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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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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程仲叫杏葉先用竈上的熱水把臉洗了,自個兒尋著聲音找去。

走到村西,就見萬嬸子家的栩哥兒立在茂金花家門口,菜刀都快砍缺了。

這會兒正是村裏人吃飯的時候,一個二個還惦記著昨兒個程金容的彪悍,只敢端著碗,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偷偷往外看。

程金容一家等哥兒罵累了,還給人送上些水來。

不過也沒人去山下叫什麽裏正。

他們這三個村都歸住在陶家溝村裏的陶裏正管,尋常事兒誰跑山下找他,而且人家多半也懶得管。

村裏吵架是常事兒,真鬧大了,村裏的鄉賢、各族的族長自然會出面。

再說,這婦人夫郎之間的罵戰村裏少不了,也不過是那些夫人夫郎閑得嘴空,吵吵兩句罷了,漢子們看不過眼。

村中馮氏族長家的小子被偷偷叫來瞧過,回去都這麽一會兒了,也沒見族中人來。

程仲到時,姨母程金容剛給哥兒送完水。

程金容一看幾天不見的外甥來了,沒好氣道:“楞著作甚,還不趕緊過來。”

一邊又勸:“栩哥兒,還沒吃早飯呢吧,進嬸子家吃些。”

申栩栩見程仲來了,將嵌在茂金花家門上的刀抽出來,叫了聲:“仲哥。”

程仲頷首:“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兒個早上。”

申栩栩笑了笑,程仲在這兒也不好再罵,便拒絕了程金容的飯,轉頭回了自己娘家。

這頭,程仲也打算回去吃飯,程金容一下將人拉住,“你哪兒去?”

程仲道:“家去,杏葉等著吃飯。”

程金容:“哼,你也不問問,今兒這事兒什麽緣故!”

程仲一聽,也不著急離開了。

洪家人都起了,見程金容拉了程仲進來,紛紛打了招呼,留他吃飯。

程金容道:“吃什麽吃!人家還急著回去守著那哥兒!”

“姨母……”程仲無奈。

程金容怒瞪他,一下坐在凳子上。看這自家外甥那與親妹子有幾分像的臉,收了氣性。

“今兒這事兒,說來也不幹你的事,是那茂金花一張嘴惹出來的。但你萬嬸子為了給你跟那哥兒出頭,被那賤婦人汙七糟八說了一通,還提起她亡夫……今兒定是栩哥兒知道了,才回來給他娘出頭的。”

程金容將昨日那情形說了一通,程仲聽著,臉也沈了下來。

“我本該昨日就來跟你說,但還氣著你……你、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程金容想起那事兒就還是憤懣,幹脆又將程仲趕了去。

洪松道:“娘,不是留老二用早飯嗎?”

“留他幹什麽?留下來氣我?!”程金容對他也無差別撒氣。

洪大山拉了大兒一把,“大早上的,別氣你娘。”

洪松好笑:“怎又變成我讓我娘生氣了?爹還真是不講理。”

“吃飯!”洪大山悶聲道。

*

程仲回到家裏,杏葉已經將飯菜端到桌上。

程仲招呼杏葉一起吃,順帶觀察杏葉的手,凍瘡又好像了裂開了幾道口子。

趁著洗碗時,杏葉跟進竈房幫忙,程仲將專門的小油罐子捧出來,道:“杏葉,過來擦手。”

杏葉一看罐子裏是白白的豬油,頓時道:“不用。”

“專門留出來的一點,擦擦,擦完我們出去一趟。”

“去、去哪兒?”杏葉一下就有些忐忑,看著程仲,怯生生的。

程仲對著油罐,下巴一點。

杏葉猶豫了下,還是用裏面的竹片挑出來一點點,沾在手上,輕輕打圈揉開。

豬肉滑膩,要熬了肥油才有。尋常人家裏哪舍得這麽霍霍,怕是吃飯都舍不得弄指甲蓋那麽多點。

程仲卻看他弄得少,幫著挑了好些出來,往杏葉手背上一抹。

杏葉下意識心疼,倒不如自己剛剛多抹一點,這麽多好浪費。

他擰著細眉,小臉蠟黃,唯有眼睛明潤清澈,看著心疼得緊。

程仲:“趕緊擦,我去收拾東西。”

杏葉不解,忙收好豬油罐子,站在門口等著。

程仲拿了家裏上次去鎮上買的一包糖、一包蜜餞,又從梁上掛著的肉裏取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包著一起放進籃子,示意杏葉跟上。

杏葉艱難擡著步子,緊張看著他。仿佛出了這道門,外面就有惡鬼橫行。

程仲低聲道:“去萬嬸子家。”

剎那,惡鬼消失,但杏葉還是有些害怕。他下意識往程仲身邊靠,仰頭看他。

“是嬸子出事了嗎?”

程仲配合他放慢步調,將姨母告訴他那些事兒說了,不過省著說的,怕哥兒聽了晚上睡不著覺。

杏葉聽罷,低著腦袋,無措地抓著衣角捏了又放。

他給嬸子添麻煩了。

頭頂忽的一暖,大手壓了壓。

“不是你的錯,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事兒出在茂氏身上,不過嬸子幫了我們,要去道謝。”

“我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萬嬸子家就在隔壁,出門走幾步,程仲敲了敲她家院子門,就有人來將門打開。

是個頭發梳上去的夫郎,他看著很年輕,清瘦如竹,背脊挺拔,剛開門時唇緊抿著有些兇,但見了人一下彎眼笑起來,又很和善。模樣秀麗,跟萬嬸子還有幾分像。

這就是仲哥說的萬嬸子家的栩哥兒了。

“仲哥。”申栩栩笑道,“進來吧。”

程仲道:“嬸子呢?”

“竈房裏呢。”

程仲點頭進門,卻看杏葉僵立在門外不動。他回頭喊了一聲,杏葉顫顫巍巍,被眼前哥兒看得往後縮。

程仲無奈,拉著他先進來。又對申栩栩道:“栩哥兒,別看了,杏葉怕。”

申栩栩嘿了聲,爽朗道:“我就看看,什麽哥兒能入了我哥的眼。”

“別胡說。”

他對著杏葉道:“這是栩哥兒,你比他小,叫一聲哥。”

“哥。”

申栩栩聽他嗓子軟,跟奶貓似的,心裏生起一股憐愛。

想上手摸摸哥兒腦袋,剛伸出手,哥兒猛地抱住腦袋,自喉嚨裏發出害怕的嗚咽,身子也跟著瑟瑟發抖。

申栩栩臉色一變,忙收回手,眼裏閃過歉疚。

程仲趕忙道:“杏葉,沒事。”

他將栩哥兒跟人隔開,輕輕對他搖了搖頭。

申栩栩撫了撫胸口,還把他嚇到了。

“娘,客來了。”

竈房,萬芳娘聞聲趕忙放下抹布出來,見是程仲提著個籃子,後頭跟著杏葉,面上揚起笑來。

“快,進屋坐。”

程仲跟著進,後頭緊跟著杏葉。

杏葉懊惱,知道自己剛剛失態,瑟縮著更想快些回程家藏起來。可要跟嬸子道謝……

杏葉被程仲按著坐下,恍恍惚惚叫了聲:“嬸子。”

萬芳娘看杏葉氣色恢覆了幾分,面露欣慰,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可算養好一點了。”

杏葉訥訥點頭,不知該說什麽。

程仲就道:“昨天的事……連累了嬸子。”

“說什麽連累。”萬芳娘笑著,嘴裏發苦,“是我不該招惹她。”

“娘……”申栩栩握住萬芳娘的手,心裏暗恨。

他娘的性子軟,就算她不招惹人,以前帶他也受了那麽多欺負。他現在嫁出去了,他娘更是一個人在家,那賤人才敢這麽囂張。

萬芳娘被她家哥兒一喚,一下溫柔笑了起來。

她拍拍哥兒的手背道:“娘沒事。”

程仲看她面色緩和,才繼續道:“嬸子,錯不在咱們,也不在你。如今我在家,要什麽幫忙的叫一聲就是。”

萬芳娘心裏慰貼道:“你幫嬸子的忙還少嗎?”

申栩栩道:“就是,哥,我們不跟你客氣。”

程仲點頭:“兩家二十多年的鄰居了,我娘在時就承蒙嬸子關照,現在又這般護著我們……這些東西還請嬸子收下。”

“這、這怎麽成!”萬芳娘擺著手,將籃子往程仲這方推了推。

申栩栩見到他娘跟程仲推來推去,邊上小哥兒獨自坐在凳子上,嚇得跟那縮了耳朵的貓似的。

他輕輕拉了拉萬芳娘的袖子,“娘,你就收下吧。”

“你這哥兒!說什麽話!”萬芳娘肅了臉道,怎好平白無故就收人家東西。

何況昨日她也沒做什麽,就幫著說了幾句話,結果沒說過就算了,反倒自己被氣哭了。

想想小輩知道了,她臉臊得慌。

不過最後,這推來推去的,萬芳娘還是給收下了。

程仲拉著杏葉道了謝,這才離開。

他跟杏葉走後,申栩栩看還坐在桌子旁的他娘,嘆息著挨著她,雙手將她抱住,腦袋壓在她肩上。

她娘自她有記憶起,一直這麽瘦,肩膀靠著都硌人。

想起他娘昨兒受的委屈,申栩栩恨不能真上門去將那爛嘴巴的砍了。

他鼻子裏泛酸,看他娘這樣子就是想起了他爹。

他道:“娘啊,我看那哥兒膽子忒小。”

萬芳娘笑了聲,“你不知道,剛帶回來才是,不吃不喝,話都不說一句,看到人就躲。”

“那哥兒遭了罪,這般也正常。”

“是可憐。”

“不過我還沒見過仲哥對哪個哥兒這麽溫和過,簡直像給自己養了個夫郎,還說什麽弟弟,我不信。”

萬芳娘就拍著哥兒胳膊道:“緣分天定,誰也說不準,且看以後吧。”

申栩栩看他娘好了幾分,才緊了緊手臂。

他看著他娘比同齡人更加蒼老的面容,那藏不住的銀絲,心力難受極了。

“娘啊,你一人在家,什麽事還是硬氣一些。爹不在,這不是還有我,還有你外孫呢!雖然那皮小子還小,但也是男丁,遲早撐起家來。”

“你看我今兒上門唬一通,那茂金花跟耗子似的,屁都不敢吭一聲。”

茂金花摸著自家哥兒的頭發,忍不住笑起來,又有些憂愁道:“你這性子不隨娘也不隨你爹,倒是有點像那程嫂子,太潑辣了些。”

申栩栩就道:“我跟程仲還有嬸子家大松哥他們一塊兒長大,都是我哥我弟,我怕什麽。要我說,像嬸子那樣還好些,不受欺負。”

說道這兒,申栩栩就抱著他娘撒嬌。

“就是娘不想硬氣,受了委屈也得讓我知道啊。這次的事兒要不是傳到我耳朵裏,我都不知道……”

申栩栩說著側臉埋在萬芳娘肩膀,壓下眼中的熱意。

他堅定道:“娘,我大了,能護著你。”

萬芳娘笑得格外溫柔,愁苦的眉目間忽然有了年輕時的樣子,和善、溫婉。

“娘知道,但娘沒事。”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庭,萬芳娘不想給他添負擔。

她養了不少牲畜,也種菜賣菜。省吃儉用攢著銀子,只想百年之後讓她這唯一的哥兒好過些。

旁的,她也不盼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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