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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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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VIP]

因為馮家鬧蛇一事, 村裏人心有餘悸。

此後幾天,村裏總能聞到雄黃的味道,連帶杏葉自家, 程仲也買了雄黃來到處灑。

杏葉被漢子要求著坐在床上,雙腿懸空, 他看著程仲用刷把沾兩雄黃水,把屋裏邊邊角角弄得都是。

雄黃味道刺鼻,杏葉捏著被角捂住鼻子道:“晚上還怎麽睡。”

程仲:“過會兒味道就散了。”

杏葉:“端午不是撒過,哪兒來那麽多蛇。”

家裏時常打掃著, 也沒見哪裏有蛇蛻。

“以防萬一。”

程仲在屋裏轉著圈撒,杏葉目光不自覺落在漢子身上,從他寬厚的背看到緊實的腰腹, 想著晚上撐在那上面……

杏葉猛地撈起被子捂住臉, 面頰發燙。

自家漢子, 羞什麽!沒看那些嬸子們一天嘴裏葷話不停!

他是當家夫郎, 他也該學一學……

杏葉一臉正色撩下被子,瞪著眼睛, 大大方方地瞧。

看著看著,思緒如隨風而起的鵝毛, 飄向別處。杏葉開始琢磨起漢子上次上山的時間。

那會兒是春季,現在都入夏了。

杏葉打個滾,趴在床沿問:“仲哥, 你是不是又要打算上山了?”

程仲一頓, 不知道哥兒什麽時候曉得的。

他嘆了一聲道:“也該去了。”

杏葉:“哦。”

杏葉翻身一滾, 腦袋埋在臂彎, 人一動不動的只看得見後腦勺,辨不清他什麽情緒。

程仲放下東西, 繞到床前。

“夫郎。”

杏葉動了動,卻不理他,抓過被子往頭上一罩,整個人裹成蠶繭。

程仲手上有雄黃,他看了眼床上,匆匆出門洗了手,趕緊回來。

杏葉已經爬起來了。

他笑盈盈的,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又有幾分正式與乖巧。

“仲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程仲心裏一軟,靠近哥兒身邊道:“怎麽可能不管你。”

杏葉還笑著,手貼上漢子頸側。

掌心脈搏跳動,肌膚溫熱,皮下的肌肉緊實,是不同於自己身上的觸感,叫杏葉忍不住輕輕摩挲。

“我是舍不得的。”他輕輕道。

指腹沿著漢子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臉,又描摹他的眉眼。

漢子的眼睛格外的深邃,此時多了些歉疚,杏葉看著心中酸軟。

他彎眼,雙眼微微發亮。

“你別擔心我,我這麽大人了會照顧好自己。我是擔心你……山上危險,你要小心。這次我就不跟著你上去了。”

程仲:“嗯。”

程仲將哥兒抱在懷中。

杏葉身子軟乎乎的,他忍不住收攏手臂,又在他眉眼、臉頰還有鼻尖上親了親。

杏葉閉著眼笑,程仲鼻尖沿著他鼻梁下滑,最後輕輕吻住哥兒的唇,更深地交換氣息。

越吻越急切,恨不能將哥兒拆吃入腹,走哪兒都帶著。

他何嘗不是舍不得。

良久,杏葉軟綿綿癱在他懷裏,抿著有些不適的唇,眸中水光瀲灩。

像是恢覆了,推著漢子還湊過來的臉笑著,反過來嫌棄道:“好了,你不要這麽黏人。”

程仲便轉而埋在哥兒肩頸,唇貼著他細膩的皮肉碾磨。

……

離秋收還有些日子,離家之前,程仲趕著將地裏的活計做完,又給家中添置了些米面糧油,便帶著杏葉做的幹糧跟準備的衣裳被褥,叫上虎頭上山去。

虎背跟虎尾照舊看家,免得哪個不長眼睛的往家裏來。

程仲前腳剛走,後腳虎背跟虎尾兩只狗沖出竈房,對著院門口狂吠。

杏葉被它們嚇了一跳。

他謹慎走到門邊,正打算觀察一二,就聽到門外萬嬸子道:“陶二家的,你來找誰?”

杏葉皺眉,立馬背對著門,不打算開。

又聽外面王彩蘭道:“申家嫂子,我找杏葉,他家人不在?”

萬芳娘笑著道:“不在,你找他們做什麽,等他們回來我給你說說。”

王彩蘭:“沒什麽事兒,就是過來看看。那申家嫂子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嗎?”

萬芳娘:“這我也不知道。”

王彩蘭吃了個閉門羹,只好離開。

人走遠了,萬芳娘走到離程家院子近的那一處院墻,小聲道:“杏葉,我看她沒打什麽好主意,這幾日多註意些。”

杏葉從門後走出來,感激一笑。

“嬸子放心,我曉得。”

萬芳娘點點頭,慶幸道:“好在你家狗叫得兇,我看她剛剛都差點往院墻上爬了。”

腿邊的虎背跟虎尾像知道挨了誇,繞著他腿邊搖尾巴。杏葉笑著摸了摸狗頭,悄悄進了屋。

兩家關系都這樣了,王彩蘭偏偏還往這邊跑,多半還是那工坊的事兒。

王氏賊心不死,真當他相公能被拿捏。

也不知這婦人是臉皮太厚,還是腦子真缺了一根筋。

杏葉心中防備著,行事也更加小心些。

天氣炎熱,除了早晚能出去一會兒,其他時候站在陽光底下就跟那炙肉似的,皮都烤得卷曲了。

杏葉也不打算出門,家裏牲畜也餵了,閑來無事,他索性給兩條狗洗個澡。

夏日裏農家人洗澡方便,就白天用盆或者桶裝滿水往陽光底下一放,曬到下午,那水溫剛剛好能洗澡,還能省下木柴。

洗狗就更不講究了,直接兩只狗一同帶到河邊。

往水裏一推,等它們在河裏游一會兒再叫回來,挨個兒打著皂角水,仔細搓揉出泡泡,然後再叫它們游幾圈就成。

洗完放它們自個兒甩幾下毛,又在陽光底下跑上一會兒,那毛就蓬松發亮了。

自家的狗養得好,隔三差五一頓肉,長得都比村裏其他人家的狗壯實,毛也順滑。

狗洗完澡,人也出了一身汗。

杏葉回去簡單擦洗,晚間再洗澡。

*

另一邊,王彩蘭憋著氣走到村口,爬上了自家的馬車。

陶傳義坐在馬車裏,悠悠哉哉嗑著瓜子兒,吃著果子。王彩蘭看著氣不打一處來,一下將他手中的瓜子拍掉。

“你倒會享受!”

陶傳義坐直,討好笑著,圓肚子抵著馬車上的小桌子,殷勤地給王彩蘭遞了一塊寒瓜。

“我就說不成吧。”

“我還沒見著人,這次只是先看看而已。”

“是是是,我媳婦兒出馬,怎麽著都行。”

天氣炎熱,坐在車裏也難受,陶傳義招呼車夫回鎮上。

小風吹著,慢慢消了暑,王彩蘭琢磨著怎樣才能拿捏了杏葉,叫程仲也聽自己使喚。

據她觀察,程家那小子可是很聽杏葉的話。

“誒。”王彩蘭推了下陶傳義,“你那裏還有沒有前頭那人的東西?”

“什麽前頭?”

“杏葉他娘。”王彩蘭提前她就厭惡,但這會兒只能想到她身上。

陶傳義一聽,立馬跟撇清關系一樣飛快擺手。

“沒有沒有!東西當初都讓你該扔的扔了,用的用了,我可什麽都沒留。”

“沒留!那你給杏葉送去那嫁妝盒子怎麽回事兒?”

“那不是你收著給昌兒兩個小的玩兒的,那怎麽算我收的。而且哥兒成婚,我這個當爹的總不能什麽都不拿去,叫人落下口舌。”

王彩蘭看著他著避之不及的態度,心裏舒坦了些。

“這可不好辦了。”

陶傳義眼珠滴溜溜轉,挪動了下跛腿,眼裏厭惡一閃。

他道:“要我說,算了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杏葉那漢子多兇,跟要吃人一樣,招惹不得。”

王彩蘭忽然將瓜皮往他身上一扔,氣急敗壞道:“你當老娘不想,那成啊,你把馮湯頭叫回來!”

陶傳義討好笑著,不敢吱聲。

要他說,趙春雨就不錯,聽話又能支使。可王彩蘭護得緊,他要敢再開口,怕得幹一架。

王彩蘭憋著一口氣,“我就不信,當今一個孝字壓人頭上,杏葉沒那個膽兒,程家小子真敢動手,老娘就報官!看把他關在衙門裏,杏葉還叫不叫他聽話!”

陶傳義理了理袖口,將瓜瓤彈走。又慢慢揚起寬袖搭在膝上,手捧著肚子一副老爺做派。

他瞥了一眼自家媳婦,沒有開口。

*

程仲走後,杏葉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

漢子不在家,地裏的菜正是盛產的時候。像豆角、茄子這些,好些都吃不完。

杏葉想了想,幹脆摘了跟著萬芳娘一起去鎮上擺攤賣菜。自家也有驢車,來往方便。

杏葉打定主意,就去跟萬芳娘說了。

哥兒起先還不好意思,他一說,萬芳娘笑著道:“這算什麽搶生意,別胡思亂想,我正好能有個伴兒呢。”

如此,杏葉就安心跟著她去。

不過賣菜也辛苦,賣的菜要新鮮,往往是頭一天下午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將菜摘回來。

摘回來之後還得好好理一理,該捆的捆成一把,該洗的得把泥洗掉。

出門時,天依舊漆黑。

杏葉先拉著驢車過了他們側邊這條小路,萬芳娘爬上驢車,低聲道:“杏葉,走吧。”

杏葉一點頭,駕著驢車往鎮上去。

夏日的早晨很舒服,昨日曬了一整日的暑氣散完,風也涼絲絲的,隱隱還裹著橘葉的清新味道。

夜色中大路隱隱泛白,不點燈也瞧得見。

到了鎮上,天也沒徹底亮,二人就趕緊搶好位置,將東西擺上。

鎮上也收攤位費,不過不需要自己去,而是有專門的人來攤上收。不多,也就一文的罷了。

杏葉今兒頭一天試著賣家裏的菜,這個季節大多人家產出的菜都差不多,絲瓜、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隨便掃一眼,大多攤位都是這樣的。

客人選擇多,挑挑揀揀,賣相好的往往賣得快些。

菜價也稍稍比縣裏便宜,兩文三文的,二十斤菜賣完也才四五十來文。

杏葉賣菜已然熟練,客人來了就笑著招呼,人家看他穿得幹凈,菜也收拾得好,倒賣得快。

而萬芳娘在鎮上熟客多,賣的時候介紹一嘴,連帶著杏葉的也能賣出去。

兩邊互相幫忙,攤子上的菜漸漸就少了。

最後還剩下一點兒,降了價,叫一個老人包圓了。杏葉清點下,賺了也有四十來文,能買兩斤肉。

杏葉心裏高興,笑得眉間燦爛,叫萬芳娘看著也笑。

“就是你家地也少,賣不了幾次,不然多個進項也好。”

其實在他們看來,程仲打獵能賺更多的銀子是好,但畢竟進山危險。那是拿命在賭。

何況現在成了家,小夫妻動不動就分別一場,到底是種地安生些。

不過她是個外人,不好說這些。

杏葉也嘆說:“可不是,要是地多些就好了。”

*

集市散集早,這會兒也不過上午。

兩人沒打算在鎮上久留,杏葉駕著驢車就要回去。

路上人擠擠挨挨的,來趕集的將自家小孩跟媳婦、夫郎看得緊。

這年頭小偷多,人販子也多。

杏葉正要提醒萬芳娘護好東西,就見個姑娘沖著他們這個方向跑來,嘴上叫到:“抓小偷!抓偷錢袋的小偷啊!”

人群混亂,杏葉當即讓驢車停下,怕踩到了人。

他遠遠看著那姑娘跑沒幾步,藏在人群裏的小偷見自己被發現了,推攘著亂跑。

大夥兒被撞得歪歪扭扭。

眼看著人往自己這邊來,杏葉當即扔下個背簍去。

那小偷一個不察被罩住腦袋,那姑娘欺身而上,跟個女俠客似的一腳踩著那小偷後腰。隨後掄起拳頭砸在那小偷身上,悶響。

圍著的人群心有戚戚,飛快往後散,空出杏葉的驢車還有那姑娘跟小偷。

大夥兒都在看熱鬧,驢車挪動不了一步,杏葉索性也不走了。

那姑娘似雙十年紀,腰背分明纖細,目光卻如虎,拳拳到肉,很是兇蠻。

她將那小偷打得哭嚎不止,涕泗橫流,圍觀的人漸漸看不下去。

“這女子,兇得沒邊兒了!”

“還是個未出嫁的。這動手的氣勢,誰敢娶!”

“哎喲,你可不知!那是我們柳花村的姑娘,都二十了還沒嫁出去。可不就是因著太潑辣,手上又跟著獵戶爹學了功夫,村裏漢子避之不及。”

杏葉聽了一耳,覺得這樣說不對。

姑娘家潑辣有潑辣的好處,不然像現在這樣,她不一定拿得回來自己被偷的錢袋子。

那姑娘將人打得鼻青臉腫,又轉頭朗聲問:“誰借個繩子!我給他綁了送衙門。”

人群齊刷刷往後退一步,對上那姑娘的視線,飛快就散開。

杏葉驢車也能動了。

他戴著草帽,不想被那小偷見著了報覆,便趕著驢兒繼續走。誰知那姑娘踢了下地上癱著死狗一般的小偷,走到近前。

“喏,謝謝你幫忙。”她將背簍放驢車上。

那小偷見狀,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了。

杏葉提醒她。

那姑娘擺手,麥色的臉上是爽朗的笑,“跑了就跑了,我就嚇一嚇他。多謝了。”

杏葉:“不用。”

驢車慢慢離開鎮上,萬芳娘才往哥兒身邊挪了挪,有些擔心道:“以後遇到這些事兒,能避就避,千萬不要摻和。”

杏葉知她好心,點頭道:“今日是湊巧,他就沖著我驢車過來的,我順手就把背簍拋出去了。”

萬芳娘以為他也嚇著了,笑著拍了拍哥兒胳膊道:“不過也沒甚大事兒,放寬心。”

驢車還沒到村口,姨母家的大黃又叼著骨頭,帶著一大群狗從身邊跑過。

興許是洪狗兒他們又回來了,杏葉打算過會兒去瞧瞧。

正要將驢車往村口路上趕,萬芳娘忽然拉著他,隔著路旁的林子往馮家門口那條小路看。

“你瞧,那是不是王氏?”

杏葉一看,婦人穿著比村裏人富貴,那擡下巴斜眼瞧不起人的勁兒看著就是。

他勒停驢車,皺眉瞧著。

“難不成又是來找你的?”萬芳娘道。

杏葉:“我也不知道啊。”

那條路是去陶家溝村的,等王彩蘭二人身影消失,杏葉才重新讓驢兒繼續走。

回到家,他立馬四處看了看。

虎背兩只狗圍著他腿邊打轉,杏葉繞著院墻走了幾步,一眼見著籬笆院墻的狗爪印。

又繞到外頭看那處,地面被人碾過,看來是有人趴在這裏往院子裏看。

還是來找他的。

杏葉擰著眉進屋,先把車卸掉,驢兒安頓好。隨後又叫兩只狗守著家門,自個兒去地裏摘了點菜,匆匆往洪家走。

臨近中午,最是熱的時候,洪家人也沒出去。

杏葉剛走到門口,坐在堂屋裏休息的程金容忙招手,“這天兒熱的,怎麽跑過來了?”

她叫洪桐切了一盤寒瓜來。

杏葉將菜放在桌上,左右看看道:“姨母,嫂嫂他們回來了嗎?”

程金容笑著道:“沒有。不過叫人送了些東西來。”

杏葉也笑:“我就說怎麽又看著大黃叼著骨頭在外面跑。”

程金容哭笑不得。

她家狗就是這麽個德行。

杏葉坐下,用帕子擦了擦汗,接過程金容遞過來的寒瓜。洪桐歪在一旁的躺椅上,自個兒也拿了一塊。

程金容關切道:“可是家裏有事?”

杏葉點點頭,當閑聊說說。

“我繼母又往家裏跑了。”

“你說王氏?”程金容一下坐直,臉色一沈,“她來做什麽?”

杏葉:“不知道,先前就來過一次了,我沒開門。”

“就該不開門。”夏天本就躁,程金容一聽王彩蘭往杏葉家跑,火氣噗噗往外冒。

她低低罵了幾句,對杏葉道:“不怕,姨母在家,以後再有這事,直接找家裏幫忙。”

杏葉本來以為宋芙兩口子回來了,怎麽著都該過來見一見,但人不在,便也留下跟程金容說說話再走。

過會兒,杏葉起身告辭。

程金容還是不怎麽放心,略微一思索,就道:“下午我去陶家溝村瞧瞧,洪桐你跟娘一起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家又要作什麽妖。”

杏葉:“姨母,不用……”

“老二不在家,我這個當長輩的還能讓你受欺負了。”程金容怒目圓瞪,頗有些找人尋仇的意味。

杏葉只好道:“謝謝姨母。那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程金容一口否決。

“你就好好在家,沒事兒。”

杏葉拗不過,只好聽從安排。後頭又在洪家坐了會兒,這才離開。

下午,日落西山。

稍微涼快一些了,杏葉又去洪家。

聽洪大山說程金容已經去了陶家溝村,杏葉有些擔心,想著幹脆去村口等著。

馮湯頭家就在村口,喬五娘在家中帶孩子,見杏葉就站在自家門前小路上往下頭村子張望,她笑著出來。

“杏葉,看什麽呢?”

杏葉叫人:“喬家姐姐。”

“屋裏坐坐?”

杏葉想了想,沒有拒絕。

現在馮湯頭踏實在家,家中其他人都趁著涼快出去幹活兒,就她一人也無趣。喬五娘便拉著杏葉說些閑話。

提起孩子滿月酒那事兒,又對杏葉說了聲謝謝。

杏葉道:“我也沒做什麽。”

喬五娘道:“那也是護著我娘兒倆出來的。”

見杏葉心不在焉的,喬五娘問:“你剛剛是在看什麽?”

杏葉:“喬姐姐見過我姨母嗎?他們去了陶家溝村。”

喬五娘點頭道:“才去沒多久呢,我還托了程嬸子幫我帶點豆腐。”

杏葉抿了下發幹的唇。

“是不是王氏那邊來找你了。我瞧著她天天往咱們村來,就是沖著你們那邊去的。”

杏葉點頭。

喬五娘臉色不好看,現在很是厭煩王彩蘭一家,“她肯定不安好心,杏葉躲著走好。”

杏葉:“我知道的。”

杏葉坐不住,一邊擔心陶家溝村的事兒,一邊怕程嬸子應付不過來。喬五娘看出來,索性道:“要不然你去瞧瞧。”

杏葉噌的一下站起來。

喬五娘失笑。

“天色晚了,你一個人不成,把曉柳他們幾個叫上,他們念叨好幾次想跟你說說話呢。”

杏葉不好意思。

他這些天忙來忙去的,也沒空閑。

不是自己一個人去,就不怕姨母說。五個人湊齊,當即往陶家溝村跑去。

陶家溝村。

程金容正找不到機會跟那王彩蘭對上,一到村中,就直奔那陶家門口。

他叫洪桐敲門。

“誰啊?”王彩蘭不耐煩開門。

見到程金容那一剎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虛,當即將門拍回去。

可洪桐就是來給他娘幫忙的,手一擋,程金容也順勢進了陶家那屋。

王彩蘭看她氣勢沖沖,色厲內荏道:“你、你來幹什麽?我陶家又沒惹你!”

程金容哼聲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王彩蘭幾圈,直看得她心裏發毛。

“你也知道惹了我我才來的。”

“你別亂放屁!”王彩蘭不跟她爭辯,“出去。”

程金容瞥了眼他家緊閉著門的臥房,聽說陶二也在家,外頭這麽吵鬧,就沒想著露一面?

窩囊!

她也不顧王彩蘭的話,轉身在院中凳子上坐下。洪桐咧嘴一笑,轉過去守在他娘身後。

王彩蘭鐵青著臉道:“程氏,你到底來幹什麽?”

程金容懶懶擡眉,“我還想問問你呢,你天天跑我外甥家幹什麽?”

王彩蘭眼神一亂,又強作鎮定,“我找我家杏葉,怎麽就不能去了?”

“你家?”程金容譏笑著看著王彩蘭,“你王彩蘭記性不是一般差,難不成忘了,杏葉是怎麽到的我程家。”

“那他也姓陶!”

“呵。”

王彩蘭額角青筋抽搐,她想直接將人趕出門去,偏偏現在要顧忌名聲。這程金容又是個虎的,你罵人她就敢動手。

王彩蘭這輩子都沒這麽憋屈過。

“你到底要怎麽樣?”

程金容眼皮一擡,笑道:“你這不是問廢話?是你先往我外甥家跑,我這才來問問的?”

王彩蘭額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沒用以前撒潑那一套。

“行,你樂意坐著你就坐!”

王彩蘭摔門就進了屋。

洪桐掏了掏耳朵道:“娘,咱可以走了吧。”

程金容睨他,“傻小子,你信不信就這麽走了她還敢去。”

“那怎麽辦?”

程金容理一理衣裳,悠然起身。

“這個點兒大夥兒都吃完飯了吧,咱去瞧瞧。”

洪桐嘴巴一咧,屁顛屁顛給他娘開門。

“再去買兩塊豆腐,待會兒帶回去。”

“得嘞!”

*

傍晚,彩雲消散,遠空呈現出一點青藍。黑霧山樹林匯成一片,黑壓壓的,巍峨聳立。

吃過飯的陶家溝村人陸續走出家門,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消食。

晚風拂過,村人愜意地瞇了瞇眼睛,不過在聞到了風中傳來的肉香,心中滿是酸意。

村口曬谷場是乘涼的首選。

地面專門夯實過,平整開闊。邊上又用石塊壘砌,修了腿高的圍擋。

這會兒那圍擋上,已經七七八八坐了些人。

有已經聊上的,有為了剩下點油燈錢,捧著碗出來邊吃邊看熱鬧的。邊上還蹲了兩條狗,盯著那碗裏直流口水。

程金容提上洪桐買來的豆腐,笑瞇瞇地從曬谷場上走過。

眼一掃,見杏葉家的大伯娘也在其中,便停下來打聲招呼。宋琴見狀,笑著應了聲。

“程嫂子,來買豆腐啊?過來坐會兒。”

“就是,咱聊聊天,說說話。”旁的人也道。

程金容:“這還忙著做飯呢。”

“忙什麽忙,叫你小子去。”

程金容便將豆腐給了洪桐,示意他先把東西帶回去,自己順勢就在一旁坐下。

“難得見你往我們村來。”宋琴道。

程金容:“家裏忙啊,平日也沒個空閑。”

“有什麽忙的,你家大老爺們那是能下地,能進竈房,可比我們家那些好多了。”

“可不。”

說起這個大家就不免羨慕。

程金容的日子可謂十裏八村數得上的好。

當初洪家家底薄,田都沒幾畝,一家又四個兄弟,誰敢嫁過去。

但偏偏她程金容膽子大,不僅嫁過去了,那日子還愈發的好。男人體貼,兒子又給送去學了手藝,現在逢年過節能吃肉,幾家能比。

要換做她們,做夢都得笑醒。

可誇她日子好呢,程金容一臉愁容。村裏人閑暇時不比縣裏人玩樂多,就愛瞎打聽。

見她面色,那好奇跟深夜裏的蛙叫似的,掩都掩不住。

程金容的擡眼一掃,大家欲言又止,她便嘆口氣道:“要說好過,那確實。”

大家夥兒紛紛悄摸翻個白眼。

“但最近卻不安生。”

“咋了?”旁邊婦人急問。

程金容看了眼宋琴,大夥兒頓時胡亂猜測,目光在他倆身上轉來轉去。

宋琴臉色尋常,不怒不惱道:“程嫂子,有事你直說。咱也是親家,要我能幫忙的定幫。”

程金容:“那我就說了。”

“說吧說吧。”圍觀的人已經坐不住,心裏跟貓抓似的。

大夥兒就盯著程金容,生怕錯了一句話。

程金容嘆道:“說來……還是我外甥家。你們也知道我外甥是個獵戶,雖說娶了夫郎,但隔三岔五要進山,這樣一來,家中只有杏葉在家。”

話落,當即有人接話:“杏葉啊,他難不成不安分……”

程金容一個利眼掃過去。

“我家杏葉乖得不行,倆夫夫關系好著呢。他倆我可不愁,就是杏葉一個人在家,他性子軟,本就膽子小,但偏偏有人趁著這個時候上門……”

程金容怕這些人嘴裏沒有好賴話,直接看向宋琴,笑道:“宋妹子知道吧。”

宋琴了然。

眾人奇怪看著她倆打啞謎,心裏癢癢,“你倆說什麽話呢,我們怎麽就聽不懂呢。”

宋琴嗤笑。

“陶二那兩口子不回來了?”

“對啊,他倆不是生意不好做,這才回來的?”

“哪裏來的瞎話,人家日子好過著呢。就是見天兒地往外跑……哎喲!難不成找杏葉去了?!”

眾人看向程金容。

程金容:“可不是,你們也知杏葉從前過的什麽日子,怕那王氏怕得跟什麽似的。”

“這……王氏只是以前管教杏葉嚴厲了點,對杏葉那哥兒沒壞心。”

“呵!真是天大的笑話。”人群後頭冷不丁冒出一句嘲諷,說話的婦人臉上過不去。

“這怎麽又是笑話了?!”

陶二家鄰居,陶阿牛的夫郎嚴小河抱著自家三歲的小娃娃坐到一旁,“哪個好心的後娘會將哥兒賣窯子裏去!”

“那不也是杏葉不聽管教,實在是白眼狼。”

“你哪只眼睛看到杏葉不聽管教,是個白眼狼的?”

“他在村裏時,可是不跟咱們說上一句話,王彩蘭給他吃好的穿好的,他在家欺負那兩個小的!我們可都是聽見那小的說的,這還有假?”

程金容默默聽著,心中隱隱作痛。

原來是這樣。

他家杏葉的名聲在陶家溝村壞透了,想想他剛來家裏那樣,多可憐啊。

見那婦人還要說,程金容怒不可遏,也做不來那假樣子了!

她冷笑一聲站起來道:“她王氏這打的一手好算盤啊!她都把哥兒賣了還能博得一個好名聲,也不知是她會遮掩,還是你們蠢。”

“你說什麽?!”那婦人被程金容陡然發怒驚到,但也自認為沒說錯話,也跟著氣道。

程金容諷刺一笑,嗓門大得在曬谷場上回蕩。

“你可知杏葉當初剛到家裏時是個什麽光景!哥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渾身上下處處是青紫,就沒有一塊好的皮!”

“他那衣裳,外面看著是細棉布,可裏頭全是他娘的蘆葦花。蘆葦花啊,那能保暖嗎?!”

婦人震驚,下意識要反駁。

程金容不給他說話的空隙,目露兇光,又劈裏啪啦道:“他在家吃不飽,人長得小小一個。手腳耳朵全是凍瘡,那手上的繭子比我一個婦人都厚!”

“還有那體質差得,冷不得熱不得,稍不註意就要發熱受寒。哥兒剛才家時吃飯都不敢往桌上坐,頭一頓才吃一碗飯就肚子疼!你想想誰餓了吃一碗飯就肚子疼!平日裏那王氏給他吃飯了嗎?!”

“當時我外甥隔三岔五夜裏送杏葉來村裏看大夫,你們不信去問!看看我程金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程金容說到這兒,眼神只能用狠戾形容,那模樣簡直要吃人。

她冷著聲,聲線都有些抖,眼眶早已成了紅色。

“後頭陶大夫說哥兒那樣子再不好好看看根本活不長,叫我們送去縣裏。我外甥這又將杏葉送縣裏最好的寶春堂看。”

“那銀子跟流水一樣花出去,藥是日日吃,月月吃,那麽苦的藥杏葉楞是吃了大半年,這還不算,還得換成藥膳。這一直養一直養,到現在飲食上還不敢大意一點兒!”

她笑得極其諷刺,直直看著那幫王彩蘭說話的婦人。

“你們跟我說,她王彩蘭對杏葉好!”

“簡直天大的笑話!”

“現在我家杏葉日子好過了,也就罷了。可她偏偏又找上門來。怎麽著,是看杏葉能幹活兒了,馮湯頭不給他做白工,打上我家杏葉,我外甥的主意?!”

“她怎麽這麽能呢!”

“老娘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婦人!”

“還大善人,一個被窩裏能睡出兩種人來!老娘看他就是靠著這名頭做生意,叫你們這些蒙了眼的去送銀子!呵,爹娶了後娘,也成了後爹,兩個都不是東西!”

“我今兒話就放在這兒,他王彩蘭兩口子要是再往我外甥家跑,老娘就叫她好好看看,杏葉有沒有人護著!”

她的話擲地有聲。

曬谷場上一時間落針可聞。

遙想一年前杏葉離開時,說杏葉在陶家受磋磨的話傳了一段兒,但後頭隨著陶二家做善事出名,這事兒漸漸也沒人再提。

說白了,杏葉不常出門,出來也避開人,比起他,常常跟他們說話的王彩蘭更可信些。

而且照著外頭看,杏葉確實穿得算好的。他又自個兒散著頭發擋住臉,佝僂著脖子走路,也確實陰郁可怖。

誰曾想,那王氏真是這般齷齪。

不遠處,馮曉柳幾個看著杏葉。

他們早在程金容罵人前就來了,只是那邊都是些嬸子夫郎的,他們年輕哥兒不好意思湊過去。

結果就聽了好一陣程金容發威。

馮家幾個哥兒悄悄想,程嬸子果然不墮程老虎的名頭。

可真兇。

杏葉卻定定看著暴起的婦人,看她破口大罵,看她紅著眼睛為自己說話,杏葉一時間眼睛被淚水遮掩得模糊。

“杏葉……”馮燦先發現杏葉不對勁兒。

他小心翼翼的,聲音都放輕了。

杏葉搖搖頭,卻是含淚笑著。

“我去叫我姨母,你們去嗎?”

馮曉柳:“去!”

於是乎,杏葉跟著幾個馮家的哥兒,從暗處走到曬谷場中央,站在了程金容面前。

杏葉大大方方的先是對宋琴叫了聲大伯娘,又一一問候了幾個嬸子夫郎,再笑著看向嚴小河。

他像姨母教的那樣擡頭挺胸,站得筆直,眼神不閃不避。再不是從前那個村人口中的陰郁哥兒。

他道:“小河哥,謝謝你以前幫我,也謝謝你幫我說話。”

嚴小河見哥兒如今換了皮似的,白白凈凈,眼中又滿懷感激看他,一時間抱著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都是鄰居,我看不過去。”

杏葉點頭道:“那小河哥有空來家裏玩兒。”

“誒!”雖是客套話,但嚴小河聽了心裏舒坦。

杏葉說完,這才拉上程金容的手道:“姨母,咱回吧,天快黑了。”

程金容拍拍哥兒手背,壓下心裏的怒意,又成了那個萬事不出錯的洪家當家娘子。

“今兒是我沒忍住,替我家杏葉委屈。大家都是鄉鄰,也別跟我一般見識。家裏等著吃飯呢,我就帶自家哥兒回去了。”

眾人著才覺得神經一送,吸氣聲此起彼伏。大夥兒忙道:“沒事沒事,慢走。”

“以後多來坐坐。”

程金容笑著牽了杏葉,兩人好得跟親娘兒倆似的,就這麽從人群穿過,離開了曬谷場。

他們走後,曬谷場上安靜了一會兒。

宋琴看著他倆消失在路口,也起身離開。

“瞧瞧,這當大伯娘的還沒人家夫婿的姨母親。”

“宋琴心高氣傲,從前就看不太起杏葉,哪裏親近。倒是這王彩蘭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誰說不是呢,我還真當她是個心善的。以前杏葉那哥兒誰看了不說一句白眼狼,仔細想想,那話可都從王彩蘭嘴裏傳出來的。”

“還有他家那兩個小的。”

“可不……這大的已經教成了不長嘴的,兩小的這個年紀能說那些話,我看多半也是大人教的。”

“要叫程老虎那麽說,真是可憐了杏葉,那十幾年不知道過的什麽日子。”

“我們只一想都難受,人家哥兒可是在她手底下熬了這麽多年啊。”有那多愁善感的,現在都在抹眼淚了。

嚴小河抱著自家小崽子,將這些看在眼裏。

他心中感慨萬千,說不上是替杏葉高興還是難過。

以前哥兒在家時,隔壁總要吵鬧一番。他當時才有了懷裏這一個小的,睡不好,吃不好,更是厭煩隔壁一家。

那時候杏葉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就像他家崽子扔的那個破破爛爛的娃娃,他再怎麽撿起來給他縫一身好衣裳,可內裏斷胳膊斷腿兒,還漏碎布出來。就是縫好了,也到處是疤痕。

可憐啊……

可憐得直到真真切切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都有些恍惚。

此時各人感受不同,而杏葉這一遭事,無非給了他們最大的沖擊。即便散開回家,都還在議論這事兒。

宋琴回到家,一聲不吭進了屋。

陶傳禮遛彎回來,看自家媳婦坐在床邊發楞,他走上前給她倒了一杯水。

“想什麽?剛剛聽到你們那邊好像在吵架。”

宋琴捧著那杯水。

油燈下,自己輕輕一動,茶杯裏就漣漪泛個不停。

杏葉那會兒就跟這水一樣,被輕易控制在王彩蘭手裏,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她這個當大伯娘的,該是他最親的了。

可她因為對王彩蘭的厭惡,也對哥兒漸漸疏離。等再過幾年,看哥兒那怯弱樣子,更是心生厭煩。

剛剛她坐在一旁,好生看了看如今的杏葉,看著那水潤的圓眼,漂亮的臉蛋,真跟他小時候一個樣,也跟他娘很像。

那時候他娘還在,她們關系也挺好。

多少年沒想起她了……

宋琴想著想著,臉上有點涼。

他擡眼,看著自家漢子慌亂地抹她眼角,問他是不是又跟王彩蘭吵架氣著了。

是啊,她要強。

以前杏葉他娘在時,兩家日子可安生了,她都沒想過兩家分家過。可後頭陶二另娶,那會兒就慢慢變了。

他跟王彩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陶二日子沒她家好,她得意。後來陶二發達了,她心裏總憋著一口氣似的,要叫人知道他家日子也不差,所以給老婆子辦了個風風光光的壽宴。

可吵來吵去有什麽用呢。

任那麽小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過那樣的日子,她就是隨手給點餅子,那哥兒日子都能好過些。

他家漢子是哥兒的親大伯,她是他親大伯娘,可那會兒,她怎麽就只顧著爭口氣。

宋琴一時心絞痛,連漢子的呼喊都聽不清。

程金容的話不斷在她腦中回想,她如被當頭一棒,驟然驚醒。

她百年之後,真是無顏見那曾今親如姐妹的妯娌。

作者有話說:

抱歉,忘了忘了,沒修改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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