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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師兄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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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師兄別害怕

屋裏的氛圍似乎不太對勁。張大野出門右拐,在狗拿耗子和獨善其身之間猶豫了半秒,腳跟一轉,又進了對面餐廳。

今天他還一頓都沒吃,現在正好一邊吃飯一邊觀察對面的情況。老位置坐下,他報菜名似的點了八道硬菜。手指在菜單尾頁上滑一圈,又加了一道酸酸甜甜的冰鎮話梅小番茄。

服務員環視四周,沒忍住問:“就你一個人?”

張大野貌似極有耐心地擡頭微笑:“你看我還是一個人嗎?我分明是餓得只剩半條命的孤魂野鬼。你再問這些無聊的問題等會兒我餓急了可是要吃人的。”

服務員撲哧笑出聲:“行,我讓後廚快點兒上。”

“別”,張大野一擡手,“千萬別催,我能等。讓師傅往精細了做,我給小費。”

打發走服務員,他往對面看了一眼,調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清聞人予那張冰山臉,至於背對著門的那兩個人是什麽神色他就看不到了。

他隱約感覺聞人予很不耐煩,跟那天差點撿一坨泥扔他臉上時的表情如出一轍。不過對面的人顯然沒他那麽有眼力見兒,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不時還比畫兩下,完全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像推銷假貨的騙子,張大野想。

服務員端來一壺果茶,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擡眼一看,聞人予也正拎著茶壺給自己續茶。對面兩人的空杯就晾在桌上,他倒跟看不見似的,給自己續上,壺嘴一偏就把茶壺放到一邊去了。

張大野沒忍住笑出了聲——有意思。這架勢哪是開門做生意的?倒像閻王爺在判官簿上勾生死。

他忽然覺得自己多慮了。不管這兩個人是來幹什麽的,聞人予都是他們無法突破的銅墻鐵壁。來軟的,穿不透聞人予那副冷心腸,來硬的,他們大概率又打不過。

他端起果茶,朝恰好看過來的聞人予一舉杯,聊表敬佩。低頭點了幾下電話手表,他給聞人予發了條消息:“聽完王八念經就過來吃飯吧。”

過了一會兒,聞人予回:“你太閑了。”

張大野搖頭笑笑。可不閑嗎?大夏天的不坐屋裏去吹空調非躲這遮陽傘下看啞劇,不是閑的是什麽?但……千金難買他樂意不是?

從第一道菜上桌開始,他嘴巴就沒停過,活活吃出了松鼠儲備過冬糧的架勢。服務員中途路過,瞥見這陣仗倒抽一口冷氣,默默把果茶端走給換了一壺助消化的山楂果汁。

對面那兩個人坐了一頓飯的工夫才終於有了離開的意思,大概是自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終於喝得心明眼亮,會看臉色了。

兩人起身四下看看,明顯是在找廁所,聞人予卻擡手往對面一指,毫不猶豫地送客出門。

張大野眼看著那倆人走了過來,進門就打聽衛生間的位置。他笑著擡手招呼服務員:“烤鴨做一份新的,打包。”

服務員盯著滿桌光盤嘖嘖稱奇——蔥燒海參只剩兩截蔥白,松鼠鱖魚骨架支棱著活像抽象藝術品,連冰鎮小番茄都只剩薄荷葉蔫在化開的水裏……雖說他們的菜分量不大,但能吃這麽多的也實屬罕見。

服務員心服口服地伸出大拇指:“少俠好胃口!”

張大野一擡下巴,毫不謙虛:“基操而已”。

他拎著打包好的烤鴨給聞人予送過去的時候,聞人予已經進裏屋去看他的瓶瓶罐罐了。門開著,張大野靠在門框上擡手敲敲門:“對門烤鴨不錯,給你帶了一份。趁熱吃,我走了。”

聞人予擡頭看他,似乎想說點兒什麽,張大野於是靠在門框上沒有動。

大概是為了讓陶坯陰幹,這屋拉著紗簾。兇猛的陽光被隔在外頭,進來的都是乖巧嫵媚的。屋裏隱約能聞到帶著潮氣的泥土味道,像春天被晨霧擁抱過的草地。

張大野被這樣的氛圍烘托,耐心十足地等了一會兒,卻沒有等到聞人予嘴裏蹦出來半個字。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什麽意思啊師兄?”

聞人予嘴巴動了動,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不再看他,只說:“謝謝”。

那聲謝謝音量不高,透著清泠泠的疏離。張大野並不在意。上次見面把人咬了,像個不講道理的混蛋,又像神經錯亂的瘋子,疏離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他站直了,被這夏日午後安寧平靜的氛圍“燉煮”得大腦缺氧,難得帶著幾分真心說了幾句實話:“是不是有點兒看不懂我?發神經的時候像個瘋子,正經起來好像又能拼湊出個人形。說真的,我都搞不懂自己,但我不至於十惡不赦,師兄別害怕。”

明知他這最後一句只是習慣性嘴欠,聞人予還是沒忍住:“害怕?我是想勸你,小狗崽兒別老往老狼的地盤爬,別回頭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還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張大野聽懂了卻並不當回事兒。

他晃晃悠悠朝聞人予走過去,放下相機,微微俯身笑著問:“狼?哪兒呢?我怎麽沒看著?”

聞人予隨手撿起一只裂了的坯頂著他的腦袋把他推開:“起開,什麽亂七八糟的味兒。劣質洗發水擱泔水桶裏涮了涮又拿出來抹腦袋上了?”

張大野捂著腦袋撲哧一樂,實在沒想到聞人予嘴裏能蹦出如此“清新脫俗”的話。他順勢往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坐,撐著膝蓋笑得直打嗝。

聞人予跟動物園看猴兒一樣看了他一會兒,用眼神對這位神經病的笑點表示費解。

視線剛要轉回陶坯上,忽然看到剛才離開的那兩個人正在對門餐廳結賬,看樣子是吃完了。

想到剛才還沒聊明白的話題,他迅速起身把這屋門關上,提溜起還沒笑完的張大野,捂著他的嘴撞開一道暗門,把他帶到了隔壁那間休息室。

被捂著嘴推到沙發上的張大野滿眼茫然,竟然也沒想著反抗,只覺得對方掌心那層薄繭,磨得他下頜發癢。

聞人予聽著屋外的動靜,果然,那兩個人又進來了。

其中一個說:“人呢?”

聽聲音,另一個人像是轉了一圈,推開隔壁的門看了看,念叨著:“吃飯去了?”又推了推他們所在的休息室的門,沒推動。

“等會兒吧,估計吃飯去了。門都沒關,不會走遠。”

“打個電話問問唄。”

聞人予一聽,迅速摸出手機關了機。張大野只看清一道殘影從他手中飛了出去,精準地砸進了蓬松的枕頭裏。

他這副樣子明顯是被這倆人煩透了,不過張大野無法跟他共情,因為近距離欣賞這張生動的臉屬實有趣。尤其他眼裏那抹烏雲一樣的不耐煩,竟然讓他開始期待下雨。

手心裏的嘴唇動了動,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手背上。聞人予擡頭看了一眼——張大野眼中含笑,長長的睫毛一起一落,黑漆漆的瞳孔裏好像只裝著他一個人。

這會兒他才意識到兩個人的距離過於近了。他甚至是一個單腿跪在沙發上,半俯在張大野身上的尷尬姿勢。

像摸到什麽燙手山芋一樣,聞人予迅速抽身,又馬上反應過來屋外有人,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張大野旁邊。

張大野笑著蹭了一下嘴角,沒說話。

屋外的兩個人果然很奇葩。電話沒打通,他們竟然沒有任何負擔地坐那兒打上游戲了。

張大野側身看向聞人予,低聲問:“你寧願躲在這兒也不把他倆趕走,怎麽?他倆救過你的命啊?”

聞人予恢覆了一貫冷淡的表情,雙腿交疊靠在沙發上,跟沒聽見一樣,眼皮都沒擡一下。

張大野無聊地環顧四周。這個小屋陳設簡單、溫馨淡雅。多餘的東西一樣沒有,收拾得幹幹凈凈。

胡桃木家具,掛墻投影,鵝黃色的遮光窗簾配帶有淺色印花的亞麻紗簾,為數不多的裝飾品是幾幅十分雅致的工筆畫。

他想這種風格大抵是出自聞人予師父之手,因為他覺得按照聞人予的性格應該會把這屋子布置得更簡潔一些,至少投影他是肯定不會裝的。

雖然他談不上了解聞人予,此刻卻莫名篤定這一點小小的推測。

午後的陽光烘暖半張床,吃飽喝足的張大野有點兒犯困。怎麽可能不困呢?兩個人幹瞪著眼,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聽屋外那倆奇葩打游戲。

他用胳膊肘撞撞聞人予,比畫了一個睡覺的姿勢,又指指床。

果然,聞人予馬上擰起眉。張大野沒猜錯,這人怎麽可能讓泔水牌洗發水的味兒沾上他的床。於是他用抱枕墊著扶手,身子一歪,躺得跟自己家一樣。

這沙發本來就小,他這麽大咧咧一躺,聞人予只好起身給這祖宗騰地兒,自己坐到了床上。

張大野滿意地踢掉人字拖把腿伸直,當真閉上眼睛睡了。

還好他睡得很安靜,不打呼不磨牙不說夢話,只有姿勢十分狂野。翻身時T恤卷到肋下,露出一截勁瘦的腰。

聞人予盯著他看了半晌——得是多麽心大的人才能在別人屋裏睡得如此踏實豪邁?

他可睡不著。百無聊賴地發了半天呆,聽著屋外那倆人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拿起手機悄悄進了衛生間。回手把門關好,做賊一樣開了機,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給周耒發了條短信。

半個小時後,周耒趕來演戲,說聞人予有事回不來,讓他來幫著關店。

那兩個人的腦袋似乎共用一根筋,周耒這麽說他們就信了。可憐的周耒演了一出關店的戲碼,出門繞了一圈,確定那兩個人已經離開,又回來開門。

他回來的時候聞人予已經坐那兒吃上烤鴨了。折騰一中午他飯還沒吃,一聽人走就想起來張大野帶過來的烤鴨還放著沒動。

涼了,皮也已經不脆了,不過他無所謂,糙慣了。食物對他而言只是填飽肚子的工具而已。

至於張大野,誰來誰走跟他沒有半點關系,且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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