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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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博弈
晨鐘響過三遍時，天還黑著。
蘇寅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身靛青色文士袍，腰束革帶，頭發用一根簡樸的銀簪束起。這是衛昭派人送來的新衣，說是按七品文官的制式改的，既符合朝會禮儀，又不過分張揚。
但再樸素的衣袍，也掩不住她眼中的銳氣。那是在實驗室熬過無數個日夜後淬煉出的專註，是在火場死裏逃生後沈澱下的清醒，更是這些天與衛昭朝夕相處間，逐漸明晰的某種決心。
“姑娘，該出發了。”侍女在門外輕聲提醒。
蘇硯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門而出。
庭院裏，衛昭已經在等她了。今日的衛昭一身朝服，玄色為底，繡著暗金色的凰鳥紋，腰佩玉帶，頭戴七珠冠。這是長公主正式朝會的裝束，莊重而威嚴。
她看到蘇硯時，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恢覆平靜。
“走吧。”衛昭說，轉身走向府門。
馬車在晨霧中駛向皇城。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蘇硯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京城。街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開始擺攤，炊煙從民居的煙囪裏裊裊升起，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但這平靜之下，是暗流湧動的朝堂。
“緊張嗎？”衛昭忽然問。
蘇硯放下車簾：“有一點。”
“正常。”衛昭說，“本宮第一次上朝時，比你緊張多了。那時才十四歲，站在百官最後，手心裏全是汗。”
蘇硯看向她，很難想象眼前這位冷靜從容的長公主，也曾有過那樣青澀的時刻。
“後來怎麽不緊張了？”
“因為意識到了一件事。”衛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朝堂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欲.望和恐懼。他們說的話、做的事，背後都有算計。看透了這些，就不會緊張了。”
她頓了頓：“今天也一樣。太子黨會攻擊你，攻擊火器司。他們會說你出身低微、所學不端，會說火器勞民傷財、有違天和。但你要記住，他們反對的不是你，也不是火器，而是本宮，以及本宮所代表的東西。”
“什麽東西？”
“改變。”衛昭轉頭，直視蘇硯的眼睛，“現有的權力格局、利益分配、甚至人們對世界的認知，都會因為火器而改變。他們害怕這種改變。”
蘇硯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技術之爭，而是新舊勢力的對抗。
“我會記住的。”她說。
馬車在皇城門前停下。宮門巍峨，朱紅的大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綿延的宮道和重重殿宇。侍衛驗過腰牌後放行，馬車駛入宮城，最終停在太極殿外的廣場前。
天已微明。廣場上已經站滿了等候上朝的官員，按照品級列隊，鴉雀無聲。衛昭下車時，所有人紛紛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殿下。”
“免禮。”衛昭聲音平淡，腳步不停。
蘇硯跟在她身後，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回避，只是目視前方，跟在衛昭三步之後。
這是衛昭教她的，在朝堂上，姿態就是態度。
太極殿內，皇帝已經端坐龍椅。這位年近五十的帝王面容清臒，眼神銳利，雖有些疲憊之態，但周身散發的威壓依然令人不敢直視。太子站在左側首位，一身杏黃朝服，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山呼，跪拜行禮。
“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大殿。
朝會開始，各部依次奏事，從邊疆軍報到地方災情，從賦稅征收到官員任免。蘇硯靜靜聽著，觀察著每個人的發言、表情、站位。她開始理解衛昭說的話，表面上的奏對，背後都是利益的博弈。
一個時辰後，輪到了兵部。
兵部尚書出列，先匯報了北境防務，然後話鋒一轉：“然近年邊軍武備老舊，尤其是弓弩射程不足，難以應對蠻族騎兵。臣聞長公主府研得新式霹靂弩，射程遠超常弩，若能配發邊軍，必能大壯軍威。”
來了。
蘇硯心念電轉。兵部尚書是太子的人，這番話看似在誇霹靂弩，實則是要將話題引出來。
果然，太子立刻接話：“兒臣也曾在秋獵上見過此弩，確實威力驚人。只是不知造價幾何？能否大規模配發？”
衛昭出列，躬身道：“回陛下，霹靂弩乃火器營初代產品，旨在驗證火藥助推之可行性。其射程雖遠，但造價高昂，工藝覆雜，暫不宜大規模配發。”
“那為何不改進工藝、降低成本？”太子追問，“莫非皇姐有意藏私，不欲將此利器獻於朝廷？”
這話問得尖銳，直指衛昭“擁兵自重”。
殿中一片寂靜。
衛昭神色不變：“太子多慮了。火器營自成立以來，一直在進行技術改進。目前已研發出第二代連珠弩、第三式火箭，成本大為降低，更適合大規模配發。”
她朝殿外做了個手勢。
兩名侍衛擡著一個木箱進來，打開。裏面是十把造型簡潔的連珠弩，以及一捆捆特制的火箭。
“請陛下過目。”衛昭說。
皇帝微微頷首。太監將弩和箭呈上禦案。皇帝拿起一把連珠弩，細細端詳，又看了看火箭：“此物如何使用？”
“臣女願為陛下演示。”
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蘇硯身上。
她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動作從容，聲音平穩。
太子瞇起眼：“你是何人？朝堂重地，豈容女子放肆？”
“太子殿下，”蘇硯擡頭，直視他，“臣女蘇硯，火器營技術主管。霹靂弩、連珠弩、火箭，皆由臣女主持研發。陛下若問使用之法，臣女自當解答。”
她每說一句，太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皇帝卻來了興趣：“哦？你就是那個從火場死裏逃生、又造出霹靂弩的蘇硯？”
“正是臣女。”
“好。”皇帝放下弩，“那你就說說，這連珠弩和火箭，有何妙處？”
蘇硯走到木箱前，取出一把連珠弩，開始講解。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個技術細節都解釋得通俗易懂。從火藥配比到弩身結構，從裝填方式到使用要領，條理分明。
殿中百官開始還帶著懷疑，但聽著聽著，許多武將的眼睛亮了。他們聽懂了，這東西確實能改變戰場規則。
“火箭更是如此。”蘇硯拿起一支火箭，“箭頭特制，中空，內置延時引信。射中目標後三息引爆，專破重甲。一支火箭成本不足一錢銀，卻能擊穿價值數十兩的重甲。”
“一錢銀？”一個老將軍忍不住問，“當真？”
“臣女願立軍令狀。”蘇硯說，“若造價超出一錢半，臣女甘願受罰。”
殿中嘩然。
一錢半銀子，換一個重甲騎兵的命，這買賣太劃算了。
兵部尚書臉色鐵青。他原本想用“造價高昂”來攻擊火器營，沒想到蘇硯直接拿出了更便宜、更實用的東西。
太子深吸一口氣，強笑道：“蘇姑娘果然才華過人。只是火器威力雖大，終究是外物。為將者當以謀略為先，若過分依賴奇技淫巧，恐將士失去血勇。”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潛臺詞是：火器會削弱軍隊的戰鬥力。
蘇硯正要反駁，衛昭卻先開口了。
“太子所言極是。”她語氣平靜，“所以火器營的章程裏，特意強調了火器為輔，戰法為主。火器不是替代將士，而是讓他們能在更有利的條件下作戰。”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臣擬定的火器司章程，請陛下禦覽。火器司隸屬兵部，但獨立運作，專司火器研發、生產、訓練。首批產品將優先供給北境邊軍，並派專人指導使用。”
太監接過章程，呈給皇帝。
皇帝展開細看，越看神色越凝重。這章程寫得極詳細，從機構設置到保密制度，從研發流程到品控標準，幾乎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預算估算合理，產出預期明確，看得出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皇姐思慮周全。”皇帝緩緩道，“只是這火器司的司正一職，由皇姐兼任，是否合適？”
這才是核心問題。
太子立刻接話：“父皇所言極是。皇姐雖精通軍務，但畢竟身為公主，兼任兵部下屬司職，恐有違祖制。”
祖制，又是祖制。
蘇硯心中冷笑。每當觸及權力分配，“祖制”就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衛昭卻不慌不忙：“陛下，臣並非要兼任司正。臣推薦一人，原兵部侍郎，現致仕在家的楊文淵，楊老將軍。”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楊文淵，三朝老將，曾任兵部尚書，十年前因與太子政見不合而告老還鄉。他在軍中人脈極廣，威望極高，且素來公正，不涉黨爭。
太子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衛昭會推舉楊文淵。這個人選，他無法反對，楊老將軍的資歷、能力、人品，都無可挑剔。
皇帝顯然也很意外：“楊老將軍，他會答應？”
“臣已征得楊老將軍同意。”衛昭說，“老將軍雖年事已高，但聽聞火器之利後，深感此乃強國之機，願以殘軀為國效力。”
她頓了頓：“至於具體技術事務，可由蘇硯姑娘擔任技正，全權負責研發。楊老將軍掌大局，蘇姑娘掌技術，臣從旁協助，如此可保萬全。”
這個安排，巧妙至極。
楊文淵是中立派，讓他當司正，堵住了“任人唯親”的指責。蘇硯負責技術，既發揮她的專長，又不讓她直接掌權。衛昭“從旁協助”，實際上仍掌控著核心。
太子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
皇帝沈吟片刻，看向蘇硯：“蘇硯，你意下如何？”
蘇硯躬身：“臣女願為朝廷效力，但有一請。”
“說。”
“火器研發，風險極大。前些日子的爆炸事故，便是明證。”蘇硯說，“臣女請陛下下旨，火器司內部事務，包括人員調配、技術路徑、安全規範，由技正全權決定，他人不得幹涉。”
這是要技術自主權。
太子立刻反對：“父皇，此議不妥！朝廷機構，豈能由一人獨斷？”
“太子殿下，”蘇硯轉頭看他，“若不懂技術之人指手畫腳，今日炸的是工坊，明日炸的就可能是整個火器司。屆時損失的不只是錢財，更是大周的國運。”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太子噎住了。
皇帝看著蘇硯，眼神覆雜。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果決，也更危險。
“準。”皇帝最終開口，“火器司技術事務，由技正蘇硯全權負責。楊文淵任司正，統籌全局。長公主衛昭協理監督。”
“陛下聖明！”
衛昭率先躬身，百官隨後齊呼。
大局已定。
太子臉色鐵青，卻不得不跟著行禮。
退朝時，天已大亮。陽光灑在太極殿前的白玉階上，映得滿殿生輝。
蘇硯跟在衛昭身後，走出大殿。百官紛紛讓路，看她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有敬畏，有忌憚，也有重新評估的審視。
“做得很好。”衛昭低聲說，沒有回頭。
“是殿下教得好。”蘇硯說。
衛昭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兩人走下臺階，走向宮門。風吹起她們的衣袍，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接下來要忙了。”衛昭說，“火器司的籌備，人員的調配，楊老將軍那邊的接洽，十天之內，必須初見規模。”
“明白。”蘇硯說，“圖紙和工藝手冊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人手到位，生產線三天就能搭起來。”
“生產線？”
“就是分工協作的流水作業法。”蘇硯解釋，“每個工匠只負責一個步驟，效率高，也便於保密。”
衛昭點頭：“你放手去做。需要什麽，直接找秦先生。他已經從西山回來了，會幫你處理庶務。”
秦遠回來了？
蘇硯想起那個清臒溫和的中年文士，心中稍安。有他在，很多事會順利很多。
馬車駛出宮門，駛向皇莊。車廂裏，衛昭忽然說：“蘇硯，你今天在殿上，很耀眼。”
蘇硯一楞。
衛昭看著她，眼神認真：“本宮從未見過哪個女子，能在太極殿上如此從容，如此鋒芒畢露。”
“殿下不喜歡？”
“不。”衛昭搖頭，“很喜歡。”
她說得很輕，但蘇硯聽得清清楚楚。
心跳又開始加速。
“只是……”衛昭移開目光，“鋒芒太露，容易招禍。太子今天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蘇硯說，“我會小心的。”
“不是小心。”衛昭說，“是要更強。強到他們就算想動你，也不敢動，不能動。”
她轉過頭，眼中燃著熾熱的火焰：“蘇硯，本宮要你成為大周不可或缺的人。成為那種即使太子登基，也不敢輕易動你分毫的人。”
這個目標很大，也很危險。
但蘇硯看著衛昭眼中的火焰，忽然覺得，或許可以試一試。
“好。”她說，“我會的。”
馬車駛過長安街，街市喧囂，人流如織。車簾縫隙裏透進的陽光，在車廂內投下晃動的光斑。
蘇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朝會結束了，火器司成立了。
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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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樸素的衣袍，也掩不住她眼中的銳氣。那是在實驗室熬過無數個日夜後淬煉出的專註，是在火場死裏逃生後沈澱下的清醒，更是這些天與衛昭朝夕相處間，逐漸明晰的某種決心。
“姑娘，該出發了。”侍女在門外輕聲提醒。
蘇硯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門而出。
庭院裏，衛昭已經在等她了。今日的衛昭一身朝服，玄色為底，繡著暗金色的凰鳥紋，腰佩玉帶，頭戴七珠冠。這是長公主正式朝會的裝束，莊重而威嚴。
她看到蘇硯時，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恢覆平靜。
“走吧。”衛昭說，轉身走向府門。
馬車在晨霧中駛向皇城。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蘇硯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京城。街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開始擺攤，炊煙從民居的煙囪裏裊裊升起，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但這平靜之下，是暗流湧動的朝堂。
“緊張嗎？”衛昭忽然問。
蘇硯放下車簾：“有一點。”
“正常。”衛昭說，“本宮第一次上朝時，比你緊張多了。那時才十四歲，站在百官最後，手心裏全是汗。”
蘇硯看向她，很難想象眼前這位冷靜從容的長公主，也曾有過那樣青澀的時刻。
“後來怎麽不緊張了？”
“因為意識到了一件事。”衛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朝堂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欲.望和恐懼。他們說的話、做的事，背後都有算計。看透了這些，就不會緊張了。”
她頓了頓：“今天也一樣。太子黨會攻擊你，攻擊火器司。他們會說你出身低微、所學不端，會說火器勞民傷財、有違天和。但你要記住，他們反對的不是你，也不是火器，而是本宮，以及本宮所代表的東西。”
“什麽東西？”
“改變。”衛昭轉頭，直視蘇硯的眼睛，“現有的權力格局、利益分配、甚至人們對世界的認知，都會因為火器而改變。他們害怕這種改變。”
蘇硯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技術之爭，而是新舊勢力的對抗。
“我會記住的。”她說。
馬車在皇城門前停下。宮門巍峨，朱紅的大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綿延的宮道和重重殿宇。侍衛驗過腰牌後放行，馬車駛入宮城，最終停在太極殿外的廣場前。
天已微明。廣場上已經站滿了等候上朝的官員，按照品級列隊，鴉雀無聲。衛昭下車時，所有人紛紛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殿下。”
“免禮。”衛昭聲音平淡，腳步不停。
蘇硯跟在她身後，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回避，只是目視前方，跟在衛昭三步之後。
這是衛昭教她的，在朝堂上，姿態就是態度。
太極殿內，皇帝已經端坐龍椅。這位年近五十的帝王面容清臒，眼神銳利，雖有些疲憊之態，但周身散發的威壓依然令人不敢直視。太子站在左側首位，一身杏黃朝服，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山呼，跪拜行禮。
“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大殿。
朝會開始，各部依次奏事，從邊疆軍報到地方災情，從賦稅征收到官員任免。蘇硯靜靜聽著，觀察著每個人的發言、表情、站位。她開始理解衛昭說的話，表面上的奏對，背後都是利益的博弈。
一個時辰後，輪到了兵部。
兵部尚書出列，先匯報了北境防務，然後話鋒一轉：“然近年邊軍武備老舊，尤其是弓弩射程不足，難以應對蠻族騎兵。臣聞長公主府研得新式霹靂弩，射程遠超常弩，若能配發邊軍，必能大壯軍威。”
來了。
蘇硯心念電轉。兵部尚書是太子的人，這番話看似在誇霹靂弩，實則是要將話題引出來。
果然，太子立刻接話：“兒臣也曾在秋獵上見過此弩，確實威力驚人。只是不知造價幾何？能否大規模配發？”
衛昭出列，躬身道：“回陛下，霹靂弩乃火器營初代產品，旨在驗證火藥助推之可行性。其射程雖遠，但造價高昂，工藝覆雜，暫不宜大規模配發。”
“那為何不改進工藝、降低成本？”太子追問，“莫非皇姐有意藏私，不欲將此利器獻於朝廷？”
這話問得尖銳，直指衛昭“擁兵自重”。
殿中一片寂靜。
衛昭神色不變：“太子多慮了。火器營自成立以來，一直在進行技術改進。目前已研發出第二代連珠弩、第三式火箭，成本大為降低，更適合大規模配發。”
她朝殿外做了個手勢。
兩名侍衛擡著一個木箱進來，打開。裏面是十把造型簡潔的連珠弩，以及一捆捆特制的火箭。
“請陛下過目。”衛昭說。
皇帝微微頷首。太監將弩和箭呈上禦案。皇帝拿起一把連珠弩，細細端詳，又看了看火箭：“此物如何使用？”
“臣女願為陛下演示。”
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蘇硯身上。
她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動作從容，聲音平穩。
太子瞇起眼：“你是何人？朝堂重地，豈容女子放肆？”
“太子殿下，”蘇硯擡頭，直視他，“臣女蘇硯，火器營技術主管。霹靂弩、連珠弩、火箭，皆由臣女主持研發。陛下若問使用之法，臣女自當解答。”
她每說一句，太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皇帝卻來了興趣：“哦？你就是那個從火場死裏逃生、又造出霹靂弩的蘇硯？”
“正是臣女。”
“好。”皇帝放下弩，“那你就說說，這連珠弩和火箭，有何妙處？”
蘇硯走到木箱前，取出一把連珠弩，開始講解。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個技術細節都解釋得通俗易懂。從火藥配比到弩身結構，從裝填方式到使用要領，條理分明。
殿中百官開始還帶著懷疑，但聽著聽著，許多武將的眼睛亮了。他們聽懂了，這東西確實能改變戰場規則。
“火箭更是如此。”蘇硯拿起一支火箭，“箭頭特制，中空，內置延時引信。射中目標後三息引爆，專破重甲。一支火箭成本不足一錢銀，卻能擊穿價值數十兩的重甲。”
“一錢銀？”一個老將軍忍不住問，“當真？”
“臣女願立軍令狀。”蘇硯說，“若造價超出一錢半，臣女甘願受罰。”
殿中嘩然。
一錢半銀子，換一個重甲騎兵的命，這買賣太劃算了。
兵部尚書臉色鐵青。他原本想用“造價高昂”來攻擊火器營，沒想到蘇硯直接拿出了更便宜、更實用的東西。
太子深吸一口氣，強笑道：“蘇姑娘果然才華過人。只是火器威力雖大，終究是外物。為將者當以謀略為先，若過分依賴奇技淫巧，恐將士失去血勇。”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潛臺詞是：火器會削弱軍隊的戰鬥力。
蘇硯正要反駁，衛昭卻先開口了。
“太子所言極是。”她語氣平靜，“所以火器營的章程裏，特意強調了火器為輔，戰法為主。火器不是替代將士，而是讓他們能在更有利的條件下作戰。”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臣擬定的火器司章程，請陛下禦覽。火器司隸屬兵部，但獨立運作，專司火器研發、生產、訓練。首批產品將優先供給北境邊軍，並派專人指導使用。”
太監接過章程，呈給皇帝。
皇帝展開細看，越看神色越凝重。這章程寫得極詳細，從機構設置到保密制度，從研發流程到品控標準，幾乎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預算估算合理，產出預期明確，看得出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皇姐思慮周全。”皇帝緩緩道，“只是這火器司的司正一職，由皇姐兼任，是否合適？”
這才是核心問題。
太子立刻接話：“父皇所言極是。皇姐雖精通軍務，但畢竟身為公主，兼任兵部下屬司職，恐有違祖制。”
祖制，又是祖制。
蘇硯心中冷笑。每當觸及權力分配，“祖制”就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衛昭卻不慌不忙：“陛下，臣並非要兼任司正。臣推薦一人，原兵部侍郎，現致仕在家的楊文淵，楊老將軍。”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楊文淵，三朝老將，曾任兵部尚書，十年前因與太子政見不合而告老還鄉。他在軍中人脈極廣，威望極高，且素來公正，不涉黨爭。
太子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衛昭會推舉楊文淵。這個人選，他無法反對，楊老將軍的資歷、能力、人品，都無可挑剔。
皇帝顯然也很意外：“楊老將軍，他會答應？”
“臣已征得楊老將軍同意。”衛昭說，“老將軍雖年事已高，但聽聞火器之利後，深感此乃強國之機，願以殘軀為國效力。”
她頓了頓：“至於具體技術事務，可由蘇硯姑娘擔任技正，全權負責研發。楊老將軍掌大局，蘇姑娘掌技術，臣從旁協助，如此可保萬全。”
這個安排，巧妙至極。
楊文淵是中立派，讓他當司正，堵住了“任人唯親”的指責。蘇硯負責技術，既發揮她的專長，又不讓她直接掌權。衛昭“從旁協助”，實際上仍掌控著核心。
太子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
皇帝沈吟片刻，看向蘇硯：“蘇硯，你意下如何？”
蘇硯躬身：“臣女願為朝廷效力，但有一請。”
“說。”
“火器研發，風險極大。前些日子的爆炸事故，便是明證。”蘇硯說，“臣女請陛下下旨，火器司內部事務，包括人員調配、技術路徑、安全規範，由技正全權決定，他人不得幹涉。”
這是要技術自主權。
太子立刻反對：“父皇，此議不妥！朝廷機構，豈能由一人獨斷？”
“太子殿下，”蘇硯轉頭看他，“若不懂技術之人指手畫腳，今日炸的是工坊，明日炸的就可能是整個火器司。屆時損失的不只是錢財，更是大周的國運。”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太子噎住了。
皇帝看著蘇硯，眼神覆雜。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果決，也更危險。
“準。”皇帝最終開口，“火器司技術事務，由技正蘇硯全權負責。楊文淵任司正，統籌全局。長公主衛昭協理監督。”
“陛下聖明！”
衛昭率先躬身，百官隨後齊呼。
大局已定。
太子臉色鐵青，卻不得不跟著行禮。
退朝時，天已大亮。陽光灑在太極殿前的白玉階上，映得滿殿生輝。
蘇硯跟在衛昭身後，走出大殿。百官紛紛讓路，看她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有敬畏，有忌憚，也有重新評估的審視。
“做得很好。”衛昭低聲說，沒有回頭。
“是殿下教得好。”蘇硯說。
衛昭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兩人走下臺階，走向宮門。風吹起她們的衣袍，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接下來要忙了。”衛昭說，“火器司的籌備，人員的調配，楊老將軍那邊的接洽，十天之內，必須初見規模。”
“明白。”蘇硯說，“圖紙和工藝手冊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人手到位，生產線三天就能搭起來。”
“生產線？”
“就是分工協作的流水作業法。”蘇硯解釋，“每個工匠只負責一個步驟，效率高，也便於保密。”
衛昭點頭：“你放手去做。需要什麽，直接找秦先生。他已經從西山回來了，會幫你處理庶務。”
秦遠回來了？
蘇硯想起那個清臒溫和的中年文士，心中稍安。有他在，很多事會順利很多。
馬車駛出宮門，駛向皇莊。車廂裏，衛昭忽然說：“蘇硯，你今天在殿上，很耀眼。”
蘇硯一楞。
衛昭看著她，眼神認真：“本宮從未見過哪個女子，能在太極殿上如此從容，如此鋒芒畢露。”
“殿下不喜歡？”
“不。”衛昭搖頭，“很喜歡。”
她說得很輕，但蘇硯聽得清清楚楚。
心跳又開始加速。
“只是……”衛昭移開目光，“鋒芒太露，容易招禍。太子今天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蘇硯說，“我會小心的。”
“不是小心。”衛昭說，“是要更強。強到他們就算想動你，也不敢動，不能動。”
她轉過頭，眼中燃著熾熱的火焰：“蘇硯，本宮要你成為大周不可或缺的人。成為那種即使太子登基，也不敢輕易動你分毫的人。”
這個目標很大，也很危險。
但蘇硯看著衛昭眼中的火焰，忽然覺得，或許可以試一試。
“好。”她說，“我會的。”
馬車駛過長安街，街市喧囂，人流如織。車簾縫隙裏透進的陽光，在車廂內投下晃動的光斑。
蘇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朝會結束了，火器司成立了。
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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