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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曲結束,季知硯整理後襟,對著觀眾席微微躬身。

足足半分鐘的時間,觀眾席內一片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半分鐘後,如雷轟鳴般的掌聲席卷整個會堂,不知是誰吹了聲口哨,帶頭叫了聲“硯神”,總之,賀杉從樂曲聲中抽離時,臺下的人已經沸騰了。

手裏抱著的鮮花存在感突然變得異常強烈,賀杉溫柔地摩挲著最中心嬌艷的那朵紅茶花,眸光微微一動,一點點,緩慢地將提前寫好的賀卡抽出來,夾在捧花上。

季知硯的未來應該是光風霽月,一如從前,而不是因為某些完全可以避免的原因焦慮憂心,更不應該因為一個不怎麽樣的人走向未知的結局。

那條路太辛苦,不是季知硯該走的。

彈完這場曲子,季知硯酣暢淋漓,輸贏名次已經不那麽重要——

他不需要通過取得名次來證明什麽。

通過這場比賽,他重新撿回了喜歡的鋼琴,沈浸在表演中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更何況喜歡的人就在臺下。

沒有人能拒絕在喜歡的人面前展露光芒萬丈的一面。

“感謝季知硯選手的傾情演出!讓我們有請評委出席評價,期待冠軍會花落誰家!”主持人笑著向臺下撒了花瓣,紛紛揚揚,季知硯透過那些飄揚的花瓣去找賀杉的身影,卻沒能找到。

剛才觀眾席關了燈,他又專註於比賽,賀杉的身影埋在人群中看不見了,但他能感受到賀杉的目光,一直釘在他身上,和從前別無二致,溫柔又有力量。

賀杉站過的地方零零散散飄著主持人灑下的花瓣,他想見的人卻不在那裏了。

“硯神牛逼!”

餘子平他們已經團團圍過來,差點想伸手抱著季知硯歡呼,還好被李慧珠及時制止:“杉哥萬一在!”

“什麽叫萬一!”餘子平笑個不停,“杉哥要來捉.奸嗎?”

“我剛才看見他了,”季知硯也有些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手上抱了捧花,穿了件很帥的夾克,就在那邊的角落,不過這會兒不見了。”

“可能過來找你啦?”李慧珠笑了笑,“我去找我朋友啦!硯神記得請我們吃飯哦!”

季知硯目送李慧珠的身影漸漸遠去,嘴角蕩著笑給賀杉發消息。

【YAN:我剛才表現的怎麽樣!】

【YAN:表演前看見你了,阿杉你差點就遲到了。】

【YAN:我都想好,要是你真的沒有來,或者真的錯過我的表演,我要怎麽懲罰你了。】

賀杉沒回。

所有參賽選手都留在原地等著,季知硯走不開,餘子平郁宇豪出門幫他找賀杉。

季知硯從沒哪一刻覺得會堂人這麽多過。

他站在一眾選手中間,接受著其他選手讚美嫉妒或者艷羨的目光,眼睛卻不由自主透過這些人望向遠方。

手機握在手上響個不停,他潦草地翻了翻,都是些祝賀他的群消息,或者一些不太熟的人發來的祝賀語。

季知硯沒理會這些消息,執拗地盯著賀杉的消息框。

自從在一起後,賀杉的備註已經從“呆賀先生”變成了“最愛的賀先生”,置頂加星標,他們在忙碌的每一天都不會忘記給對方分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一件小事能聊很久,一天的聊天記錄都翻不到底。

賀杉一定會回他。

如果沒回,那一定是在人群中暫時迷了路。

撥開重重人群,他的阿杉一定會在人群盡頭找到他。

繁雜的禮儀一項項過去,餘子平郁宇豪兩手空空回來。

“杉哥肯定不在這兒,他個子高,人又帥,要是真在這兒,你一眼就看見了。”

“硯神,我剛才把會堂都要翻個底朝天了,真沒看見人。剛才是不是你看錯了?給他發個消息看看。”

手機嘩啦啦一直響,各種各樣的消息在點開屏幕那一瞬間往外湧,但唯一置頂的聊天框卻停在五分鐘前他給賀杉發的一小串消息上,好像被摁下了暫停鍵。

右眼皮猛然一跳,季知硯微微蹙了眉。

“咚”一聲,手機震了震,季知硯親眼看見“最親愛的賀先生”狀態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別找我了。

—硯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這瞬間時間好像也被無限拉長,一種不妙的預感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浪一浪地沖掉了所有愉悅,季知硯楞在原地,心臟像被什麽猛然攥了攥,快的要爆炸。

一腳踩空。

賀杉的消息看起來莫名其妙沒有厘頭,但季知硯一眼就懂得了其中微妙的含義。

賀杉要離開他了。

或者說,賀杉已經離開他了。

季知硯盯著這條消息發呆,腦子中沒有任何預兆地,湧出賀杉這段時間毫無厘頭說的好幾聲“對不起”。

賀杉吻著他的臉說對不起,拍著他的背說對不起,賀杉即使在睡夢中也會蹙著眉頭說的對不起。

思緒由一句一句“對不起”逐漸發散,一點點在和賀杉的對話中徘徊,他記憶力很好,幾乎記得賀杉講的每句話。

見羊醫生時賀杉低聲問的那句:“前面那位,真的是你的朋友?”

那天雪夜時賀杉站在路燈下望向他的眼神。

他說“白頭偕老”時賀杉說的“我愛你”。

帶著賀杉去見羊醫生,他當時太慌亂了,生怕賀杉察覺出什麽來,走出餐廳時基本帶著一種刑滿釋放的放松,以至於玩雪時心都飛了,居然還在為賀杉說的那句“我愛你”感到高興。

賀杉為什麽要說“我愛你”。

因為沒辦法用“我會和你真正的白頭偕老”這樣的承諾回應他,只好用同樣真誠的“我愛你”來代替嗎?

腦子亂成一團,剪不斷也整不清。

那天在超市他說“今年除夕有你,一切都不一樣了”時,賀杉長久的沈默。

還有醫院,賀杉狀若隨意說的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愛上了別人,或者說,你從來愛的都是別人,我不會吃醋,更不會舍得罰你一丁半點,”賀杉頓了頓,“你要是不再喜歡我,那一定是我的錯。”

賀杉有太多太多的不舍,藏在記憶的褶皺裏,每一言每一語都是離別的絮語,而他還一直沈浸在賀杉為他編織的美夢裏,自欺欺人地將那些亟待解決的問題當作調情的愛語。

賀杉從來不回答他有關“未來”的任何問題,因為賀杉早就做好了離開他的打算。

但是,為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他為什麽。

唯一能知道的是,賀杉一直在跟他告別。

只不過他從來沒有發現。

比賽結果投在大屏幕,季知硯當之無愧地奪得第一。

主持人舉著話筒邀請所有選手留影合照,季知硯楞神了好久都沒緩過勁兒來,聊天框的消息打打刪刪,他皺著眉頭感覺所有語言都失去了溫度,最終編輯出一句“別走”。

結果還沒發出去,就被身邊人擠上了臺。

“哢擦”一聲,周圍人都在為他歡呼,下臺時數不清的人推搡著他向外走,翻來覆去無非就是“恭喜”“祝賀”這些話。

贏得冠軍的明明是他,但這一刻周圍所有人都比他快樂。

只有他一個人被人潮推著,聽著周圍的聒噪,感覺要溺死了。

季知硯突然一陣煩躁。

煩躁,也是他很久都沒有過的情緒。

他大部分時候都是溫和的,很少有事或人能讓他產生這種具有破壞性的感受。

但這一刻他確確實實有種現在立刻馬上掀翻這個禮堂再沖出去逃離的沖動。

可是能逃到哪裏去。

平時不開心了,季知硯會去找賀杉,賀杉會陪他聊天,認真聽他說的每一句話,賀杉會給他做飯,做出來的料理香噴噴的能慰藉所有不安,賀杉會對他笑,會溫柔地抱著他哄,還會給他按摩。

就算什麽也不做,只要賀杉在那兒,他就安心。

賀杉不見了,他的安全港也跟著飄走了。

恍然間季知硯餘光瞥見一個手捧鮮花的侍者,紅白相間,熱烈鮮艷——

賀杉剛才帶來的那束。

他不會認錯。

這捧花成了季知硯的救命稻草,精神的唯一解藥,這瞬間季知硯發了瘋似的,在一眾尖叫聲中往前跑了幾步,雙手一撐,一躍翻身下了臺,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飛到侍者背後,一把掀起對方的領子吼:“這花誰給你的?!”

侍者猝不及防被一提溜,瞳孔驟縮,季知硯在對方的眼睛中看見自己可怖的倒影。

“一、一位男士,”侍者高舉雙手表示投降,聲音因為恐慌而發抖,“他.....托我把這束花交給今天的冠軍。”

“......”季知硯嗓子好像跟吃了啞藥似的,他努力說了聲“謝謝”,聲音卻小的連自己也沒聽見。

侍者是明椿勤工儉學的學弟,大概認識他,知道今天的冠軍就是他,一把將那捧鮮花塞到他手上,撒腿就跑。

都是茶花,白色外圍紅色內圈,很大一捧,賀杉抱起來正合適,但季知硯抱起來已能將自己堪堪遮住。

紅色嬌媚,白色聖潔,還隱隱散發著幽香,但季知硯無暇欣賞,一眼看見夾在最中央那朵紅茶花後面的信箋。

季知硯條件反射似的抽出來。

很大一張信箋,一反賀杉平日寫字俊逸的風骨,這張紙條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行又一行。

硯硯,我走了。

我很早就該離開你,但又太自私,每天都想著多看你一天,多看你一眼。

一天又一天,一眼又一眼,不知不覺居然拖了這麽久。

對不起,我食言了,不能和你一起過除夕了,我怕過完就真的走不了了。

......

茶花送給你,很襯今天的冠軍。

.......

我怕你累,怕你累了不說。

治療過程你會很累,你知道的。

.......

等紅茶花枯萎就別愛我了,等白茶花枯萎就忘了我吧。

......

記得按時吃飯,多穿一點。

照顧好自己。

你要幸福。

別來找我。

找不到的。

最後一句。

我愛你。

.......

紙條很長,季知硯皺著眉頭一個字一個字從頭看到尾,幾乎要將那張紙條盯穿。

會堂內中央空調溫度合適,但季知硯從頭到腳都是冷的,寒意一點點從握著信箋的指尖滲透,尤其是胸腔的位置,一片冰涼。

手腳發抖,季知硯撐著一邊的桌子慢慢蹲下。

眼睛又幹又澀,喉嚨也是。

他一直自詡敏銳,卻沒能從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內發現賀杉的一丁點情緒豁口。

賀杉把所有的安全感都給了他,讓他誤以為他們的未來生機盎然的春天,不曾想春光蕩漾的另一邊,是賀杉一個人的凜冽寒冬。

“杉哥找到沒?”

不知道誰在問。

季知硯沒擡頭,只緩緩地將手中無意識被他揉皺的信箋攤開展平,一下下撫摸著賀杉的字跡,艱澀地啞著嗓子開口,說話聲音輕的只有自己能聽見:“他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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