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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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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VIP]

年初一, 附近的觀音廟格外熱鬧。

廟外一整條路上,都擺滿了攤位。有賣吃食的,有賣小玩意兒的, 花樣繁多,而且還不貴。

剛剛得了紅包的小娃娃手裏有幾個銅板, 結伴出來,這個攤位看了去那個,一下就花了出去。

來這裏的村民除了逛廟會,多是拜菩薩。

在廟外的攤子上買齊了香蠟紙燭, 就拿到廟裏去,祈求來年全家安康,掙多多的銀子。再有盼的, 就是風調雨順, 有個好收成。

杏葉到時, 這進廟的山下路已經來了不少人。

擺攤的在山下平坦的大路, 宋芙帶著兒子下了牛車,杏葉借著程仲攙扶, 緩而輕地落地。

程仲忽然看著杏葉腿上,問道:“是不是腿不舒服?”

杏葉一驚, 連忙搖頭。

程仲:“不舒服要說。”

“知、知道了。”

洪狗兒嚷嚷著要買炮仗,拉著他娘就往人群裏鉆。洪松不放心他娘兒倆,也跟了上去。

洪桐牽著牛, 楞在原地。

“哥!牛怎麽辦?”

程仲:“我們也先走一步。”

“誒!老二!程老二!”

程仲撐著杏葉的手肘, 帶他離開。

杏葉來時吃得飽, 嘴也不饞。就是對廟會有些興趣, 慢慢走著,挨在程仲身邊, 眼睛看不過來。

有賣包子饅頭的,一籠打開,那熱氣兒猛地上竄,他好似都聞到了肉香。

賣包子旁邊的則賣豆漿,黃豆現磨出來的,熬熟透了一點豆腥味兒都沒有。撒上點糖,饞住了好多小娃娃。

不過最受歡迎的還是糖做的糖人、糖葫蘆、糖糕……一路走來,不少人手上都拿著。

路過吃食攤子後,便看到些賣小玩意兒的。有木頭雕的,草編的,竹編的,還有小姑娘賣的帕子、絡子、荷包……

最熱鬧的還屬前頭,竟有舞獅的!

杏葉聽到響聲兒,只依稀從人群的縫隙裏看得到一點舞獅身上絨毛。

程仲低頭,見杏葉墊著一只腳悄悄張望,不動聲色地扶著他的手肘,給人借力。

可杏葉看了半晌,什麽都看不到。

他沮喪地低下頭,好似那頭發都耷拉下去。

程仲道:“想看?”

杏葉:“看不到。”

忽的一下,杏葉視線擡高,他睜大眼睛,立馬抱住程仲的脖子坐在他胳膊上,人僵得跟石板似的。

程仲道:“快看,要舞完了。”

杏葉一急,趕緊轉頭。

程仲默默感受了下哥兒的重量。養了幾日,還是輕飄飄的,比起帶回來時沒什麽變化。

程仲有些愁。

“好、好了。”

舞獅是廟裏為了人氣專門請來的,要花銀子的。一天就舞個幾次,他們碰到剛好都舞得差不多了。

程仲將杏葉放下來,托了他一把。

“要不要拜菩薩?”

杏葉小臉微紅,是看得興奮了。他往程仲身後躲了躲,程仲看不見他,笑著將手往後頭勾。

杏葉走到他另一側,膝蓋上一疼,立馬就停下來。

程仲也將他帶到前頭來,護著點人,才道:“人多,別亂跑。”

杏葉小聲:“沒有亂跑。”

程仲揉了揉杏葉的頭發。

“來都來了,上去看看?”

杏葉悄悄吸氣,動了動腿,才道:“好。”慢慢走應該可以。

廟子建在半山腰,雖是個矮山,但也要爬幾十步的梯子。

杏葉走得慢,程仲就著他,當看景一樣,也慢慢走著。

……

陶傳義跟文和尚的關系好,自己的攤子就在廟子前頭。

從早上起,他這地兒生意就好,收銅板的錢袋子墜在腰帶上,都有些沈甸甸的了。

攤子前一批客走了,又來一批,源源不斷。陶傳義面色愈發紅潤。

“陶老二,聽說你前兒個救了個人,怎麽回事兒?”

這不是第一個問他這事兒的香客了,陶傳義給人裝著東西,將說了不知多少遍的話再說一遍。

“我就是下山碰巧遇到,人連帶驢車倒在溝裏,那驢子被車套著,也跪在地上起不來。我就把人拉上來,帶他去看了大夫……”

說著說著,周圍一靜。

客人們讓開一條路,笑道:“這不是馮家那兒嗎?好了?”

馮湯頭今日特地來找陶傳義的,聽人問,便也爽朗笑道:“好了,還得謝謝陶二叔幫忙。”

陶傳義:“順手的事兒。”

馮湯頭看陶傳義的攤子上人都圍滿了,道:“陶二叔,我今兒個給你幫幫忙。”

“你忙你的去,不用,不用。”

“沒事兒!”年輕漢子動作快,一下竄到陶傳義身邊,張嘴就開始做生意。

熟客看他面生,問上一句,馮湯頭就把陶傳義救了自己的事兒說一通。

客人再把陶傳義一誇,這買賣也做得高興。

漸漸的,陶傳義攤子上人更是多。

馮湯頭對陶傳義心懷感激,鉚足了勁兒幫他招攬客人,這銅板是嘩啦啦地往兜裏進。

路口同樣擺香燭這些的攤主瞧見,不免道:“東西都是一樣的,價也是一樣,怎都跑他那兒去了?”

杏葉聞聲看去,頓時埋下頭,往程仲身邊躲了躲。

程仲顯然也認出來了,他之前只看到陶傳義往山上來,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這下帶著杏葉碰到,他冷了眸色。

“杏葉。”

“杏葉?”

喊了兩聲,杏葉才回過神,擡眼看他。

“咱們不拜了。”

杏葉卻突然拉著他衣角,抿住唇,遲疑了會兒低聲道;“要拜。”

“不想去就不去。”

“都買了……”

“買了也可以不去。”

“去……好不好?我、我想去。”杏葉聲音低得聽不見。

程仲看著杏葉面色,視線游移,嘴角繃緊,明顯是緊張的樣子。

但程仲還是順著他的意,點了頭。

路過陶傳義的攤子時,他被客人圍著。裏頭還有個年輕漢子,他們村的馮湯頭。

馮湯頭說著自己當時多麽驚險,說著陶傳義如何艱難地救了他的話。

客人們聽得連連驚嘆,陶傳義擺手笑著謙虛,面上哪有半點程仲之前見過的畏縮樣子。

杏葉走在靠攤位的這一側,安靜看著地面,一步一步走得緩慢。

他聽到他爹在笑。

杏葉鼓起勇氣看去,他爹也看到了他。

杏葉猛地掐緊手心,保持著鎮定,沒有將自己藏起來。

杏葉忐忑又期待著,眼裏有了光亮。

可陶傳義只掃過來一眼,又收回視線,如同對陌生人一樣。

他轉頭拍著那個陌生漢子的肩膀,那笑容和藹,比對親兒子還親。

杏葉緩緩松開手,緩緩往前走。跨過廟前的門檻時,要不是程仲撐著,人險些都摔倒了。

程仲心裏暗罵一聲。

他對杏葉家不了解,早知道陶傳義在這裏,就不該帶杏葉上來。

杏葉覺得耳邊安靜了許久,待能聽到聲音後,又察覺到程仲落在身上的目光,才輕輕捏著他一點點衣角,仰起頭來。

“我……我們拜菩薩。”

程仲:“好。”

廟裏人不少,輪到他們,杏葉曲腿下跪時,膝蓋猛地砸在蒲團上。

霎時,哥兒疼得臉色蒼白。

程仲看得分明,幾乎瞬間就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杏葉腿受傷了。

下牛車的時候他只懷疑,一路上杏葉表現得不想讓他發現,看著又好似不嚴重,哪曾想能疼成這個樣子。

程仲想也不想,一把將他抱起來,急著下了山。

“我、我……”

程仲:“別說話了。”

他臉黑得不行,氣勢駭人,一路過去行人自動讓道。

陶傳義聽到混亂擡頭,只看到個漢子抱著個人過去。看罷,又面上帶笑,繼續招呼客人。

程仲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山下,腳下不停,直接帶他去了陶大夫那裏。

……

“哎!”

陶淳山看著坐在凳子上的倒黴孩子,拿著藥油遞給程仲。

“都腫成這樣了,怎麽才來!”

杏葉眼珠緩緩轉動,落到老爺子身上,張了張嘴,感覺所有氣力都散盡,發不出聲音來。

陶淳山眉頭一皺,看他臉色不對勁,抓著手就把脈。

程仲剛將藥油在手上搓了,按在杏葉腿上,小哥兒只抖了抖,又安靜得像個木頭。

陶淳山松開手,嚴肅道:“杏葉,有什麽可別積在心裏想,憂思過度可比外傷還傷身。”

“杏葉。”程仲半蹲著,看著沒了神的哥兒。

也就剛剛見到了陶傳義,杏葉才這樣的。

程仲心裏著急,面上鎮定。他又喊了聲,杏葉才順著他的聲音看來。

程仲道:“想不想回家?”

杏葉眼珠又動了動,目光落在他身上。

“咱們回家。”

程仲在陶淳山的指導下把他腿上的淤血揉開,哥兒全程像沒有知覺一樣,一動不動。

走時,陶淳山道:“還是早點送縣裏看看吧,他這身體底子太空,稍有不慎……”

程仲明白,“謝謝陶大夫。”

他背著杏葉回了馮家坪村,進了屋,關上門,將杏葉放在他屋裏的凳子上。

程仲蹲下來,打算跟杏葉談談。

卻不想剛剛一直沒個反應的人程仲凳子似乎要起來,程仲趕緊扶著他。

杏葉迫切道:“仲哥,我是程家的杏葉。”

程仲停下,腰還彎著。“是程家的……”

“不、不變的?”

“不會。”

接著許久都沒聲。

“杏葉?”程仲聲音放輕,試圖將哥兒攙扶著重新坐下,可哥兒卻一下抓住他衣服,使勁兒埋著頭。

袖口上的布濕潤後變成深色,一滴一滴的。

程仲嘆息。

他手撫上杏葉的頭發,“杏葉,要哭就哭出來,憋著難受。”

“不嗚、不行……”

“為什麽?”

“大年初一,不嗚嗚……不好。”

程仲哭笑不得,幹脆將哥兒腦袋按在胸口,拍了拍道:“沒事,藏起來就好了。”

“嗚、不嗚……”

杏葉雙手緊緊抓住程仲的衣服,像水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悶聲直哭,哭得哆嗦著,滿身的委屈。

他以後,再也不會,再也不會想著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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