式的留言，季知硯長舒一口氣，仰靠在椅背上，伸手擦了擦眼睛。
意外的，沒有濕潤，季知硯在鏡中看見了一個微微揚起唇角的人。
那是無意識笑著的自己。
—
“你離開的第二百二十三天。方方生病了，我把她帶到寵物醫院，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不過得避開人好好養養。我把它抱回我們的家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你一家之主的地位可要被它搶走咯。”
“第二百四十六天。今天是我們初遇紀念日，我又回了趟香格裏拉，自己一個人旅游了一圈。嘖，沒你帶我玩兒，沒什麽意思。等你回來了，我還要你再陪我去一趟。”
“第二百九十九天。我買了那家板栗，大娘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出差了還沒回來。她說你很快就會回來了。真的嗎？”
這個春秋過的索然無味，季知硯在穿著毛衣踏出家門被凍的哆嗦時，猛然意識到，冬天又來了。
—“你離開的第三百二十六天。”
季知硯點開視頻。
不同尋常的是，鏡頭沒有對準自己，而是對準了窗臺上嬌艷欲滴的茶花。
季知硯耗時三百二十六天，終於將那捧茶花一比一還原。
再無枯萎衰敗的花瓣，花沒有雕謝的那日，季知硯也不會有忘記的那天。
季知硯說。
“我愛你。”
“我愛你。”
賀杉坐在療養院的床邊，笑著聽身邊小朋友說。
小朋友有自閉癥，先天性的，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今天卻意外地說了這三個字。
“你知不道‘愛’是什麽意思？”賀杉挑了挑眉，捏了捏小朋友的臉。
小朋友搖搖頭。
賀杉笑了笑：“去找你媽媽，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說一遍，她會很開心。”
小朋友不懂情感，但還是懵懂照做，去找了隔壁房間的媽媽。
賀杉閉眼，靠在躺椅上曬太陽，手臂墊在後腦勺上，勾了勾唇角。
不出意外，一分鐘後，賀杉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的笑聲。
小朋友的母親喜極而泣，笑完後抱著孩子又哭了好一陣，那位父親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十分鐘後，母親抱著小孩兒過來，感激不盡。
賀杉擺擺手：“不用謝。最初說的這三個字，可能只是牙牙學語的模仿，但他對您說過愛後，肯定能從您的反應中感知到‘愛’了。”
母親每天都過來探望小朋友，自然也認識賀杉，一進門就看見窗臺上擺的茶花，誇道：“這個季節了，茶花怎麽這麽養的這麽好？”
“老婆喜歡。”賀杉微微一笑。
“要去見見他嗎？”王萍拿著病歷單走進來，胸前別了支筆，“你情緒最近很穩定，失眠狀態也好的差不多了。生理療法也試過了，可以回去看看，或者和他聯系，讓他來找你。”
賀杉側面，翹著腿一手抱起窗臺的茶花，垂眸問：“能確認病情再也不會反覆嗎？”
“小杉，你知道的，這個誰也沒法萬分保證......”王萍將窗簾徹底拉開。
金燦燦的陽光照起空氣中的微塵，在賀杉英挺的側臉上投下陰影。
賀杉狹長的雙眼彎起來，依舊面上帶笑，但王萍知道，賀杉的思慮其實半分不減。
王萍短暫地轉移了話題，交代完吃藥註意事項和診療日期，走出房間時說：“選擇權在你。”
房門被關上，賀杉沈默地註視著窗外的陽光。
天氣預報明日晴天。
—明椿的天氣預報。
硯硯喜歡的晴天。
如果能悄悄見一面笑著的硯硯，這段時間的治療也值了。
他不貪心，只一眼就好。
只要心上人出現在眼前，即使只是輕輕一瞥，也能銘記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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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賀杉離開時送的那一捧。
最初，季知硯試著每天用一株新的來替換掉腐壞的茶花，持續了一周左右。可後來，日程因地質展會日期的臨近而逐漸變得緊湊，季知硯跟隨王教授出差，好幾天都沒回家。
再回家時那捧茶花已經徹底枯萎，只有最中央賀杉手折的那支，還一如既往的漂亮。
從那天起，季知硯認命，不再耗盡心力每天開車去花店買花，而是每晚都抽出一點點空，一片片花瓣的折。
這種小玩意太麻煩，季知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以往折一朵都費勁兒，但在這件事上卻格外認真。
枯萎的茶花季知硯沒有扔，季知硯任其留在捧花上，努力用手中的紙覆刻出每一朵花的模樣，做好後親手將其插/入花束中，自欺欺人地假裝這些花從未腐敗。
過程很慢，季知硯又太忙，折了一個多月，也才折出五六朵來。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四十八天。”季知硯打開攝像頭，對著鏡頭笑笑，“準備了小半年的展會，今天開幕。雖然你不在現場，不能親自看見我的成果，但全程直播，你一定會看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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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上人山人海，季知硯站在展區接待客人，笑意吟吟，王教授和其他幾位合作人在後臺聊的歡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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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藝術攝影展，季知硯出名於對光影的獨特理解方式，作品在半年內多次榮獲金獎。
自那場鋼琴決賽後，季知硯並未在鋼琴上松懈半分，拜了名賞識自己的知名鋼琴家為師，得到了新的感悟，水平大有進步，經常跟隨師父巡回演出，已經能在演出上獨當一面，積累了不少樂迷。
賀杉走時留下的心映工作室，雖然全權交由張航打理，但所有重大決策都要交由季知硯來處理，季知硯學了經濟商業的皮毛，在張航的幫助下也能照顧好心映工作室，在賀杉離開後，心映居然發展的很不錯，風生水起，又在明椿多開了好幾家分店。
季知硯越來越忙，一天接一天連軸轉，忙到大部分時間流連在外，甚至沒空回家看看。
這半年時間內，季知硯將自己完全扔進事業裏，任由工作將那顆心占據，以絕對優勢攻城略地，屬於賀杉的那一角日益萎縮，退居幕後，季知硯從不再提。
王教授曾笑著打趣，這麽帥的小夥子怎麽還沒有對象，明明手下的學妹就很不錯，每天巴巴地給他送東送西，季知硯笑而不語，只禮貌拒絕。
談生意，推被交盞時，也會有人引薦漂亮姑娘給季知硯，季知硯總神情淡淡。
季知硯幾次三番拒絕各種邀約，對自己的感情經歷也三緘其口。
跟季知硯相對熟識的人，或是有心想和季知硯套近乎的人，明裏暗裏打聽下來，就都知曉，這位年少有為的少年，表面看矜持非凡，光風霽月，實則一直在苦苦等候心尖上的人回來。
流傳下來，季知硯等待的對象就成了位唇紅齒白的姑娘，據說生於江南水鄉，言笑晏晏，一雙桃花眼一挑，就勾了季知硯的魂。
季知硯對這些傳言不做解釋，正好用它來擋了桃花。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一百九十六天。”
晚上八點半，季知硯坐在心映工作室，一臉疲倦地對鏡頭笑了笑。
今天在省會參加了場鋼琴比賽，含金量比去年明椿那場還要高很多，但季知硯已經波瀾不驚。
參加完比賽後，季知硯又去見了最近談合作的項目人，一天之內奔波好幾處地方，直到晚上才回到明椿。
已經將近兩周沒有回過家。
家太私密，處處都縈繞著賀杉的氣息，無論站在家的哪個方位，季知硯總會想起賀杉。
賀杉的離開，為他們的家覆上一層陰影，季知硯每天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發呆時，房間內都充斥著冷難以忍受的寂寞。
有時季知硯會夢見賀杉已經回家，還如從前一般模樣對他笑。
從美夢中驚醒時，季知硯會一個人推開賀杉上鎖的房間，將自己埋在衣服堆在一起的小窩裏。
想念是熟悉的，失落也是熟悉的。
明明早已習慣想念的重量，每每想起賀杉時卻依舊會心悸。
相對來說，待在心映工作室時會好一點。
雖然心映也是賀杉留下來的，同樣處處留著賀杉的氣息——
賀杉的離開只為這家工作室留下短暫的陰影，一段時間後便恢覆原狀。
心映工作室總熱鬧非凡，人們湊在一塊，季知硯的目光穿過人群，總強迫自己忽視掉賀杉的缺席，執拗地假裝一切如常。
只要待在心映，好像就能離賀杉近一點，也離賀杉的歸期更近一點。
以往常靠的沙發依舊柔軟，季知硯將自己埋在賀杉的衣服裏，輕輕撫摸著懷裏的小貓。
半年，足以讓一只幼年期的貓大變樣。
以前粘人的小奶貓長開了，不再是季知硯一只手就能拎起來抱抱的小不點兒。
方方食量變得很大，叫聲逐漸洪亮，唯一不變的是依舊粘人。
策展方發來的方案漏洞百出，季知硯揉了揉眉心。
頭疼。
電腦“嗡”了聲，自動關機，季知硯握著鼠標的手頓了頓。
提醒電量不足時，他在走神。
季知硯嘆口氣。
張航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見季知硯電腦關機，狀若不經意間隨口一提：“老板，杉哥的電腦還放在他辦公室，應該還沒拿走，你可以用用。”
“......”季知硯沈默片刻，笑了笑，“謝謝。”
“不客氣。”張航擺擺手，下班。
季知硯沒有立刻起身，將方方抱起來摸了又摸，直到方方有些不耐煩了，舔了舔爪子起身離開，季知硯才回神般站起來，邁向樓梯。
賀杉的辦公室，季知硯沒動過，也沒進過，一切依舊原樣。
電腦擺在桌上，賀杉走時沒有收好，已經落了層厚厚的灰，季知硯輕輕吹口氣，用紙巾擦幹凈。
沒有鎖屏密碼。
打開電腦，季知硯鬼使神差沒有點開辦公軟件，而是胡亂在電腦桌面上點了一通。
沒有反應。
季知硯不意外，一個人坐在賀杉辦公室，又楞了會兒神，才緩慢地上傳文件。
文件很大，等待的過程很慢，季知硯壓著困倦，漫無目的又試著在電腦上點了點。
在看清電腦屏幕上出現的畫面時，季知硯猛然坐起來——
電腦屏幕一閃，簡單的黑白背景彈出片茶花花田。
上次誤觸時，季知硯仍然記得這片電子花田的鮮艷熱烈，天邊的霞光灑下來，花朵被染上金燦燦的顏色。
這一次的花田模樣依舊，季知硯的目光卻未曾有過半分停留，徑直將鼠標劃到最下端。
花海跟上次彈出來的比，又擴/張了些，季知硯斂神，找到兩行斷層花列的日期——
上一次的日期是十月十七號，他們重逢的前一天。
間隔一行後，花期是二月二十三號，他們分別的那一天。
季知硯往下劃了劃。
最新種下的那朵茶花，日期是今天。
花朵含苞待放，花骨朵還閃爍著露珠。
季知硯點開放大，發現花蕊中心有一行小字——
第一百九十六天。
今天做了硯硯最愛吃的油燜大蝦和酸菜魚，可惜他不在。
避免浪費，送給另一個病房的小朋友吃了。
她說很喜歡。
季知硯眼眶一熱，一朵一朵點開小字。
—今天的展會，我全程看了直播。果然是他，和我預期中的一樣優秀。
—春季流行病盛行，許願硯硯身體健康。
—今年夏天好熱，明椿很曬，不知道硯硯有沒有按時防曬。
時間在季知硯的主觀意識下，跟著這些茶花一天天倒退，賀杉在每一天都留了言。
看完這些自言自語式的留言，季知硯長舒一口氣，仰靠在椅背上，伸手擦了擦眼睛。
意外的，沒有濕潤，季知硯在鏡中看見了一個微微揚起唇角的人。
那是無意識笑著的自己。
—
“你離開的第二百二十三天。方方生病了，我把她帶到寵物醫院，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不過得避開人好好養養。我把它抱回我們的家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你一家之主的地位可要被它搶走咯。”
“第二百四十六天。今天是我們初遇紀念日，我又回了趟香格裏拉，自己一個人旅游了一圈。嘖，沒你帶我玩兒，沒什麽意思。等你回來了，我還要你再陪我去一趟。”
“第二百九十九天。我買了那家板栗，大娘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出差了還沒回來。她說你很快就會回來了。真的嗎？”
這個春秋過的索然無味，季知硯在穿著毛衣踏出家門被凍的哆嗦時，猛然意識到，冬天又來了。
—“你離開的第三百二十六天。”
季知硯點開視頻。
不同尋常的是，鏡頭沒有對準自己，而是對準了窗臺上嬌艷欲滴的茶花。
季知硯耗時三百二十六天，終於將那捧茶花一比一還原。
再無枯萎衰敗的花瓣，花沒有雕謝的那日，季知硯也不會有忘記的那天。
季知硯說。
“我愛你。”
“我愛你。”
賀杉坐在療養院的床邊，笑著聽身邊小朋友說。
小朋友有自閉癥，先天性的，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今天卻意外地說了這三個字。
“你知不道‘愛’是什麽意思？”賀杉挑了挑眉，捏了捏小朋友的臉。
小朋友搖搖頭。
賀杉笑了笑：“去找你媽媽，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說一遍，她會很開心。”
小朋友不懂情感，但還是懵懂照做，去找了隔壁房間的媽媽。
賀杉閉眼，靠在躺椅上曬太陽，手臂墊在後腦勺上，勾了勾唇角。
不出意外，一分鐘後，賀杉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的笑聲。
小朋友的母親喜極而泣，笑完後抱著孩子又哭了好一陣，那位父親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十分鐘後，母親抱著小孩兒過來，感激不盡。
賀杉擺擺手：“不用謝。最初說的這三個字，可能只是牙牙學語的模仿，但他對您說過愛後，肯定能從您的反應中感知到‘愛’了。”
母親每天都過來探望小朋友，自然也認識賀杉，一進門就看見窗臺上擺的茶花，誇道：“這個季節了，茶花怎麽這麽養的這麽好？”
“老婆喜歡。”賀杉微微一笑。
“要去見見他嗎？”王萍拿著病歷單走進來，胸前別了支筆，“你情緒最近很穩定，失眠狀態也好的差不多了。生理療法也試過了，可以回去看看，或者和他聯系，讓他來找你。”
賀杉側面，翹著腿一手抱起窗臺的茶花，垂眸問：“能確認病情再也不會反覆嗎？”
“小杉，你知道的，這個誰也沒法萬分保證......”王萍將窗簾徹底拉開。
金燦燦的陽光照起空氣中的微塵，在賀杉英挺的側臉上投下陰影。
賀杉狹長的雙眼彎起來，依舊面上帶笑，但王萍知道，賀杉的思慮其實半分不減。
王萍短暫地轉移了話題，交代完吃藥註意事項和診療日期，走出房間時說：“選擇權在你。”
房門被關上，賀杉沈默地註視著窗外的陽光。
天氣預報明日晴天。
—明椿的天氣預報。
硯硯喜歡的晴天。
如果能悄悄見一面笑著的硯硯，這段時間的治療也值了。
他不貪心，只一眼就好。
只要心上人出現在眼前，即使只是輕輕一瞥，也能銘記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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