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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赴湯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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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赴湯蹈火

轉眼又到放假的日子。司機趙叔知道張大野沒有回家的心思,帶著蘭姨過來給他送了些吃的用的,拿了些換洗衣服。

蘭姨一見他就紅了眼,聲音都發顫:“怎麽一個半月沒見就瘦了這麽多?下巴都尖了。”

張大野故意鼓起腮幫子:“長個了可不得瘦嗎?您看著傷心我多吃點兒,爭取吃成大橙子那樣兒,行不行?”

他一句不提在這破學校過得有多慘,挑揀著有意思的事兒跟他們講。蘭姨心疼他,閑不住似的,一會兒幫他收拾床鋪一會兒幫他整理衣櫃。到中午時分,他提出三個人一塊兒出去吃頓飯,他倆卻說不耽誤他時間,讓他趁著放假多補補覺。

張大野哪還能睡得著?他們一走,他拎著蘭姨帶來的保溫盒又往古城去了。

去的次數多了,輕車熟路。到北門正好趕上觀光車路過,他跨步跳上去,自來熟地跟司機聊天:“你們這車就得多搞點嘛,我來好幾回了頭回碰上。”

司機從後視鏡中挑眉:“稀罕我們這古城?”

張大野仰頭迎風,隨口說:“稀罕你們古城裏的人。”

一車人全笑了,他倒不覺得難為情,反而是走到陶藝店門口時,他忽然想起那晚屋檐下串珠似的雨,莫名覺得耳朵發燙。

聞人予不知從哪弄了個搖椅,正仰在午後的陽光裏假寐。有人進門他也沒睜眼,聽腳步聲就知道是那少爺。

新客進門時帶著好奇和猶豫,腳步較慢。老客進門時大多從容,步伐不疾不徐。哪怕是周耒或竇華秋,腳步聲也並不會太急促。只有張大野,進門的動靜總像被爆竹追著,次次都是連蹦帶跳,土匪頭子一樣闖進來。

“師兄快來,我帶了好吃的!”張大野喊完才發現聞人予閉著眼睛,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保溫盒輕輕擱到桌上,他心想:“大中午也不知睡的哪門子覺。”轉頭瞥見搖椅邊垂落的手,又罵自己一句:“有病,受了那麽重的傷睡會兒覺礙著你什麽事兒了?”

搖椅咯吱一響,聞人予嘆了口氣坐起身:“放假不回家把我這兒當公園逛?”

“你醒著呢?快來快來,家裏給送飯了。我跟你說,我蘭姨這手藝真的絕了,尤其是烤雞翅,獨家秘制配方,能給你香個大跟頭。”

誰能拒絕這樣熱烈明媚的張大野?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淌著未馴化的光,連莽撞的溫柔都帶著陽光暴曬過的坦誠。

聞人予拒絕不了。

保溫盒裏的飯菜一一擺上桌,他吃不了的一道沒有。聞人予不信他家裏送飯恰好符合自己的口味,只能是張大野特意挑著他能吃的帶了過來。

落座時,他捏著眉心道:“其實你沒必要這麽……上次是我正好胃不舒服,平時不至於。”

張大野沒接這話,看著他眼下的淡青陰影問:“你不舒服?”

聞人予搖搖頭:“沒睡好。”

因為什麽沒睡好他沒說,其實這段時間他簡直焦頭爛額。

從那個劃傷他手的老奶奶開始,這段時間他店裏幾乎沒有消停過。

上周三清晨,垃圾車路過時翻在他門口,餿水順著青石板縫隙蜿蜒成小河。保潔大爺佝僂著背連連作揖,說剎車片老化沒控住方向。他捏著鼻子洗了一上午地,酸腐味散了好幾天。他當是巧合。

這周二中午,不知哪來的傻子,抱著只皮球瘋瘋癲癲闖進來,擡手就朝剛出窯的瓷器扔過去。他沒攔住,碎瓷片摔了滿地。他當自己點背。

昨天最兇險,一幫花臂男找上門來又吵又罵,攔著客人不讓進門,說他的瓷器裏摻了死貓爛狗的骨頭。鬧到他要報警,這幫人又一哄而散。

一次兩次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他倒黴,但短時間裏發生這麽多事,他就是個傻子也知道這是有人專門搗亂。是誰不言而喻。

原本,昨天他就想給吳疆打電話,一看日子,隔天就是周日,只能暫時按下,怕這莽撞的小少爺過來會撞上。

張大野以為他沒睡好是因為手疼,被聞人予否認後,他又以為是因為眼看要開學,店裏還沒招到人。

“手機借我用一下”,張大野扒拉幾口飯,拿著聞人予的手機去門口拍了張招聘啟事,發朋友圈——

“哪位哥哥姐姐閑得無聊能來看個店?工作內容簡單到令人發指。學歷沒有要求,摸魚不算曠工,玩兒泥巴完全免費,唯一要求是不許勾搭老板。有意者速速聯系。”

發完他拿給聞人予看,聞人予笑笑沒說話。很快彈出一條評論,一位狐朋狗友自薦:“我唄,我那破學校不去也罷。”

張大野秒回:“不要智障。”

狐朋狗友們的起哄接踵而至。一頓飯的工夫,他以“不要”為開頭的回覆已經蓋起高樓。

“不要試圖和仙人掌拜把子的。”

“不要給貓寫同人文的。”

“不要自認比野哥帥的。”

“不要哈士奇!!!”

……

這幫損友,氣得他哐哐用腦袋撞桌。

“你說這幫傻X怎麽想的?哈士奇都來了!他家哈士奇來了這店都特麽不用開了。”

“先吃飯,菜涼了”,聞人予把菜往他那邊推了推,“不急,華哥餐廳要重裝,他那兒的人可以先借我用一段時間。”

張大野嗦著雞翅朝對門瞅一眼,沒看到什麽動靜:“行,華哥夠意思。我欠他那個什麽建議書來著?晚上趕工給他出了。”

“《餐廳環境煥新與菜單疊代建議書》,真會?”

“會!當然會!野哥的飯從來不白吃。不過師兄,你是腦子過於好使還是因為太愛我所以連我說的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大野掛著一臉討打的笑。沒等聞人予發作,他先舉著雞翅投降:“當然是師兄腦子好使。師兄學富五車、才華橫溢。”

說到才華橫溢,他忽然想起來:“欸?我杯子呢?”

“你問哪個?”

“都。”

“你沒帶走那只在櫃子裏存著,你單方面要求我再給你做一只的那個在裏間扣著。”

張大野一聽,扔下雞翅拽了張濕巾擦手,彈簧似的蹦起來就往裏間走。

“哪個是啊?我要看看。”

聞人予轉過身靠著長桌,好整以暇地一攤手,示意他自己找。

張大野“嘖”了一聲,目光在滿桌的杯子中逡巡。中式風格的排除,可愛幼稚的排除,太素的排除,五顏六色的排除……排除來排除去,排除到一個都不剩。

他擡頭看了聞人予一眼。從聞人予半笑不笑的表情判斷,他覺得這回這個杯子跟上回那個可能差別有點大。

目光落到最大號的那個類泡面碗杯子上,他忽然一笑——這只對了。

剛才他沒看清杯子上的圖案,以為只是一些可愛的卡通人物。這會兒湊近了才看清,那一圈手拉手的小人兒全是一些奇思妙想的異世界生物。

首先吸引他註意力的是個粉色半透明的水母形生物。圓滾滾的傘蓋上布滿草莓圖案的發光斑點,數條果凍質感的觸手正卷起五顏六色的甜甜圈。

旁邊蘑菇造型的藍色小人挺著圓鼓鼓的肚子癱坐在地,周圍漂浮著被咬出月牙缺口的曲奇和棉花糖。它傘蓋狀的頭頂像火山噴發一樣,七彩糖漿正汩汩往外冒。

長著倉鼠臉頰的綠色絨球生物特別有趣——它把自己塞進了翻倒的草莓蛋糕裏,只露出兩個毛茸茸的短尾巴和其他小人兒“手牽手”。

所有小人兒的腳下都踩著由餅幹碎鋪成的小路,路上散落著彩虹色的糖粒,迷你可愛的小植物從縫隙中探出腦袋。

張大野笑著把杯子拿起來,發現杯子內側還畫有一個由底部到頂部的梯子。半透明的QQ糖狀小生物,正頭頂五顏六色的小泡芙往外運。

視線一轉,又發現杯柄處藏著一只酣睡中的黃色星芒生物,冒出的鼻涕泡兒裏都裝著馬卡龍。

張大野確定這只杯子一定是給他的,嘴上卻說:“我最喜歡這個,甭管是不是給我的我都要了。”

聞人予笑著沒說話。張大野這雙眼睛果然毒得很。這批杯子裏他最滿意最花心思的也是這一只。

原本他只是想隨便畫畫,嘲諷一下張大野不屈的餵豬精神,也讓他用著不至於再有負擔。誰知畫著畫著上了心——小生物們要可愛生動,非常難畫的杯子內側,他熬個通宵也要畫到完美。這些都畫完還不盡興,又在杯柄暗處加了一只酣睡的小家夥作為彩蛋。

燒窯時他還擔心,萬一燒壞了,要再來一次的話怕是不會畫得這麽享受。

還好成品相當完美。看張大野笑得合不攏嘴、捧著不想撒手的架勢,想必他也非常喜歡。

張大野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擁有這麽一只杯子。如果說聞人予上一次做的那兩只杯子更符合少年時期天馬行空的自己,那麽手裏這只就更像是圓了他小時候的一個夢。

不是說他小時候有多愛吃甜食,而是因為那時候他非常渴望收到這麽一份禮物。可愛幼稚的,真誠用心的,一筆一畫都是為了他的一個禮物。

那時候的張崧禮不是沒有這個條件,但他的父愛好像總是粗糙的。他會說:“想要什麽你自己去挑,多貴重的爸爸都給。”

張大野從來不想挑,也從不表達自己的渴望。那時候的他,小小年紀,嘴硬又倔強,眼睛紅了都要賴給風沙,賴給洋蔥,賴給杯子裏騰起的水汽。

這會兒,他捧著那只加大號杯子,下意識要去付錢。還好,走到收銀臺前腳步先頓住。金錢是張崧禮對愛的表達方式,他不該有模有樣地學了這麽多年。至少此時此刻,他不能用金錢去衡量這個杯子的價值。

於是他笑著擡起眼,看向聞人予:“師兄,我這輩子好像註定要為你赴湯蹈火。”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喉嚨疼跑了好幾趟醫院抽了三次血也沒怎麽看明白,不過最近好一點了。謝謝大家關心,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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