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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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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茫然無措

開學前的那段日子,是多年來母子倆相處最久的一段時間。Marco很體貼地只待了幾天就回了I國,似乎是察覺到了張大野的不自在。

面對媽媽的男朋友,張大野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卻也在無形中保持著距離。說真的,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跟這個男人相處。Marco待他很是周到,回國前不僅給他買了禮物,還真誠地邀請他有空去I國旅行。而張大野,他只是熟練地戴上一副溫和的面具,配合著上演這場賓主盡歡的戲碼。

Marco走後,葉新筠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試探兒子對這段感情的看法。張大野總是將話題輕輕揭過,有回實在躲不過,便直白地說了一句:“你幸福就好,我的意見不重要。”

他心裏的確就是這麽想的。自從明白這個家再回不到從前開始,他一直都不再奢望什麽。

開學那天,葉新筠親自開車送他到學校,將他安頓好之後就又恢覆了滿世界飛的日常。

生了這場病,她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上了年紀,於是她安排了更多的度假時間用來放松身心,但依然無法長時間在一個地方落腳。

張大野偶爾會想,其實自己在哪兒上大學似乎並沒有什麽區別。現在,他依然很少能見到葉新筠,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葉新筠現在可以邀請他一起去度假。

去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很難真正融入葉新筠的世界。不論是母子二人跟蔣阿姨同行的旅行,還是跟Marco一起共度的假期,他都像個局外人,沒辦法完全放松下來。

葉新筠努力了,他也嘗試了,可這麽多年的空缺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怎麽努力好像都難以填補。於是他想,與其大家都尷尬,都玩兒不痛快,不如就不去了吧。

這樣的日子一晃便是小半年。臨近春節時,他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頭,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湧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喧囂的街道霓虹燈閃爍,夜空早已被燈火吞噬,不見星光。周遭的行人說著異鄉的語調,人潮湧動中,尋覓不到半分熟悉的年味。他突然後悔當初的選擇。

從兜裏摸出一包煙,想給聞人予或者張崧禮打個電話。可這個點兒國內還是淩晨。張崧禮上了歲數,經不起他這麽折騰,聞人予最近放假,接了不少訂單正在趕工,他又不忍打擾,最終只能作罷。

腦袋一熱,又想幹脆買張機票飛回去。抽完一根煙,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那股沖動也散了。最近沒有假期,這麽折騰一趟,聞人予和張崧禮都得懷疑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好像每條路都被堵死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只籠中倉鼠,在滾輪上無望地狂奔,卻無路可逃,也無計可施。

街邊的流浪漢早已進入夢鄉,他卻不想回家。再次點上一支煙,他仰起頭,試圖從這片陌生的天幕中,拼湊出一幅記憶裏的星圖。

抽煙這毛病是葉新筠生病那會兒添的,他沒告訴聞人予。如今,兩人只能通過視頻交流,聞人予那張臉整日框在屏幕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無處遁形,他不想看對方皺眉。

這支煙抽完,煙蒂摁滅在積雪裏,他轉身走進街角一家酒吧,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直到深夜才踉蹌著回到住處。

宿醉的感覺糟糕透頂,酒精燒得喉嚨發燙,胃裏翻江倒海,卻壓不住心裏的空。

慢慢地,他開始嘗試一些更適合自己的放松方式,諸如滑雪、滑板、山地自行車。這些帶著速度與危險的運動成了他新的寄托。

他漸漸迷戀上一次次挑戰自我的過程,享受著身心突破慣性閾值的瞬間。當速度攀至頂峰,所有具象的煩惱都開始溶解,只剩下腎上腺素沖刷神經帶來的戰栗與釋放。

與此同時,他自然而然地愛上風光攝影。不論去哪兒,他都會跟聞人予報備行程,回來之後再把這一路上拍到的風景分享給對方看。

聞人予永遠是他作品的第一個觀眾。

他拍日出日落,拍無盡公路,拍雪山之巔,拍路過的小鎮、石縫中掙紮求生的野草,事無巨細。就像當初,他通過鏡頭看古城一樣。區別在於,那時候他只為聞人予按下快門,而現在,他按快門只為跟聞人予分享心情。

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每個周末,他幾乎都不讓自己閑著。滑雪技術越來越好,從一開始摔得青一塊紫一塊,到後來毫不猶豫地沖下高山雪道。開春之後,雪季結束,他又重新撿起滑板。滑板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普通的場地已經不夠刺激,於是很自然地開始接觸滑板速降。

什麽都玩兒出花了,人卻越來越空虛。在新學校,他的朋友幾乎都是泛泛之交。有空的時候他選擇跟聞人予視頻,跟狐朋狗友們打游戲,也不願意跟這邊的同學一塊兒吃頓飯。用他的話說:“這兒的破飯有什麽可吃的?我現在都願意高薪聘請覆讀學校的廚師飛過來。”

大橙子可憐他,都想打個飛的給他送飯,奈何身不由己,他現在周末還得回家幫他姐帶娃。

有一回視頻時,大橙子隨口提起:“今天去接泠澍碰到聞人予了,你倆現在什麽進展?”

張大野眼皮都沒擡,懟他一句:“別瞎打聽。”

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們現在發展到了什麽地步。

“聞人予”這個名字被越來越多人知道,他也變得越來越忙。很多時候視頻接通,聞人予不是在畫圖就是在做陶,從沒有閑著的時候。倒不是聞人予因此忽視了他。每次視頻,聞人予都會放下手頭的活兒,先陪他說話,可張大野不忍心看他這樣。聊天占用的時間總得用睡眠時間來補,聞人予做事情又太過認真,他怎麽忍心占用他的休息時間?

有一回,聞人予熬了通宵,國內時間淩晨四五點竟然給他發消息,問他睡沒睡。他從床上坐起來,點開視頻,聞人予那邊還亮著燈。

“一晚上沒睡?”他問。

聞人予笑著拿起手邊剛完成的罐子給他看:“好看嗎?”

“好看”,張大野嘆了口氣,“師兄,你能不能少接點單子?這麽拼幹什麽?你錢不夠用嗎?”

聞人予半開玩笑道:“不賺錢怎麽給你買狗和摩托車?”

他沒說的是,即便不做陶,他很多時候也睡不著。那些漫長的夜晚,他寧願用忙碌填滿也不願意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去看心理醫生已經有一陣子了。

起初是一位年輕醫生,他始終無法跟對方建立起信任關系,於是被轉介給了另一位據說更資深的心理專家。

這位女醫生約莫四十多歲,說話溫柔,舉止從容,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親和力。

第一次見面時,她沒有急著詢問病情或讓他填寫問卷,而是以一個外行人的姿態,虛心請教般跟他聊起了他的陶藝作品。

後來,她溫和地表明自己的態度:“我註意到我們的幾次會談,你更多的是在觀察我和這個環境,說話比較簡短。這完全沒問題,也非常可以理解。在我們熟悉彼此、在你感到足夠安全之前,你有權決定分享多少。在這裏,你沒有義務一定要說什麽。”

平心而論,聞人予非常認可這位醫生的專業素養。在整個對話的過程中,他沒有感受到來自對方的任何壓力,但他始終像個冷靜的旁觀者,無法真正投入。

葉菱生病時,他看過不少心理學方面的書,以至於現在很難完全專註於“患者”這個角色。醫生說的話,他會下意識地開始解析——

這是在讓我放松;這是在跟我建立信任;這是在尋找突破口;這是在減輕我的壓力,讓我感到控制權在自己手裏;這是在將我定位為合作的“主體”,而非被動的“病人”;這是讓我感到自己的所有情緒都是被看見、被理解、被允許的……

在他眼中,醫生的每一個舉動都帶有明確的目的性。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真誠的傾聽者,而是一個在表演友好的專業人士。因此,最核心的建立信任這一步,雙方就都走不下去。

如果不是他很忙,能抽出來約見心理醫生的時間有限,恐怕這位醫生也早該完成療程,將他這個棘手的患者轉介給他人了。

有天晚上暴雨忽然而至,古城陷入一片黑暗。聞人予難得找到休息的機會,沏上一壺茶,獨自坐在店門口的屋檐下。

恍然間想起前年盛夏,也是這樣的雨夜。張大野安靜地坐在他身旁,兩人喝著茶,談論著宏大的愛情命題,不約而同地悲觀——一個認為愛情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一個不信愛情能夠地久天長。

轉眼,兩年過去了,張大野離開也快一年了。

聞人予坐在屋檐下,回憶這一年的忙忙碌碌。學業完成得很出色,陶藝店經營得也不錯,身邊甚至還多了一些因為張大野而結識的朋友。唯獨對張大野,他總覺虧欠。

去年這時候,他做出承諾。如今一年過去,該做的努力都做了,連心理醫生都去見了,進展卻差強人意。預期的“痊愈”並沒有到來。

回過頭去看,這一年,他跟張大野一直保持聯系,他的關心和陪伴一點都不少,卻從沒有表達過愛,甚至有時候連擔心都不敢表露。

張大野爬上了越來越高的山,走了越來越遠的路,難道他不擔心嗎?當然擔心,可他不敢說。張大野不是風箏,他不能用一根線綁住他,更不能不表達愛,卻先用愛束縛他。他只能在張大野出發前提醒他帶齊裝備、選擇安全的路線,只能隔著遙遠的距離,提供力所能及卻微不足道的幫助。

他害怕讓張大野看到他不堪一擊的忐忑與惶恐。

可他還能朝哪個方向努力呢?暴雨席卷天地,他看著密不透風的雨幕,感到茫然無措。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明天加更,今天改完了就今天發吧,寶寶們周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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