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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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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肝腸寸斷

兩人吃完串已是天光大亮,張大野把大橙子安頓在附近賓館,自己匆匆洗了個澡便去往學校。

那一整天,他意料之中地哈欠連天,可一閉上眼睛,聞人予那句低沈的陳述就會清晰地在耳邊回蕩——“抑郁癥發作時傷害自己,躁狂癥發作時傷害別人。”

昨天聽到這句話時,他極力繃住自己的表情,沒有安慰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太清楚,聞人予那麽要強的一個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廉價的同情。

過了幾天,張崧禮打來電話讓他中秋回家。他握著手機,意有所指地問:“您中秋沒有安排嗎?”

張崧禮在電話那頭覺得奇怪:“大中秋的,我能有什麽安排?”

張大野按下差點脫口而出的一句不合適的諷刺,轉而問道:“我媽回來嗎?”

“你媽應該回不來,她最近事兒多”,張崧禮回答。

張大野沈默片刻,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開誠布公聊聊的機會,但偏偏趕上中秋,實在不是個好時機。緊接著,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聞人予呢?聞人予孤零零一個人,中秋又該怎麽過?

他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爸,要不你邀請一下聞人予中秋來咱家過?我聽說他在這邊沒有家人了。”

兒子難得心平氣和地提要求,張崧禮自然答應:“可以,只要你別跟人打起來就行。”

“我怎麽那麽欠兒。”

張大野沒好氣地嘟囔一聲,掛電話前又囑咐他爸:“他要是不樂意就算了,別強求。”

這話說得可不像張大野,照他的脾氣,應該是不樂意就讓高楊高杉把人扛來才對。張崧禮心裏掠過一絲疑惑卻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兒子跟聞人予僅有一面之緣,還沒熟絡到那份上。

不熟的兩人當晚就通了電話。聞人予開門見山地問:“張教授讓我去你家過節,這事兒你知道嗎?”

正在操場跑圈的張大野氣喘籲籲地答:“知道,其實我也可以自己邀請你,但實在害怕我的面子沒有張教授大。”

聞人予在電話那頭哼笑一聲,沒接這句無聊的話。

張大野追問:“你答應了嗎?”

“嗯。”

中秋節是長假倒數的第二天,跟聞人予的行程並不沖突。他計劃放假直接從學校出發,去那邊待幾天之後再回古城。

聽到他肯定的答覆,張大野那股不正經勁兒又上來了:“我們放兩天假,你在我家住一晚唄?第二天我們一塊兒回古城。師兄要住我房間嗎?”

“你腦袋被隕石砸了?”聞人予不鹹不淡地懟回去,“當天吃完飯我就回學校了。”

“好吧”,張大野也不糾纏,“那放假我去接你,拜拜。”

沒等聞人予拒絕,那邊已經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放假那天,聞人予背了個包直接去了火車站,目的地是一座南方古鎮。

聞人予八九歲的時候,母親葉菱忽然患病。他模糊地記得,有段時間媽媽不願意出門,總在偷偷抹眼淚。爸爸告訴他,媽媽只是感冒,很快就會好。

後來的確好了,可沒過多久,媽媽又性情大變。有一次聞人予只是不小心弄臟了衣服,葉菱忽然大發雷霆差點把屋子都砸了。年幼的聞人予被嚇蒙了,他看著陌生的母親崩潰地喊:“你不是我媽媽!”

直到現在,聞人予都清晰地記得葉菱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驟然僵住的樣子,緊接著眼眶就紅了。

再後來,情況愈發嚴重。葉菱日漸消瘦,常常一整天枯坐著,不言不語,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她嘗試過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曾因幻覺纏身,毫無預兆地死死掐住聞人予的脖子。

流言蜚語像毒蔓一樣在街坊鄰裏間滋長。有人說她瘋了,有人竊竊私語她撞了邪。這些惡意的揣測最終蔓延到學校。孩子們私下議論紛紛,看向聞人予的眼神中帶著恐懼和疏離,仿佛他身上也帶著某種“不祥”,隨時可能“變異”。

聞人予不在乎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和閑話,他只盼著一家三口能回到從前的日子。

他十二歲生日那天,葉菱難得地精神煥發,親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說舊時習俗裏,孩子出生後,家人會在孩子脖子上掛一條紅布,往後每年添一層,稱為“布鎖”。到孩子十二歲生日這天再將布鎖解下,為孩子“開鎖”,象征告別童年,正式步入少年時代。她說十二歲生日意義非凡,要認認真真過。

父親聞人鋮高高興興地在廚房幫她打下手,臨近中午時,又急匆匆出門去取訂好的生日蛋糕。不知什麽事兒耽擱了,聞人鋮遲遲未歸。葉菱在餐桌旁左等右等,焦躁不安的情緒逐漸堆積,最終像繃緊的弦般驟然斷裂。

彼時,母子倆在廚房外的平臺上對坐。長桌上,紅燒肉泛著油亮的醬色、清蒸魚攤在蔥姜絲下、白灼蝦透著粉嫩的鮮亮,燉得奶白的鯽魚湯表面凝著幾星油花。葉菱的目光忽然死死釘在聞人予臉上,積蓄的委屈和怨憤瞬間沖破閘門,她崩潰地哭喊起來:“菜都涼了!菜都涼了!你爸爸還不回來!有什麽事比你過生日還重要?!媽媽已經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才做了這麽多菜……為什麽他就不能讓我順順利利過完這一天?”

她越說越激動,雙手拼命撕扯著自己的頭發。聞人予嚇得手足無措,強忍著恐懼勸道:“媽媽,不要緊的!蛋糕可以晚上吃,我們先吃飯,我特別愛吃你做的飯,你看,真的很好吃……”他慌亂地抓起筷子,不管不顧地把菜往嘴裏塞。他只想讓媽媽高興起來,可這副狼吞虎咽的狼狽樣子,反而成了壓垮葉菱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在幹什麽!你在幹什麽啊!” 葉菱無法理解兒子的行為,她猛地站起身,雙手狠狠一掀!伴隨著刺耳的碎裂聲,滿桌精心烹制的菜肴瞬間傾覆在地。她還不解恨,沖過去用力拍打聞人予的後背,聲音尖利地喊:“吐掉!快吐掉!誰讓你這麽吃飯的!”

聞人予被她重重一拍,喉嚨一緊,差點嗆著,在劇烈的咳嗽中狼狽地將滿口飯菜吐了一地,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看著兒子咳得滿臉通紅、涕淚橫流的可憐模樣,葉菱徹底崩潰了。她不明白,一個本該歡聲笑語的生日,怎麽就變成了這樣一場噩夢?為什麽她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勒緊的困獸?

聞人予出生那天,她曾流著淚發誓,自己不曾得到過的愛與溫柔,一定要加倍傾註給這個孩子。可如今,卻正是她這個母親,親手把孩子逼到了這般驚恐無助的境地。巨大的悲愴和悔恨像巨石般砸在心頭,她捂著臉失聲痛哭,破碎的“對不起”在哭嚎中斷斷續續地重覆。

聞人鋮回來的時候院兒裏已是一片狼藉。他一手提著精美的蛋糕,一手捧著剛買的鮮花,推開門時臉上還帶著一絲為妻兒準備驚喜的笑意——剛才取完蛋糕後,他特意繞路去買了花。孩子的生日,何嘗不是母親的受難日?他怎能忘記妻子這些年的辛苦?錯就錯在,葉菱給他發消息問他怎麽還不回家時,他敷衍地回了句:“快了快了,你們先吃。”

生病的人何其敏感脆弱。在葉菱看來,“快了”是敷衍,“你們先吃”更是火上澆油。孩子生日當然要一家人齊了再開飯,她還準備了祝福的話啊!

彼時,葉菱的目光落在丈夫手中那束嬌艷欲滴的花上,什麽都明白了。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曾經的她明明不是這樣的啊!這該死的病,怎麽就把好好一個人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這樣下去,她深愛的丈夫和孩子,會被她拖累成什麽樣子?

當晚,等父子倆沈沈睡去後,她最後看了看熟睡的丈夫和孩子,捂著嘴強忍悲聲,悄悄離開了這個家,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她懇求丈夫不要找自己,為她保留最後一點作為母親的尊嚴和作為妻子的體面。她說自己此刻心力交瘁,無法集中精神,懇請丈夫替她編一個理由,別讓孩子的生日因為她的不告而別蒙上陰影。

信的末尾,她這樣寫道:“我深愛你們,但我的精神已被疾病啃噬殆盡。請讓我帶走這具魔鬼般的軀殼,把記憶中那個還算美好的我,留給你們吧。”

年幼的聞人予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父親告訴他,媽媽只是去旅游散心,過些日子就回來。可聞人予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他看得見父親深夜裏獨自抽煙時被火光照亮的淚痕,聽得見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有一天,他像個小大人一樣跟父親說:“爸,你去把媽媽找回來吧,我一個人可以照顧自己。”

聞人鋮終於裝不下去,當著兒子的面掩面而泣。起初,他只是隔三岔五地離開,每次走上一周左右。後來,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變成一個月、兩個月……再後來,他徹底沒了音訊,連電話也打不通了。

聞人予去報案時,警察告訴他,聞人鋮最後一次消費記錄是在那座南方古鎮,此後便如人間蒸發,不知所蹤了。

聞人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能查到我爸的老家在哪嗎?”

警察搖搖頭,帶著些許歉意:“只有十四歲以後的登記信息,再往前的就查不到了,可能早年沒有登記過戶籍信息。”

“我媽呢?”聞人予又問。

辦案民警眼中流露出不忍,但還是據實相告:“一樣。”

什麽人會沒有登記過戶籍信息呢?那時候的聞人予想不出答案。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父母曾在南方那座古鎮生活過四年——從十四歲到十八歲,之後便來了古城。

這些年,父親的生死、下落一直是個謎。前兩年,聞人予就想去那個南方古鎮走一遭,碰碰運氣,師父沒讓。

吳山青考慮得多。他擔心聞人予難以承受最壞的現實——萬一聞人鋮是自己不願意回來了怎麽辦?萬一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怎麽辦?警察都查不到的事兒,一個孩子又能查到什麽?

不過,吳山青並未袖手旁觀。他私下托人多方打聽,聯系當年與聞人鋮、葉菱夫婦在古城開店時相熟的店主、鄰裏、朋友,然而無人知曉他們的下落。他甚至自己悄悄去過一趟那座南方古鎮,在當地報了案,可惜這些年過去,依舊杳無音信。

其實,聞人予基本可以確定媽媽已經死了。父親最後一次回家時,精神狀態非常不好。他隨身帶的背包扔在沙發上好幾天都沒動,聞人予想幫他把臟衣服洗一洗,意外發現父親衣服口袋裏有媽媽常年戴著的項鏈——臟兮兮的,沾著幹涸發黑的血漬。

那時候他不願意接受,下意識地把衣服塞回背包,拉鏈拉好,權當無事發生。

後來,聞人予時常在想,或許他不該去找父親。父親這些年背負的痛苦太沈重,也許只有徹底放下這一切,才能勉強支撐著活下去。否則,守著這空落落的院子,守著自己,守著空了一半的床,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如何熬過這肝腸寸斷的後半生?

時光飛逝,心中的執念漸漸釋然。如今聞人予想去那座古鎮走走,心裏存著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只是希望遠遠地、遠遠地望上父親一眼,知道他還在這人世,沒有追隨母親而去就好。

【作者有話說】

嗚嗚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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