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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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季知硯早起略微收拾了一下,穿了件淺棕色風衣,明椿的秋風會順著領口灌進來,於是他想了想,系了圍巾。

餘子平笑著打趣:“硯神今天真帥,是誰這麽有福氣能讓你專門收拾?”

季知硯道謝,回應:“只是去面試。”

江皓遠還在蒙頭大睡,季知硯關好門走出去,打了個的,準點到。

工作室叫心映,不算大,但是很有名,人像、衣物、外景.......什麽活兒都會接。

季知硯習慣出外景,但偶爾也會接人像。

推開門,屋內陳設沒變,暖黃的燈光映著覆古布藝沙發和隨意擺放在茶幾上的瓷器,輕盈靈動的音樂在室內緩緩流淌,顯得這家攝影工作室格外溫馨。

化妝師方圓圓跟季知硯打個招呼:“硯哥,有陣子沒見你啦。新老板辦公室在二樓,你直接上去就行。”

方圓圓比季知硯小一歲,但比他早來店裏一年多,作為化妝師是店裏不可或缺的存在,估摸著新老板缺人,將她留下來。

季知硯點頭,準備上樓,又被方圓圓拉住,小聲嘀咕:“新老板看上去有點兇,但人其實還不錯,硯哥你別被他那樣子唬住了。”

季知硯一笑,再兇看上去能有賀杉昨天進門時兇?

但還是說“知道了”。

能留下最好,他不跟錢過不去。

樓梯是木質的,扶手下邊雕了被藤蔓包裹的玫瑰,鑲了幾顆圓潤的貝母,季知硯一階一階上樓,走到辦公室前,敲了敲門。

“請進。”

是個男聲,隔著厚重的門聽不太清,但略顯耳熟。

季知硯推開門走進去,看清楚坐在正中央的人,楞了楞。

又是賀杉。

賀杉對他溫柔一笑,起身給倒茶,那眼神活一只金毛在沖他搖尾巴,像在說——

又見面了。

“坐,”賀杉指著眼前的真皮沙發,把茶放他面前,狹長的雙眼微彎,“知硯?”

季知硯坐下,笑不出來。

昨天不是才說了,大概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不是冤家不聚頭,老祖宗果然沒錯,想了四年人也沒出現,一旦想放下了,上天又跟算好了似的,巴巴地把人往他跟前送。

賀杉興致很高:”我攝影比不上之前的老板,沒法給你指導,但我很希望能留住你。這樣,你還是一周抽空過來幾趟就行,薪資我給你調高,有重要的項目會提前告知你,也會給加班費,可以麽?”

“賀先生,你是不是忘記了,”季知硯沖眼前的人勉強笑了笑,“這份合同,你才是甲方”

賀杉以為大概他不想留下,又說:“那......不加班可以嗎?你好好上學,一周抽空來幾次就行。”

季知硯好氣又好笑,伸手勾勾賀杉的袖子:“賀先生對我這麽好,別人還以為我是關系戶,找你開後門了。”

賀杉忙說:“我對別人不這樣,只是真心喜歡你的作品,不想委屈你。”

不想委屈他?

季知硯在心底嗤笑一聲。

那這四年算什麽?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要真不想委屈我,就請賀先生牢牢記住我,”

季知硯頓了頓。

“別再忘記我了。”

賀杉好像沒理解到他的話外之意,面露疑惑,但他點到為止,慢悠悠喝了口茶。

入口醇厚順滑,有獨特的陳香,微甜。

還是熟悉的普洱茶,賀杉喝了這麽多年,即使換了地方,口味還是沒變。

“不會忘記的,你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樣,看過一眼就絕對不會忘記。”賀杉很認真,“就像你本人一樣特殊。”

季知硯嗤笑,問道:“那賀先生覺得,什麽樣的人會忘記我?”

賀杉緩慢眨眼,思索很久也沒有說話。

這時間太長,辦公室墻上掛著的鐘表滴答直響,等了一會兒,季知硯耐心告罄,突然覺得沒勁。

答案不是很明顯麽。

不在意他的人。

在賀杉眼中他只是眾多游客中的一位,每個旅游旺季賀杉要招待多少像他這樣的人,哪有閑心記住他季知硯一個。

也沒心思應和那年18歲他過家家般幼稚的感情。

他這人不犯賤,再糾纏純屬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

季知硯起身,放下合同,跟賀杉揮手說:“感謝你的欣賞,但是我還是離開比較好。”

賀杉語氣變急,也跟著起身,伸手想抓住他,卻在即將觸碰到他的袖口時猛然收手:“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季知硯沒回頭,站在門口,“你不是也沒回答上來我的問題嗎?”

賀杉說:“其實能回答的。”

季知硯頓住腳步。

“對不起你的人會忘記你。”賀杉一字一句說。

季知硯覺得好笑,回頭看著賀杉:“你對不起我麽?”

“我不知道......對不起,我丟了一段記憶,不記得曾經是否真的見過你,也不記得是不是對你做過什麽不好的事。”賀杉的眼睛又垂下來,帶著歉疚,無比真摯地跟他抱歉,“真心無價,要是我曾傷過你的心,希望能補償你。”

丟了一段記憶?

扯什麽呢。

又不是電視劇。

季知硯漫不經心挑眉:“賀先生,我理解你的遺忘,但也請你尊重我的智商,好嗎?你的理由,是不是有點拙劣?”

“......不是的,”賀杉急,“沒騙你。”

賀杉的眼神太真摯,畢竟是他朝思暮念四年的人,望向那雙眼睛時,他不可避免地走了神。

賀杉為什麽會忘記他。

這場重逢實屬意外,他沒想到賀杉會離開香格裏拉,更沒想到世界這麽大,賀杉偏巧選擇在明椿生活——

雖然明椿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城市,慕名前而想在這裏打拼出一番事業的人不計其數。

但他覺得賀杉不像是這樣的人。

賀杉是接受過梅裏雪山太子峰上神靈洗禮的人,那雙眼睛幹凈、澄澈,沒有沾染分毫世俗的欲望,即使現在他就站在煙火繁華的明椿,身後是高樓大廈林立,周身氣質也從未改變。

“知硯,留下來吧。”

賀杉又一次請求。

這聲音沈穩有力,同時又像是帶著什麽蠱惑人心的魅力,季知硯準備拉開房門的手停下,垂落,剛才還萬分糟糕的心情因為賀杉的話變好了一點——

至少賀杉是因為生理原因忘記他的,而不是自然遺忘。

暫且認為這不是拙劣的謊言吧。

季知硯走回沙發坐下:“我尊重你當初的選擇。只是.......失憶?”

賀杉也跟著他坐下,眼眸裏的失落藏不住,卻故作輕松:“丟了件東西,出門找,結果趕上雪崩,醒來就失憶了。”

看賀杉那副樣子,季知硯的心像是被針紮過一樣,綿綿密密的酸脹,難以言說的疼。

他去過賀杉家,那小村子確實被雪山環

抱,偶爾會發生小規模雪崩,當年他和賀杉也就遇到過冰川塌方。

但賀杉在香格裏拉待了那麽久,熟知那邊的一切環境,不是這麽粗心大意的人。

更不是會為了一件身外之物將自己置於險境的人。

賀杉見狀趕緊說:“別擔心,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對我人沒什麽影響,醫院躺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賀杉說話時笑著,那點笑沖散了“雪崩”這件事的嚴肅性,好像窺破了他的關心在說:

你看,我真的沒事喔。

季知硯認命般嘆氣,拿過合同簽了字。

明明被遺忘的是他,但現在心疼的人也是他。

回神之前,他的手已經自然而然去摸賀杉的腦袋,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

手觸碰到賀杉時,對方的身體又變得十分僵硬,整個人都緊緊繃直,眼睛圓噔噔地看著他。

季知硯笑了笑。

賀杉的發質堅硬,粗粗地紮過他的手心,有點癢,他收手,看見賀杉臉紅了,緋色順著臉一直燒到耳朵根,人也很不自在。

他心裏起了點惡劣的心思,想更過分,逗逗眼前的人,卻又怕人家臉紅只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他的親昵——

他甚至不知道賀杉是不是還單身。

這四年有沒有談過女朋友。

季知硯見好就收,沒太過分。

“今天要工作嗎,賀總?”季知硯問。

稱“賀總”時他的語氣戲謔,賀杉一聽臉就紅了,連忙擺手:“別,別叫賀總,我擔不起。”

“那叫什麽?”季知硯放慢語調,“賀老板,賀先生,還是,杉哥?”

尾音放在“杉哥”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賀杉端著杯子的手抖了抖,茶差點灑出來,還好賀杉及時穩住,沒灑到衣服上,只弄濕了手。

那身西裝一看就很貴,季知硯見狀也不逗他了,等賀杉蓋好章,然後他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拿走。

“之前的攝影師走了幾位,我帶了幾個新的攝影師,就在樓下,如果願意,你可以和他們認識認識。”賀杉把合同遞給他。

“好的。”季知硯愉悅地下了樓,看見樓下那幾個人,點頭致意。

那幾人很熱情,立刻讓季知硯坐,圍在他身邊要看他的作品,他指了指墻上掛著的那幾幅。

都很有特色,構圖色彩都很不錯,但他最拿手的還是光影。

掛在墻上正中央位置的那幅很快吸引了幾個人的視線。

畫面由一條青石巷老街聚焦,斜射下來的夕陽分割了畫面,又跟暖黃的燈光交融在一起,相交點有一只飛鴿,一只翅膀掠過夕陽的金輝,一只翅膀停留在陰影下。

只要玩過攝影,就知道這樣的機遇可遇不可求,但如果沒有雙敏銳的眼睛,斷然不會捕捉到這樣美的場面。

“我去,這張光影是真牛,色也調的好,比咱們老板牛。”

“廢話,要是沒老板厲害,能讓老板拉下臉子重金留下嗎?膜拜一下,以後多學學。”

“小兄弟,你學了多久?”

他大概從七八歲開始玩相機,父親是位登山愛好者,習慣隨身攜帶相機,雖然拍攝手法粗糙,但記錄下來的美好場景卻很多,連帶著他也受到感染,喜歡上了攝影。

季知硯如實回應。

一幫人又嘰嘰喳喳說了半天,為首的那位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拿出手機跟他加了微信。

“我叫張航,叫我航哥就行。”

說是“航哥”,其實能看出來也沒比他大幾歲,但這人很熱心,留給他的印象也好,於是他叫了聲航哥。

張航給他遞煙,季知硯擺手拒絕:“我不抽煙。”

張航見狀沖他笑:“明大的,好學生啊,確實還是不抽的好。”

罷了又問:“你還沒有咱老板的微信吧?”

以前是有的,但自從父親意外去世後,他每每用起那串親子號碼都會心痛,索性換了手機號,自然也就沒有賀杉的微信了。

張航熱心的可怕,一眨眼工夫賀杉的微信就被推過來。

季知硯低頭一看,頭像從田園風光變成了極簡黑白風,昵稱改成了杉。

他笑了笑,發送了好友申請。

手機振動,微信顯示“您的好友申請已通過”。

【YAN:賀老板在摸魚嗎?怎麽秒通過?】

【YAN:小貓疑惑.jpg.】

人就在樓上,隔著屏幕聊天,也不知道有什麽意義。

想到這裏,季知硯又不自覺輕笑一聲。

賀杉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結果輸入半天也沒見有消息。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收到新消息。

【杉:沒摸魚,在看我們的合同。】

哦,在看那份他不是甲方但勝似甲方的合同。

手機又震了震。

【杉:小貓疑惑.jpg.】

不知為何,季知硯自動把這個可愛表情代入到賀杉身上,居然一點不違和。

【YAN:賀先生怎麽偷我表情包?】

那邊又輸入很久,半天才彈出來一句。

【杉:不是偷,只是覺得你用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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