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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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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

第二天,季知硯穿了件考究的白襯衫,套了一層覆古的深灰色馬甲,戴了副金絲眼睛去見了策展人王教授。

出門時賀杉眼睛若有似無在他身上瞟,被他抓包,幹脆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認:“你穿這身很好看。”

季知硯對著鏡子照了照,笑得無奈。

江皓遠的咆哮歷歷在目。

“王教授他真的特別嚴厲,最近這幾天相處下來我頭都要大一圈,而且他事兒還多,管的寬。”

“你穿正式點,面相要有點學究氣,最好戴副眼鏡兒,我看他對戴眼鏡的那個學長態度就不錯。”

“別穿羽絨服,我昨天穿了個羽絨服,被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眼,穿個什麽西裝馬甲吧。”

回憶結束,能看得出江皓遠是真的被那位教授折磨怕了。

推開辦公室的門,果然如江皓遠所說,是個神情嚴肅看上去不好打交道的老頭,跟他交流時總會拋出許多不好回答的刁鉆問題,季知硯硬著頭皮並保持微笑,總算應付完。

老頭扶著眼鏡細細端詳他一番,季知硯不卑不亢,也跟著扶了扶金絲眼鏡。

片刻後,據江皓遠所說疑似人老了牙齒掉光了所以從來不笑的老頭居然笑了。

還笑得有點慈祥:“想法很不錯,思路清晰,這次的策展活動就跟著我吧。”

季知硯頷首微笑:“謝謝王教授對我的指導。”

地質類攝影展區別於純粹的攝影展,對專業知識的要求很高,季知硯大學前兩年時間充裕 ,對地質專業相關內容有一些學術研究,不過,自從遭遇變故,學業日益倦怠,很多課都翹掉逃掉了,現在要重新撿起來,有些困難。

王教授不愧是業內頂尖人士,雖然不是地質專業出生,但來見他之前已經提前準備了很多資料,傾囊相授。

辦公室時針滴答響,上午的時間一眨眼就晃過去了,王教授留下聯系方式,叮囑他有問題一定要多問。

季知硯將教授送至校門,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目送老教授的身影離去,笑著給江皓遠發消息。

【YAN:王教授也沒你說的那麽不近人情嘛,要求是嚴苛了些,但說話條理清晰,講起東西來也很有趣。而且他笑起來很和藹啊。】

【HOK:】

【HOK: 這不公平!說好的人不可貌相呢?他見我第一眼就哼了一聲,說話也是冷冰冰的,我好不容易才跟他親近一點,至今都沒見他展露笑顏。】

江皓遠前段時間染了頭十分非主流的黃毛,還燙了個豎狀紋理頭,痞帥痞帥的形象,但落到教授眼裏大概就是不務正業。

季知硯愉悅地翹起嘴角,跟賀杉打電話說中午不回來吃飯,晚上可能要晚點回家。

賀杉接的很快,那邊聲音一片嘈雜,估計是在出外景:“我在你包裏放了暖手寶,圍巾記得戴,午飯一定要吃,晚上我等你。”

白天泡圖書館查資料,晚上回家練鋼琴,賀杉會做好香噴噴的飯在家等他,偶爾也會把做好的午餐送到學校來。

這半個月季知硯忙到起飛,杉與心映工作室也一連接了好幾個大單子,賀杉同樣很忙,兩人碰面的時間逐漸減少,到後來甚至只有晚上在家能見面。

即使晚上,賀杉也會打很久的電話,一通又一通不停歇,賀杉打電話不避他,基本都是些工作上的事。

只有一通電話,賀杉會避開他,特意尋個角落打,每晚都會打很久。

在一起後,這通電話的通話時長更甚。

.

平淡的一天。

賀杉處理完一天的工作,一身輕松走到家門,買好肉和菜,手裏還握著給季知硯打去的電話。

電話接通,季知硯憋著點笑,聲音清朗愉悅:“怎麽啦”

"還在學校嗎?"賀杉擰著鑰匙轉門,“什麽時候回家?”

“撲哧”一聲,季知硯在電話裏笑了,與此同時,擰著的門開了。

家裏暖氣打的很足,一股熱意撲面而來,季知硯正坐在玄關門口,笑得有點蕩漾。

“賀先生終於舍得回來了?”電話裏的季知硯和面前的季知硯,聲音交疊在一起,好聽的不像話,賀杉握著手機的手一緊,一時間居然舍不得掛電話。

季知硯沖他伸手,眉眼彎彎,伸出的手臂纖細好看,坐在家門口的暖光下,這一幕漂亮的像是場夢。

賀杉看向季知硯的目光很輕,像個外人一樣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直到季知硯伸手,才小心翼翼抱住季知硯:“等我多久了?”

“其實沒等多久,”季知硯順著縮進賀杉溫暖的懷抱,像只貓兒一樣在賀杉頸窩處蹭蹭,又乖又軟,歪頭指著賀杉的手機笑:“人都在你面前了,還不掛電話嗎?”

季知硯掛在賀杉身上關了門,又伸手去夠賀杉的手機,“啪”一聲掛了電話,黏黏糊糊推著賀杉往沙發上靠,賀杉一做夢似的看著這麽主動的季知硯,不動聲色掐了一把胳膊。

真沒在做夢。

十幾天連軸轉處理工作下來,任賀杉精力再怎樣好也會疲倦,季知硯每天泡圖書館準備資料,想必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兩人作息時間還不一致,季知硯早上六點左右就出門了,晚上十點不到就睡覺,一整天清醒著見到他的時間實在太少。

今天季知硯往他身上黏黏糊糊這麽一湊,賀杉嗓子頓時啞了火,又幹又烈,腦子像被抽幹了不太能思考,只是本能地服從季知硯的動作。

季知硯軟在沙發上,盯著賀杉手上拎著的菜:“今晚不在家吃,陪我出去見個朋友吧。”

“今天回來怎麽這麽早?沒去見教授?”賀杉問。

“想你了。”季知硯笑著伸手抓賀杉。

賀杉“啪”一聲將那袋菜扔到桌子上,一把抱起沙發上的季知硯,將人揉進懷裏又親又貼。

季知硯被賀杉弄得癢,卻也舍不得這樣直白的賀杉,忍著癢笑,笑著推賀杉的臉,賀杉不依,繼續往他臉上湊,前幾天才刮過的胡茬又長起來了,刮得季知硯臉癢的不行,忍無可忍:“刮胡子。”

“硯硯......”賀杉有些不好意思,但不管不顧繼續蹭,這次轉了方向,往他脖子上湊,一點點聞著,最後貼在他喉結上不動了,“我也想你。”

季知硯輕輕攥了攥衣角,心裏又甜又酸,整個人都快被這種酸漲的情緒填滿。

一點輕微的嘆息聲,被季知硯的笑掩蓋。

賀杉實在很帥,大大方方時像只威風凜凜的狼王,笑起來又像乖巧順順從的金毛,這張根正苗紅有些兇相的臉,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笑得春風和煦,季知硯喉結滾了滾,雙腿一蹬,跨坐在賀杉腿上。

賀杉想說話,卻被季知硯用熱烈的吻封住唇,幹柴逢烈火向來一點就著,一個吻下來就停不住,一吻接一吻,落在賀杉的身體上,季知硯一路吻到賀杉腰側,摸著腰側那道刀傷,最後紅著嘴唇擡頭,眼神繾綣:“阿杉,我好喜歡你。”

賀杉的身體稍微一僵,旋即恢覆正常,揉揉季知硯的腦袋,啞聲說:“什麽時候去見你的朋友?”

季知硯的摸著那道傷的手抖了抖,癱在賀杉身上不動,雙腿夾著賀杉的腿蹭蹭,說出來的話卻很夠正經:“先去刮胡子。”

賀杉笑著用那點小胡茬去紮季知硯的柔軟的手,直到季知硯癢的受不了,連連告饒,賀杉才起身。

起身時季知硯還像貓兒似的扒在他身上不動,漂亮的杏眼裏面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揚起:“走啊。”

賀杉微微一笑,用有力的臂膀一把撐住季知硯的大腿,觀察著季知硯的神情,讓人能以最舒服的姿勢坐在他手臂上,他穩穩當當一站,季知硯順勢就趴在他懷裏,大腿內測有意無意蹭過他的手臂,雙腿夾住他的腰。

季知硯夾賀杉腰時輕哼了一聲,賀杉琢磨著季知硯的神情,輕輕在季知硯屁股上拍了拍。

季知硯神色難得顯出一絲緋紅,耳尖透著粉,難耐地動了動身子。

賀杉心下了然,刻意沈下聲音:“硯硯很不乖啊。”

季知硯的臉果然又紅一點,難得不好意思起來,偏頭躲開他的視線,在他肩膀上咬了咬。

季知硯的表情好像很舒服,果然還是喜歡被稍微粗暴一點對待......

季知硯紅著臉小聲在他脖子上蹭蹭:“阿杉,去刮胡子。”

賀杉一楞,抱著季知硯走進洗漱間,捏捏季知硯的腰:“下來。”

“我給你刮。”季知硯不下來,笑著拿過剃須水抹在賀杉下巴周圍一圈,拍了拍,溫熱的吐息灑在賀杉唇邊,故意似的又動了動身子。

“......”賀杉配合著季知硯的動作,墨黑的眸子忽明忽暗。

“賀先生別動喔。”季知硯有點得意,拿出剃須刀扶住賀杉的臉,細致地幫賀杉掛去那點胡茬。

說起來,賀杉留著胡茬的樣子其實很帥,但蹭起來確實太癢了。

季知硯望著賀杉幹凈的下巴,輕輕撇嘴。

“不喜歡嗎?”賀杉問。

“賀先生太謙虛了,”季知硯回神,捧著賀杉的下巴看來看去,欣賞著自己的傑作,“這張臉就算剃光了也是帥的。”

手機響了聲,季知硯無意識摩挲了下手指,勾勾賀杉衣領子:“走了。”

出門。

賀杉開車,十幾天沒怎麽閑聊,季知硯有意和賀杉多說些話,扯東扯西,卻始終沒提“朋友”究竟是誰。

賀杉同樣沒問。

和羊醫生約定的時間本來在中午,但中午賀杉忙著工作,而他去見了王教授,都沒騰出時間來,於是時間改到了七點,餐館還是那家,季知硯沒去過。

羊醫生發消息說他坐在臨窗最角落的座位裏,季知硯和賀杉相握的手又緊了緊,卻若無其事對賀杉笑笑:“他在裏面等我們。”

賀杉輕輕低頭註視著季知硯,目光有些空,似乎在走神。

“阿杉?”季知硯喚了聲賀杉,賀杉回神,神情淡淡,反而安撫性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聲問,“前面那位,真的是你的朋友?”

角落裏一個長相精明,但氣質柔和的中年男人站起來對他們揮了揮手:“這裏。”

季知硯背在身後的左手又死死捏了捏手機,卻笑著點頭:“是啊,他去國外學習,很久沒見他了,跟他說了交了男朋友,他很想見見你。”

賀杉沈默一瞬。

沈默的這一秒,季知硯擡頭,賀杉卻沒低頭,兩人的身高差導致季知硯並不能看清賀杉的眼神。

手還被包裹在賀杉溫暖粗糙的手掌裏,兩人的體溫順著交握的手傳遞,明明很有安全感的姿勢。

但這瞬間,季知硯的心跳猛然空了一下。

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們已經走到羊醫生桌前。

每個座位之間間隔都很遠,中間圍了很多古典樸實的裝飾,幾乎將對座鄰座的臉遮住,隔音效果很好。

與羊醫生預期中不一樣,賀杉並未對這種完全陌生的環境有任何不適,主動對羊醫生伸手:“你好,我是賀杉。”

“你好,我叫羊一佳,你是小硯的男朋友吧?”羊醫生扶了扶眼鏡,笑得和氣,“他之前跟我提過你很多次,可見有多喜歡你,見你之前,我還在想呢,究竟什麽樣的人能讓小硯每天心心念念,今天一見,果然是一對良人。”

賀杉側目低頭看正在點菜的季知硯,嘴角輕輕揚了揚,眼角卻垂下:“謝謝。”

“明椿最近降溫降的很快啊,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還降溫,但今年沒下雪,”羊醫生抽手坐下,慢慢喝了口茶,感慨道,“我不是明椿本地人,一到冬天感覺自己就要被凍成冰雕了。”

賀杉順著應了聲“嗯”,羊醫生又說:“我家那邊冬天也挺暖和,十來度的樣子,一點不凍人,小硯倒是習慣這邊的天氣,小硯說,是在香格裏拉跟你初遇的,那邊冬天冷嗎?”

“比這邊好很多。”賀杉把自己那杯熱飲推給季知硯暖手,漫不經心回答。

菜端上來,季知硯和羊醫生輪番拋話題聊天,這家店的餐品很好吃,溫暖的食物下肚,三個人心情都好了不少,聊天也逐漸熱絡。

賀杉神色依舊淡淡,但對羊醫生已經沒什麽戒心了,偶爾甚至會主動拋話題不冷場。

明椿的天真的很奇怪。

天氣預報今晚沒有雨,可跟羊醫生這麽一通聊,窗外居然零零星星下了點小雪,一片一片,晶瑩漂亮,落在暖融融的玻璃上,還沒來得及摸就化了。

鑒於初次見面,羊醫生沒和賀杉聊任何深入型話題,只有意無意把話題引導到晚上睡眠以及童年趣事上。

“剛出國不適應那邊的天氣,每天晚上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吃也吃不下去,”羊醫生握著杯子嘆口氣,“每天都想著回來,沒想到真回來還是得適應一段時間,晚上也睡不著。”

“覺得天氣冷就用電熱毯唄,”季知硯笑瞇瞇吃著賀杉給他夾的菜,“空調很悶,我半夜有時候會被悶醒。”

賀杉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瞬,落在羊醫生眼裏。

季知硯這段時間總跟羊醫生交流賀杉的情況,兩人簽了保密協議,賀杉每晚都會打很久電話這件事,季知硯自然也告訴了羊醫生。

羊醫生神色如常,可季知硯額頭沁了點汗珠。

賀杉頓住的筷子最終放下,用牙簽叼了顆西梅番茄給季知硯,笑著說:”硯硯喜歡,明天我就鋪床電熱毯,以後晚上不開空調了。”

這頓飯吃完,賀杉看起來沒什麽變化,季知硯朝羊醫生揮手告別時卻是一頭冷汗。

寒風的穿透力太強,涼的徹骨,季知硯走出飯館被風一吹,冷的發抖。

本來是紛紛揚揚的小雪,不知何時下大了許多,他們在餐館待太久,出來時漫天大雪已經鋪了一地。

“傘在車上,跟我走吧。”賀杉細致地為季知硯擦去額頭上的冷汗,脫下大衣將季知硯裹的嚴嚴實實。

“賀先生是要把我裹成粽子嗎?”季知硯伸手看了看臃腫成一團的四肢,笑著調侃。

”粽子很可愛。”賀杉拍拍季知硯身上的雪,牽起季知硯的手揣進兜裏想往前走,卻發現季知硯沒動。

“下雪了。”季知硯說。

說話時季知硯輕輕蹲下,拘了捧白花花的雪給他看,路燈昏暗,季知硯的微揚的杏眼卻很亮,鼻尖被凍的有點紅,穿著明顯不合尺寸的外套,站在寒風朔雪裏,討人喜歡,也惹人憐愛。

季知硯很喜歡下雪,尤其是大雪天,銀裝素裹的世界隔絕了一切喧囂,好像獲得了世界盡頭的幾日體驗卡,只需要窩在安樂窩,伴著溫暖的爐火,和父母家人一起聊天說笑。

他舒坦地哈了口氣,帶著人體溫度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煙都不剩一點,說出的話沒得到回答,他擡頭笑著望向賀杉,只捉尋到賀杉輕輕的目光。

那樣的眼神實在太輕了。

賀杉站在路燈下,嘴角同樣是揚起來的,不一的燈光在賀杉的臉上透下陰影,映出賀杉短密的睫毛,優越的下頜角,他手還揣在賀杉兜裏,兩人秘密地在溫暖的兜裏交握著,距離好近,一呼一吸都輕灑在對方臉上,又輕又癢。

心也是。

可是為什麽,賀杉看他的眼神卻那麽遠?

賀杉的目光最終落到季知硯落了雪有點泛白的腦袋上,垂手將其擋住,應了聲:“嗯,很漂亮。”

季知硯拍開賀杉的手,笑意吟吟捧住賀杉的臉說:“你看,我們的頭發都白了,這樣算不算白頭偕老?”

他們站在餐廳後面的小花園外,賀杉有些艱難地把目光從季知硯滿懷期待的眼睛上移開,落到花園殘敗雕零的茶花上。

茶花太嬌氣,活不過這個冬天,即使被悉心照料,也終究不能存活於花期外。

季知硯不滿於賀杉的分神,在兜裏捏了捏賀杉的手。

賀杉再次垂下目光,低低註視著他,眼窩深邃,目光又深又輕,好像要把他刻進眸子裏。

突然刮了陣大風,雪花嘩啦啦飄,季知硯沒感覺到冷,只覺胸口又澀又暖,心跳好像放慢了一點,卻很重,一下又一下,緩慢地在胸腔振。

季知硯擡頭想啄一啄賀杉水色淡漠的唇瓣,卻猝不及防被賀杉擁住。

“咚”一聲,賀杉有些粗暴地將他推在墻上,傾身壓下來,手卻牢牢護住他的後背。

身體被賀杉覆住,連帶著人也被賀杉的氣息包裹。

白檀香和雪天很相配。

季知硯笑著回應賀杉的熱烈,仰頭邀約賀杉的侵略。

賀杉眸光又暗又深,在路燈昏黃的雪夜下,一路往下吻到鎖骨,卻突然停下,埋在季知硯的頸窩,狹長的雙眼笑著彎,眼尾卻有些紅。

可惜季知硯被賀杉吻的有點暈,早已閉上眼睛,錯過了賀杉的表情,只聽見賀杉一字一句,無比莊重,誓言一樣的愛語。

“硯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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