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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姓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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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姓聞人

當天晚上,王老師親自來查寢,順便跟新來的學生們簡單交流交流。張大野這個宿舍目前只有他一個人。

王老師一進門就笑了。張大野給自己安排得挺舒服——厚厚的床墊、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被子和枕頭,連床簾都裝上了,這會兒正蹺著腳躺在床上聽歌。

他們學校宿舍是上床下桌的配置,帶衛生間帶空調,實事求是地講根本談不上條件艱苦。不過張小少爺從小上的都是最好的私立學校,這種環境他確實沒待過。

這會兒看見進來的是王老師,他摘了耳機坐起來:“這麽晚了您還沒走?”

“剛報到怕你們不習慣,我等你們熄燈再走。”

“您怕我們這群沒考好的學渣們出事兒啊?”張大野邊說邊從床上跳了下來,“您坐,喝點兒什麽?”

這好似飲品店服務員的口吻給王老師聽笑了:“你這兒有什麽呀?”

“白水”,張大野無奈地一聳肩,“想買個咖啡機來著,臨結賬想起來宿舍裏用不了大功率電器。”

“愛喝咖啡?”

“那是我的命。”

“堅持堅持吧”,王老師拉開對床的椅子坐下,“堅持一年考個好學校、選個好專業。你以前的成績我看了,高考以前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高考是沒發揮好還是有什麽特殊情況受了影響?”

正在倒水的張大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把杯子遞給王老師,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笑著說:“難怪學校把您挖來呢,每個學生都這麽操心的話您累不累啊?”

王老師大概看出他不想回答,接過杯子道了謝,沒有堅持問下去:“累並快樂著。存一下我手機號吧。我叫王道平,有什麽事兒給我打電話,我就住學校附近。”

張大野點點頭,拿出了他的電話手表。

王老師挑眉問:“真沒買手機還是跟我這兒裝呢?”

“真沒買。”

至於為什麽沒買,他不解釋,王老師也沒問。

存完王老師的電話,他忽然想起什麽:“對了,聞人予的電話您順便告訴我一下吧,我下午在他那兒定了個杯子,忘了留他電話了。”

王老師聞言拿出手機,邊翻通訊錄邊問:“我還沒問你,我沒給你寫條你是怎麽出去的?”

張大野當然不能說是翻墻出去的,他一臉無辜道:“我跟學生家長一塊兒出去的。保安沒問啊,怎麽?平時出去得要條啊?”

這說法也不知道王老師信沒信。王老師把手機舉到耳邊,等了幾秒後說:“嗯,我是問你一下,張大野要你手機號說在你那兒定了杯子,我能給他嗎?”

張大野很無語地看向陽臺的方向。這也要問一下的嗎?那家夥能把電話給他就有鬼了。

沒想到接下來卻聽到王老師說:“行,那我給他了。你自己在店裏別太累,好不容易高考完多休息休息。”

張大野有點兒詫異,又一想,估計聞人予是不想在王老師面前表現出什麽情緒。他要是說——我煩他,不給他,那就太幼稚了不是?

反正電話是要到了,至於以後會不會給他拉黑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老師報完電話,順便告訴張大野聞人予是哪幾個字。張大野在兒童手表上把這幾個字打出來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兒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為什麽。

“行了,你早點睡吧,明天早上五點起床鈴,五點半跑早操,六點吃飯。別熬夜,熬夜你可睡不夠。”

張大野一楞:“六點吃飯?幾點上課?”

“上午七點到十二點,下午一點半到六點半,晚上八點到十點。兩周休息一天。”

張大野一聽這個作息時間差點背過氣去:“我現在退學還來得及嗎?”

“很遺憾,手續辦完了。”

王老師笑著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過頭補了一句:“我建議你把頭發剪短一點,你這個發型好看是好看,就是得吹半天吧?有那功夫不如多睡會兒。”

張大野仰頭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已經連“再見”兩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宿舍裏很悶,空調送風的聲音低低地撓人耳朵。王老師走後,張大野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發呆。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覺得胸口憋悶,有點喘不上氣,於是拉了把椅子跑到陽臺去吹風。

對面宿舍樓的應急燈泛著幽綠,三樓的視野實在局限。

擡眼只有鐵灰色的濃雲,遠處零星幾個人像錯位的膠片幀,看不真切。這個夏夜沈悶得似乎連點兒風都沒有。

野哥熱熱鬧鬧地活了這麽多年,冷不丁地嘗到了最不講道理、最明目張膽的孤獨的滋味,確實有點兒不太適應。

以前他也會覺得孤獨,但那種孤獨總是短暫的、空洞的,更像是吃飽喝足之後的無病呻吟。因為身邊總有那麽一群熱熱鬧鬧的人,往往是孤獨剛剛找上門來,耳邊的嘈雜隨即就又將它趕走。當下這種孤獨則更像是被硬生生剜去所有熱鬧後,赤裸裸暴露在寂靜裏的鈍痛。

電話手表鈴聲響起時,他正盯著樓下那盞路燈的影子發呆。低頭看了一眼來電號碼,他知道這個電話必須得接,卻還是等鈴聲響了半天才按了接聽。

“媽,還沒睡?”

“沒,你怎麽樣?能適應嗎?”

張大野把窗戶開大了些,輕輕笑了笑:“能吧,應該能。”

他媽嘆了口氣:“兒子,你也得長大了,不能一直當小孩兒,爸媽不能一輩子守著你。”

“嗯。”

張大野沒有反駁。有些話如鯁在喉,都快長成剛硬的結,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期待著他媽能再說點兒什麽,比如剛才王老師問的那句——“高考是沒發揮好還是有什麽特殊情況受了影響?”

他倒不至於渴望這種關心,只是需要個能敞開心扉聊聊的由頭。

但他媽只是說:“你爸怕我心軟,回來才告訴我。確實,哪個當媽的舍得自己兒子受苦,可媽媽不能害了你。”

張大野嘆了口氣,勸道:“你兒子沒那麽脆弱,沒多大事兒,該吃吃該喝喝該逛街逛街。”

他媽笑了一聲:“行,聽你說話還行,我以為你現在得把學校砸了呢。”

張大野無奈地一搖頭:“那不至於。”

“行,那你好好上課,千萬別再像之前那麽不當回事兒了。”

張大野“嗯”了一聲,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他沒辦法反駁。他確實從小混到大,又怎麽能說別人不夠了解他?何況他又哪來那麽狠的心去條分縷析地反駁親媽,往她心上捅刀子呢?他只能聽著。

“有什麽事兒給我們打電話,離得又不遠,有任何事兒趙叔蘭姨他們都能馬上去,你踏踏實實學習。”

“好。”

“那你早點睡。”

“嗯。您也早點睡,晚安。”

掛了電話。張大野屈指彈飛一只停在玻璃窗上的蚊子,看那煩人的小生物墜入夜色,他深深地吐出口氣。如果今天這一切發生在幾個月前,他萬萬不可能像現在這麽冷靜。

現在是怎麽了呢?大概是沒有撒野的底氣了。

電話手表捏在手上轉了幾圈,他忽然迫切地想找點兒樂子。他戳開智能手表通訊錄,指尖懸在“聞人予”三個字上晃了晃,按下通話鍵。

聞人予的聲音混著泥料摩擦聲傳來時,張大野立即縮起脖子、壓低喉結:“聞人予同學你好,我是××學校招生辦的。今年我們學校的招生規則與以往有所不同,將會更看重學生的綜合素養。請問聞同學你有什麽才藝嗎?可以用視頻的形式發送到我們的郵箱,郵箱地址是……”

電話那頭的聞人予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你們招生辦有加班費嗎?”

張大野一楞,一看時間都快要熄燈了,想必沒有哪個招生辦會在這個陰間時間打電話。

那又怎樣?他會硬演:“我們有補助的同學,不用擔心。”

“是嗎?”聞人予像剛剛喝完一杯薄荷冰水,聲音涼颼颼的,“那學校挺虧的,怎麽招了你這麽個文盲?”

張大野急了:“你說誰文盲?”

“張大野,我姓聞人。”

他都聽出來了,張大野也不裝了,用自己的聲音哦了一聲:“那不賴我,你這姓太罕見。”

聞人予懶得跟他扯:“掛電話。”

“你怎麽不掛?”

張大野問完反應過來,估計他手占著,不然也不會聽他說這麽多廢話。

“你還在做陶?這都幾點了?你這樣下去遲早要得頸椎病。”

那邊半天沒動靜,只剩晚風穿過古城街巷的嗚咽混著綿長的陶輪轉動聲,透過兒童手表傳到他耳邊。

看來是不打算理他了。不理就不理吧,反正他也只是無聊。

恰好到了熄燈的時間,屋裏屋外瞬間一片黑暗。他把表戴在手上,雙手交握撐到腦後,窩在椅子裏閉上了眼睛。聽筒裏的陶輪聲漸趨平穩,混著蟬鳴織成夏夜的催眠曲。

聞人予大概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挺好,在他發現之前他能多聽一會兒。

古城的燈大概都還酥紅地亮著吧?縷縷光暈洇開在青瓦飛檐的輪廓裏,夜風沁涼,街上的游客也許會比白天還要多一些。張大野想象著聞人予被燈光包裹的樣子,想象他坐在兩扇雕花木門中間,身前人聲鼎沸,身後孤寂沈默。

當然,這都是臆想。他不了解聞人予,也沒有見過古城的夜色,只是單純地想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給自己造個朋友,找點兒念想。

聞人予發現電話沒掛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了。他拉完今天的最後一只坯,進屋去洗了手,回來想拿手機看看時間,這才發現對面那瘋子竟然還沒掛電話。

他很無語地皺著眉,把電話貼到耳邊吼道:“張大野,我今天說的話你是沒聽懂是嗎?”

那邊的張大野早睡著了,被他這麽一吼,整個人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野哥的起床氣向來很大,他楞了兩秒馬上吼回去:“你他媽有病吧聞人予?大晚上的你吼什麽吼?西瓜霜吃多了想練練嗓?你也不怕把古城裏的千年冤魂都招來。”

本來聞人予吼完還有那麽一剎那的懊悔——這人會不會是人生地不熟的有點兒孤獨,想讓耳邊有點聲音多一些安全感?這會兒聽到這地動山搖的一通吼,他頓時覺得自己太可笑了。

孤獨?張大野?就那吊兒郎當的小少爺能有孤獨的時候?鬼才信呢。

他笑了一聲,陰惻惻地說:“招來好啊,這兒的鬼好奇心重,愛找生人,你保重。噢對了,你們學校就是在墳場上建的。”

說完他就把電話一掛扔一邊兒去了。

該歸置的東西歸置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挺可笑的——一個神經病,搭理他幹嗎?真是閑出屁了。

【作者有話說】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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