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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鷹峽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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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鷹峽疑雲

黎明時分,落鷹峽。

霧氣還未散盡,晨光從兩側陡峭的山崖縫隙中漏下,在谷底投下斑駁的光影。三十七具屍體已被整齊地排列在谷中空地,蓋著白布。風穿過峽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逝者哀歌。

衛昭站在屍體前,臉色鐵青。她身後是火器司隨行的工匠和幾名高級將領,所有人都沈默著,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憤怒與寒意。

蘇硯蹲在一具屍體旁,掀開白布一角。死者是個年輕士兵,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致命傷在背後,刀口從左側肩胛骨斜刺入,貫穿心臟,一刀斃命。

“刀法幹凈利落。”隨軍的仵作低聲道,“殺人者受過嚴格訓練,知道如何最快致命。”

蘇硯沒有說話。她戴上羊皮手套,仔細檢查傷口邊緣。刀口平滑,幾乎沒有拖拽痕跡,說明兇器極其鋒利。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傷口周圍皮膚的顏色,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刀上有毒?”她問。

仵作搖頭:“不像。若是劇毒,傷口該發黑潰爛。這顏色倒像是屍體在特定環境下放置後產生的變化。”

蘇硯站起身,環視峽谷環境。落鷹峽地勢低窪,兩側山崖高聳,谷底潮濕,長滿苔蘚。昨夜有雨,地面泥濘,但屍體周圍卻相對幹燥。

“他們死在這裏,但不是第一時間被發現。”蘇硯走向一處巖石凹陷處,“看這裏,有拖拽痕跡,血跡被部分沖刷,說明昨夜下雨時,屍體已經被移動過。”

衛昭跟過來:“你是說,殺人現場不在這裏?”

“至少不全是。”蘇硯指向峽谷入口方向,“前鋒營三十七人,就算遭遇突襲,也不可能毫無反抗全部被背後刺殺。更合理的解釋是他們先被控制,然後帶到這裏處決。”

一個將領忍不住開口:“誰能同時控制三十七名精銳士兵?除非……”

“除非是自己人。”衛昭冷冷接話,“而且是他們信任的人。”

氣氛更加凝重。

蘇硯繼續勘察。她在峽谷邊緣發現了幾處模糊的腳印,尺寸統一,顯然是制式軍靴。但其中一個腳印旁,她發現了異常,泥土中混著幾粒細小的黑色顆粒。

她用鑷子夾起顆粒,放在白布上細看。顆粒堅硬,有光澤,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質感。

“這是鐵砂?”仵作湊過來。

“不完全是。”蘇硯取出一小塊磁石靠近,顆粒沒有被吸附,“不是鐵,但密度很大。”

她取出一小瓶藥水,滴在顆粒上。藥水迅速變成淡紫色。

“是鎢。”蘇硯擡頭,“這種金屬很少見,一般用於制作特殊工具或武器配重。軍中誰會用到?”

將領們面面相覷。鎢礦珍貴,只有工部軍器局的高級工匠,或是某些特殊部隊才可能接觸。

衛昭眼神驟冷:“禁軍中有支特殊部隊,玄甲衛,他們的佩刀摻了鎢,刀刃更鋒利堅韌。”

玄甲衛,直屬皇帝,只聽皇命。

“但玄甲衛怎麽會……”一個副將說到一半,猛然閉嘴。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個可能,皇帝授意。

衛昭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恢覆冷硬:“不必妄加猜測,繼續查。”

蘇硯收起顆粒,走向峽谷深處。在一處石壁裂縫中,她發現了一樣東西,半截折斷的箭矢,和秦遠昨日帶回的那支一模一樣。

但這次,箭桿上刻著極小的字。

她取出放大鏡細看。字跡模糊,像是倉促刻下,但還能辨認出幾個筆畫,不……降……殺……”

“寧死不降,殺。”衛昭看著拓印下來的字跡,聲音發沈,“這是前鋒營校尉周錚的筆跡。他是我從北境帶回來的老兵,性子最烈。”

寧死不降。

所以他們不是被控制,而是被俘後不願投降,遭到處決。

“但誰俘虜了他們?”蘇硯問,“蠻族?還是……”

“看傷口。”衛昭掀開另一具屍體的白布,“刀口角度、深度幾乎一致。殺人者習慣用左手,刀法出自同一門派,這是軍中武學的特征,蠻族沒有這樣的訓練體系。”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們面對的,是一支偽裝成蠻族的中原軍隊。他們熟悉我們的戰術,了解前鋒營的行進路線,甚至可能就在我們中間。”

這話如冰水澆頭,讓每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內奸。而且可能是高級將領。

蘇硯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前鋒營出發前,誰知道他們的具體路線?”

衛昭看向身後的將領們,幾個負責軍務的將領臉色微變。

“路線是前夜制定的,只有本宮、周錚,還有……”衛昭頓了頓,“兵部侍郎劉庸。他是太子的表兄。”

線索又指向東宮。

但這次,蘇硯覺得不對。太子如果真要下手,不會用這麽明顯的方式,留下玄甲衛的痕跡,指向兵部侍郎,這幾乎是自曝。

“也許是有人想嫁禍太子。”她說。

“誰?”

“所有想同時扳倒殿下和太子的人。”蘇硯看向京城方向,“朝中這樣的勢力,不止一個。”

衛昭沈默。她知道蘇硯說得對。皇權之爭從來不是簡單的兩方對抗,而是多方博弈。有人想坐收漁利。

“先處理後事。”她最終下令,“厚葬將士,撫恤家屬。此事暫不外傳,但暗中徹查,玄甲衛近期所有調動,兵部所有與北境相關的文書,全部查清。”

“是!”

眾人領命散去。衛昭獨自站在屍體前,久久未動。

蘇硯走到她身側,遞過水囊:“殿下,喝口水吧。”

衛昭接過,卻沒有喝。她看著那些白布覆蓋的年輕生命,聲音很輕:“蘇硯,你說!!這江山,值得用這麽多人命去爭嗎?”

這個問題太大,蘇硯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她最終說,“但我知道,如果現在放棄,這些人就白死了。”

衛昭轉頭看她,眼神覆雜:“你總是這麽清醒。”

“因為我沒有退路。”蘇硯說,“殿下,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裏也有爭鬥,但至少,大多數人不至於因為權力之爭而白白送命。來到這裏後,我一直在想,我能改變什麽?”

她停頓了一下:“後來我想通了,我改變不了人心,但也許能改變戰爭的規則。讓仗打得更快,死人更少,讓勝利的天平不再只靠人命去堆。”

衛昭凝視著她,晨光在她眼中映出細碎的光。

“這就是你造火器的理由?”

“是理由之一。”蘇硯坦白,“還有一個理由,我想活著,也想讓殿下活著。而在這世道,要活著,就需要力量。”

很現實,也很殘酷。

衛昭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釋然:“蘇硯,有時候本宮真覺得,你才是那個最適合坐在高位上的人。冷靜,理智,目標明確。”

“我不適合。”蘇硯搖頭,“我只會造東西,不懂人心。而殿下……殿下懂人心,也願意擔責任。我們各有所長。”

我們。

這個詞讓衛昭心頭微動。

“走吧。”她轉身,“還有很多事要做。但在此之前……”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掛在蘇硯腰間。木牌上刻著簡單的紋路,像是某種符咒。

“這是護身符。”衛昭說,“本宮母親留下的。她說,能保佑重要的人平安。”

重要的人。

蘇硯低頭看著木牌,指尖拂過紋路,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

“不必謝。”衛昭已恢覆平日的冷靜,“你活著,對本宮很重要。”

說完,她大步走向營地。赤色披風在晨風中揚起,像一面不落的旗。

蘇硯摸了摸腰間的木牌,跟了上去。

回到營地時,秦遠已等候多時,臉色比早晨更難看。

“殿下,剛收到京城密報。”他將一卷紙條遞給衛昭,“三日前,玄甲衛確實有二十人離京,說是執行秘密任務。帶隊的是副統領趙恒,此人是青梧先生的門生。”

“還有。”秦遠繼續道,“兵部侍郎劉庸昨夜在家中暴斃,說是突發心疾。但太醫署的人私下說像是中毒。”

兩條消息,一條指向玄甲衛,一條斷了兵部的線。

“殺人滅口。”衛昭冷笑,“好利落的手段。”

“另外……”秦遠看向蘇硯,“楊老將軍傳來消息,火器司留在京城的工匠中,有三人失蹤。都是參與過追月弩核心部件制作的老師傅。”

蘇硯心下一沈:“什麽時候的事?”

“我們離京第二日。”秦遠說,“楊老將軍已封.鎖消息,正在暗中追查。但恐怕技術已經洩露了。”

追月弩的技術若被敵人掌握,他們此行的優勢將大打折扣。

衛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每日多行三十裏,務必在十日內抵達北境。”

“殿下,這樣行軍將士們會吃不消……”

“吃不消也得吃。”衛昭的聲音不容置疑,“敵人已經搶占了先機,我們不能再慢。告訴將士們,加速行軍,到了北境,本宮親自為他們請功!”

軍令如山。

當天下午,大軍拔營,以近乎急行軍的速度向北推進。

蘇硯坐在馬車裏,手中拿著追月弩的設計圖,眉頭緊皺。技術洩露,對方會怎麽做?仿制?還是針對性地設計破解之法?

她提筆,開始繪制改良方案。如果她是敵人,會怎麽對付追月弩?射程優勢,那就拉近距離戰;精準優勢,那就制造煙霧幹擾;模塊化設計易維修,那就專門破壞核心部件……

一個個問題,一個個解法。圖紙上逐漸出現新的設計,可快速拆卸的瞄準鏡備用組件、防煙霧的透明護罩、關鍵部件的加強保護……

車窗外,天色漸暗。大軍點起火把,在夜色中繼續前行。

衛昭策馬經過馬車時,看見車內亮著的燈火,和那個伏案疾書的身影。

她勒住馬,看了片刻,最終沒有打擾。

只是對身邊的親衛低聲吩咐:“蘇姑娘需要什麽,全力滿足。另外,從今晚起,她的馬車周圍加派雙崗守衛。”

“是!”

夜色深沈,星月無光。

大軍在官道上蜿蜒如龍,火把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奔向北方未知的戰場。

而在他們身後百裏外的山嶺中,一群黑衣人正默默註視著遠去的火光。

為首之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張清臒的臉,正是青梧先生。

“都安排好了?”他問。

身後一人躬身:“按先生吩咐,沿途的禮物都已備妥。北境那邊也準備好了,只要他們一到……”

“好。”青梧先生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衛昭啊衛昭,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生在了皇家,還偏偏有了軟肋。”

夜風吹過山崗,帶來遠方的號角聲。

大戰,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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