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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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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時至深冬,黑霧山上仍舊一片墨綠,只山脈中央幾座山頭頂著一點積雪,像戴了個淺薄的白帽子。

今日天氣晴好,陽光落在身上比穿棉衣還暖和。正是農閑時候,馮家坪村的村人紛紛端了凳子,出門曬太陽。

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起閑話。

“我昨兒個晚上又聽到村裏狗叫得厲害,山上野狼又下來找食了?”

“哪來那麽多野狼,準是哪家偷人的。”

眾人哄笑,望著那如巨獸佇立的山,也散了擔憂。

黑霧山山高險峻,深山虎狼蛇蟲無數,因常年籠罩在深霧中,因此得名。

也就只有天晴時分,村民們才能將整座山看得清晰。

山裏野物多,山下偶爾能見著竄入田地的兔子、野豬,還有偷雞吃的黃皮子、狐貍。像野狼、老虎這些,村裏的人們也不是沒見過。

大家怕是怕,但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也沒挪窩的想法。

程仲從山裏出來,進了村拐到各家屋舍後頭,走小路回了自家在村東頭的屋子。

但即便這樣,還是被村裏人給看見了。

“程小子!打獵回來了!”一嬸子眼尖,看他要鉆進自家門,高聲吆喝了一句。

眾人紛紛轉頭,見程仲停在自家草房門口,那肩上挑著籮筐,兩邊沈甸甸的墜著。還用麻布蓋上,粗繩捆著,一個個看得眼裏發酸。

他身邊那搖尾巴拱進門的大黃狗,更是膘肥體壯,一身的肉。

“嗯。”程仲應了聲,轉頭進了院門。

“又不曉得弄了什麽好東西,還蓋著不讓瞧,黑霧山都給他翻過來了。”

“那深山又沒主,你想弄你也可以去啊。”

“呵,你不眼紅。”

“人家能靠山過活,那是人家的本事。”

“會打獵又怎麽樣,長得跟兇神一樣,二十三了都還沒娶媳婦。我前頭還看他姨母替他張羅……”

程仲耳聰目明,村人的話自以為小聲,實際他都聽得清楚。

他聲音低沈,道:“虎頭,關門。”

先進門的大黃狗看了程仲一眼,不情不願起來,爪子推了一把將院門關上。

程仲將擔子放下。

筐子裏有東西動了動,踢得罩在上面的布露出一角,是只受傷的小狼。

虎頭鼻子動動,湊到籮筐邊,被程仲一把趕了去。

小狼是他在山上撿的,腿受了傷,卡在石縫裏餓了不知幾天,被他撿回來養了養,現在有力氣了。

程仲沒管它,先開了門鎖,進屋轉了一圈,隨後去了竈房。

半個月沒下山,屋子裏幹凈,想是姨母空閑時來過。

程仲先洗鍋摻了水,竈裏架著柴火,然後才將外面那兩個籮筐擔進屋裏來。

筐裏是這半個月的獵物,他打到就養在山上,下來才一起帶走。只一頭鹿,七只野兔子,兩只野雞,還有些順手挖來的草藥。

程仲將獵物拿出來,草藥放一邊,打算明日一早就去縣裏給賣了。

不多時,大鐵鍋裏水燒開,程仲兌了冷水,拎到自個兒屋裏去。

關了門,程仲幾下脫了衣服。

他身量高大,虎背猿腰。衣服脫了,肩膀上還騰騰冒著熱氣,麥色的皮膚接觸到冷氣,也不見打個哆嗦。

程仲雙手搭著浴桶邊緣坐下來,雙臂隆起,肌肉緊實,卻遍布深淺不一的疤痕。

他長得一副不差的相貌,高眉深眼,鼻梁挺拔,蓋因不常笑,眉頭壓著,有些顯兇。又因上了幾年戰場,回來後也是與野獸打交道,所以眼含銳光,一身的煞氣。

程仲不常與村裏人來往,也不樂意聽他們在背後議論。

村裏人怕他,他也無所謂。

洗凈一身塵土,程仲換上一身舊棉衣,端水出去倒了。院子裏,虎頭不在,小狼也被他叼到後院的窩裏去了。

程仲去看了一眼,隨後回竈房做晚飯。

現下已經臘月,還有半月的時間就過年了。這次是程仲今年最後一次上山,等明兒獵物賣了,再按照約定去幫人家殺幾頭年豬,今年就到尾了。

火光映著程仲硬朗的臉,那雙深目如潭,平靜幽深。

忽聽門前虎頭噠噠跑過,接著院門打開,就傳來了他姨母的聲音。

“老二,回來了啊!”

程仲將柴往竈裏塞了塞,起身迎出去。

“姨母。”

婦人寬額圓臉,面色紅潤。身形不胖不瘦,走路步步生風。

程金容提著個籃子,啐他:“還知道叫姨母,十天半月不回來,要不是對門兒那長舌婦說,我還不知道。”

程仲不語,任由她說。

姨母是他娘的大姐,也是撫養程仲長大的親人,在程仲看來,已與親母無異。

當初他娘懷著他時被家中趕了出去,其他幾個舅舅不聞不問,是已經外嫁隔壁村的姨母將娘接了過來,又給了這處遮風擋雨的地方。

不過可惜,娘因為他那個不知情況的爹郁郁而終。

這房子原先也只兩間,程仲幼年時住了四年,娘去世就搬到姨母家,與兩個表兄弟一同長大。

後來朝廷征兵,程仲為了報答姨母的養育之恩,代表兄上了戰場。現在回來已經三年,程仲也將這草房子買下來,重新修繕,搬了過來。

姨母現在住的地方在村西頭,與這邊隔著距離。

“在做飯?”程金容繞開程仲,將籃子往竈上一放,看了眼鍋裏的水,嫌棄地撇嘴。

“半月不下山,冷鍋冷竈的,隨我過去吃。”

“這不是熱鍋……”

程金容一個橫眼。

程仲:“姨母,我就差米下鍋了。”

程金容哼聲:“就知道你不去。”

她揭開籃子上蓋著的布,將裏邊的菜端出來。一碗碼得高高的肥鍋肉,一盤香腸,一大碗蘿蔔燉骨頭湯。

程仲看了眼,露出些笑來。

那模樣,看得程金容心裏一下子就高興了。

她仔細端詳了下自己這個外甥,濃眉大眼的,長得分明不差,怎麽就沒人要呢。

她咂摸道:“得明年再上山了吧。”

程仲點頭。

“正好,下頭陶家溝村的有幾戶要殺豬,只等著你去呢。再不下來,他們都該換人了。”

程仲道:“我知道。”

程金容點頭,起身在竈屋裏走了一圈,揭開米缸看了看。快露底兒了。

“還是兩碗米?”

“我來。”

程仲站起來,程金容轉而去竈前坐著。

她看自家外甥那健碩身形,這才露出幾分惆悵。

村子說起哪個二十沒成親的,倒也數得出兩個,可那要不是身體有缺,要不就是人品過不去。

自家這個會燒飯,能掙銀子,人還長得高高大大頗為威武,哪裏不好?

程金容深深嘆氣。

背對著她舀米的程仲一頓,就知道他姨母在想什麽了。

“老二啊……”

程仲面不改色,“姨母,時辰不早了,我忙得過來,你先回吧。”

“回什麽回,我正事兒還沒說呢!”程金容眉梢一吊,沒好氣道。

“先前你說不喜歡姑娘,那我就托媒人給你找哥兒。這不,可算是找到兩個合適的,明兒你就去相看相看。要是看對了眼,等開春後趁著農閑,好好將親事給辦一辦,如何?”

“姨母,我明日要上縣賣獵物。”

“那豈不正好!那哥兒一個就在縣裏,一個在縣外最近的村裏。”

程仲看著他家姨母。

程金容眉毛一豎,眼看要怒,程仲只好點了點頭。

程金容這才舒緩面容,道:“這才對。這樣我百年之後下去,就不怕見你娘了。”

論起來,程仲除了個不知還在不在世的親爹,就剩姨母一家往來。

至於外祖那邊,早與母親斷了關系,連帶對程仲也不喜,這麽多年從沒過問過。

成親一事,程仲想得開,一個人過也是過,並無不妥。

但姨母不同,她當自己是親妹妹的唯一血脈,又看著他長大,所以自他回來,便一直替他張羅。

程仲推辭過,但拗不過姨母。

得了準話,程金容喜氣洋洋地挎著籃子走了。出門前還回頭再三叮囑:“穿得好看些,別對人家哥兒黑臉。說話溫柔些,學學縣裏那些個書生……”

程仲聽著,等程金容出門,瞥了眼蹲在屋檐下吐舌頭的虎頭,轉身進了門。

虎頭顛顛跑去關了門,搖著尾巴在竈屋裏逛了一圈。

程仲擼了一把大狗頭,沒了笑意的眉眼看著冷而鋒。

就著姨母送來的菜吃過晚飯,程仲將剩下的拌了拌,倒進虎頭的狗盆兒裏。

刷了牙,洗了把臉,程仲看了眼關著的獵物,隨後去屋裏躺著。

*

冬日裏天黑得晚,亮得也晚。

寅時末,程仲就摸著黑起來了。

他熟門熟路地將獵物裝好,擔在肩上,鎖了院門便踏上去縣裏的路。

虎頭留守家中,看著小狼。

早晨露水重,寒風也刺骨。尋常人手露在外面吹上一早晨,第二日就又癢又紅,容易凍傷。

程仲卻只裏衣外套了一件棉衣,盯著夜色裏微白的路,走得飛快。隱隱的,領口處還往外冒熱氣。

這附近有三個村,近山腳,地勢較高的馮家坪村,山下河灣旁邊的陶家溝村,還有更往山裏去的苦杏村。

三個村都為谷梁縣管轄,距離縣城三十裏地,過去要走兩個時辰。

程仲力氣大,腳程快,即便這樣,到了縣城門口也已經辰時末。

天也大亮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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