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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蓄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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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蓄謀已久

張大野和周耒過個周末,聞人予好似蒼老了十歲。關店時他對著木門感慨——這屋子總算消停了。

他白天被張大野煩,晚上那家夥走了,又被周耒抓著問東問西審了好半天。

中午來的那兩個人比他大幾歲,嚴格來說,他們的關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鄰居,連朋友都算不上。

聽說他師父走了,這幾天來打聽他要不要轉讓店面的人都快把門檻兒踩平了。

這兩年,古城雖說不那麽景氣,但在這個破破爛爛的縣級市裏也算黃金地段。租房合同五年一簽。去年簽的時候吳山青寫了聞人予的名字,理由是——省得你小子哪天把店砸了我還得替你賠錢。

現在想來,師父的離開恐怕是“蓄謀已久”。

打聽店面的人不少,他斬釘截鐵兩個字——不轉,打發走大半。剩下不死心的多多少少都跟他有點兒關系。鄰居也好,老客戶也罷,這幫人借著這點兒由頭天天套近乎,希望能說服他。

他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盡管經歷的事兒比平常人多些但說破大天他也只是個孩子。一幫人如狼似虎都想從他身上扒塊肉吸點兒血,似乎早就忘了這孩子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已經不是省油的燈。

張大野離開之後,周耒才問:“中午那倆來幹什麽的?”

“還能幹什麽,想讓我轉讓店面,說要賣土特產”,聞人予說著自己都笑了,“就他倆那腦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明白賬。”

周耒可笑不出來:“這倆人腦子簡單是不假,但你應付走就得了,千萬別招惹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

那兩個人一個叫吳疆一個叫洪峰。上學時候他倆一個年級倒數第一,一個倒數第二,誰都忠誠地不曾背叛“鳳尾”組織。別人上學是學習,他倆打架鬥毆去網吧玩游戲;別人好歹高中畢業上個大學,他倆跟一幫精神小夥混在一起,成了走街串巷的街溜子。前兩年聽說因為聚眾鬧事還被拘過一陣子。

周耒苦口婆心,怕他惹事,聞人予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垂眼調著顏色,隨口應了一句。

“你跟他們不是一路人”,周耒屈指叩響長桌,“你還要上學去呢,別因為這種人把大好前程搭進去。我都不想戳穿你,中午如果張大野不在你是不是躲都不屑躲?”

聞人予沒什麽反應,換了支筆繼續描他的梅花枝。

周耒太了解聞人予。這人是個硬骨頭,遇到什麽事兒絕對沒有委婉周旋那一說,只會硬碰硬。哪怕把自己碰個頭破血流,他也不肯低一下頭、彎一下腰。

聞人予不說話,周耒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明白,你想著張大野雖然煩人了點兒,但人家畢竟是來咱們這兒上學的,你不想讓他在你這兒有沾惹上這些人的機會,對嗎?我就想提醒你一句,你也一樣,從此以後不該跟這些人有任何牽扯。”

聞人予聽他嘮叨半天都聽笑了。手裏的筆往涮筆筒裏一扔,他終於掀起眼皮:“快打住吧,再說下去我都成暗戀他了。”

周耒也笑:“那不用暗戀,他不說了等你信兒嗎?”

“嘖,你沒事兒快滾吧。”

“行,我走,當我愛操這份閑心”,周耒把垃圾一收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欸,你猜這小少爺今晚會回學校嗎?”

聞人予眨了下眼睛,搖了搖頭。

“我猜也是,鎖好門吧黃花大閨女。”

張大野當然不會回學校。不為別的,至少能睡一晚兩米寬的床,早上也不用吃食堂。

他在古城裏溜溜達達逛了半天,挑挑揀揀湊合著買了兩件換洗衣服。逛累了拐進一家掛著紅燈籠的民宿,進門先問人家:“早餐什麽規格?”

前臺心想,他們民宿這家常便飯恐怕都夠不上用“規格”這兩個字。

看對方一臉茫然,張大野大手一揮:“算了,我出去吃,給我開個最好的房間。”

服務員理解的最好的房間那就是最貴的,於是眼都不眨給獨身前來的張大野開了一間家庭房。

張大野推門一瞧,對著那一大一小兩張床直瞪眼。他哭笑不得,給他的寶貝相機安排到兒童床上,蓋上了可可愛愛的卡通被子。

還好,房間挺大,衛生間裏還有浴缸。套上浴缸套、放好水,張小少爺給自己倒了杯不知從哪弄來的紅酒,跟條魚一樣滑進了浴缸裏。

半個月沒這麽舒坦了,他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在戶外漂流。

兒童手表忽然響了起來,不出意外是他爸。

不等對面說話,他接起來劈裏啪啦一頓交代:“今天放假我找個民宿泡個澡,沒別人就我自己,明天早上吃了早飯就回學校,還有事兒嗎?”

這不帶喘氣的一長串差點沒把他爸噎死。

他媽拿過電話問:“你在民宿泡澡?浴缸消毒了嗎?”

張大野濕漉漉的胳膊肘撐在浴缸邊沿,語氣稍微緩和下來:“套了浴缸套了媽,您這幾天在家?”

“嗯,明天走。本來想著你放暑假了領你出去玩兒,這下我也懶得在家待了。太熱了,我要避暑去了。”

張大野舌尖頂了下牙齒,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他媽主要負責他們家公司的國際業務,世界各地到處跑是常事。一年到頭,在家裏住的時間都沒在飛機上待的時間長。

別人家通常是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他們家爸媽都忙,誰都無法說服誰去當那個主內的,所以平時他反倒是跟保姆蘭姨和司機趙叔相處的時間比較多。

從小被放養到大,他倒也習慣了。

水珠順著浴缸邊緣往下淌,張大野屈起膝蓋輕笑:“你兒子不爭氣,那就明年唄。”

他媽嘆口氣問:“你怎麽樣?適應嗎?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張大野沒有回答適應不適應的問題,只說:“老師同學都挺好,交了新朋友,大橙子還來給我送了回飯。”

“他今天都想去來著,還打電話問我們有沒有要給你帶的東西,後來他爸說他姐姐帶男朋友回來,他就留下了,怕他們打起來。”

張大野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輕聲問:“還鬧著呢?”

“且鬧著呢,”他媽說,“閨女就認準了這個,天天帶到他爸跟前晃,他爸本來就看不上,看多了越看越不順眼。”

說到這兒,他媽忽然說:“我也沒問過,你有沒有女朋友啊兒子?你都成年了,這事兒我是不會管的,我可不會像老成一樣給自己添堵。”

張大野還沒說話,他爸在旁邊插了句嘴:“交什麽女朋友?大學考上了嗎就交女朋友?你能不能問兩句正經的?”

“你正經?你正經你看你兒子住個民宿趕緊打電話!你腦子裏琢磨什麽呢?”

得,這兩個人又吵起來了。

張大野不想聽他們吵架,說了一句:“我泡澡呢先不說了,替我問蘭姨好”,就把電話掛了。

大概是從小到大聚少離多的關系,張大野跟他媽之間一直都有點兒別扭。他知道他媽愛他,他們之間也並沒有什麽過不去的矛盾,只是太親近地聊點兒什麽的時候好像永遠都不那麽自在,笑都像是假笑一樣。

他常常因為這個覺得愧疚。這種愧疚就如同當下浴室裏濕漉漉的墻面,總在無知無覺時悄悄凝成細密的水珠,一擡眼,它就砸下來。

從小到大,他想要什麽、想買什麽,他爸還教育他幾句,他媽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他都想問問自己,你媽怎麽養出了你這麽個白眼狼?

高考以後,這種愧疚感逐漸加深。因為高考成績,也因為張崧禮。

手表扔到一旁,他晃著酒杯嘆了口氣,感謝張崧禮給了他一個逃避的機會。

紅酒在舌尖泛起澀意,他媽那句“有沒有女朋友”突然在耳膜上輕輕撓了一下。他自顧自笑了一聲,無端想起聞人予繃著脊背拉坯的樣子。

青春期的情愫本該是釉下彩般明艷動人的,到他這裏卻成了素坯上未描的紋樣,朦朦朧朧、似是而非。張大野現在認真想想,他確實算不上對誰真的動過心。

不太親近的朋友都以為他是浪蕩的花花公子,實際上他都沒跟誰談過戀愛。

前年校慶晚會,文藝部長攥著淺紫色的信封堵住他,他誇張地後退半步,故作驚訝:“師姐這是要害我當全校公敵啊!您往這兒一站,全校男生的眼刀都能把我片成刺身,不然我現在就剃度出家去練金鐘罩你看來不來得及?”

去年高考前,一個被保送的姑娘找到他,遞上一張寫滿方程式的信紙,說世界上最浪漫的物理方程式都在這裏了。他把信紙仔細疊好還回去:“我連雙曲線方程都解不利索,怎麽配得上保送的才女?您這級別的告白,放我們學渣界就相當於拿屠龍刀切蔥花,實在浪費。等哪天換腦技術成熟了,我去換顆腦袋咱再接著聊你看行嗎?”

沒人把他的鬼話當真,但這種拒絕總比認真尷尬又惹人傷心的直白表述要好得多。大家心照不宣,未來釋懷了還能做朋友。

旁人總戲稱他是“芳心縱火犯”,可誰見過只放煙霧彈不點火的歹徒?狐朋狗友們了解他。這個所謂的花花公子空有一副浪蕩的皮囊,其實根本不屑於玩兒那種周旋於萬花叢中的游戲。

何況他才18歲。老天只給了他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還沒有教會他“愛”到底是什麽。

現在提到女朋友為什麽會想到聞人予?張大野仰頭灌下半杯紅酒,咕嚕咕嚕地鉆進了浴缸裏,沒太當回事兒。

他對聞人予說的那些不著調的情話,就像拒絕姑娘們時候信手拈來的甜言蜜語,他自己都沒當真。

聞人予當然也不會當真,他只覺得被吵了一天十分頭疼。不過安靜時回過味兒來,發現這好像是難得心情舒暢的一天。

自從師父走了以後,其實他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好像變得比以前更不耐煩,也更不願意搭理人,有時候甚至想幹脆把店門關上,一個人待著算了。現在他還能每天收拾打掃、開門迎客,完全是硬壓著自己的情緒,不想讓師父苦心經營的店毀在他手上,也不想把師父教他的手藝荒廢掉。

這會兒,他收拾長桌準備關門,撿起張大野畫的那只盤子看了又看。畫風狂野了些,但仍能看出幾分功底,想必是認真學過的。可後來補上的那朵小玫瑰看著實在紮眼,像團燒著的火苗,在漸暗的天光裏刺目得很。

他拿到垃圾桶旁想直接丟掉,猶豫半天到底沒能狠下心。別的不說,張大野明擺著不是個壞人,對他、對周耒都是帶著善意的。此外,他還必須承認,正因為有這麽個時常冒出來戳他一下的人,他這段時間才不至於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嘆了口氣,把那破盤子和自己那個一起拿到屋裏上好釉,擺到一旁晾著了。

轉頭瞥見張大野定好的那只杯子,素白坯體有形無魂。他只把坯晾幹了,還沒往上畫過任何東西。

他考慮了好幾天,不知道該畫點兒什麽。今天之前,他一點兒都看不懂張大野。不過現在,他覺得或許可以試著畫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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