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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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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風尚》拍攝定在下午兩點。外灘邊一棟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建築三樓,原先是某家洋行的辦公室,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攝影棚。高高的天花板,老式木地板,幾面大窗戶外就是黃浦江景。陽光斜射進來,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氣裏浮動著微塵。

褚知渺提前二十分鐘到。化妝間設在隔壁房間,林薇已經在裏面了,正和造型師確認服裝。看見褚知渺進來,她笑著打招呼:“褚老師早。談老師也到了,在那邊看布光。”

透過半開的門,能看到主拍攝區。談覺非站在窗前,正在和攝影總監張澈說話。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黑色長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今天拍兩組。”林薇把iPad遞給褚知渺看,“一組是室內,利用這裏的老建築結構和自然光。另一組在天臺,傍晚拍,要晚霞和城市燈光做背景。”

褚知渺看著方案圖。確實如林薇所說,沒有刻意的pose,更多是捕捉兩人在空間中的自然狀態。有一張參考圖是兩個人背對背靠在墻上,各自看著不同方向,但肢體有微妙的連接感。

“服裝準備了兩種風格。”造型師推過衣架,“一組是黑白,質感對比。一組是灰色系,柔和些。談老師選了黑白,褚老師您看呢?”

褚知渺看了看衣架上的衣服。黑白那套剪裁利落,灰色那套更柔軟。他想起談覺非常穿的顏色——大多是深色系,但材質柔軟。於是他說:“我也選黑白。”

“好。”造型師取下衣服,“那先化妝。”

化完妝換好衣服出來,已經快兩點。褚知渺走進拍攝區,談覺非已經準備好了,正低頭調整袖扣。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那一瞬間,空氣好像靜了一秒。

褚知渺穿的是黑色高領針織衫配白襯衫,外面是件剪裁極佳的黑色西裝外套。談覺非是白襯衫配黑色馬甲,西裝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兩人一黑一白,站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和諧感——不是刻意搭配的和諧,是氣質上的互補。

“不錯。”談覺非先開口,“很適合你。”

“你也是。”褚知渺說。

張澈走過來,手裏拿著相機:“兩位老師,我們先從簡單的開始。隨意走動,找找感覺。不用看鏡頭,就當這裏只有你們兩個人。”

這要求聽起來簡單,其實很難。褚知渺看了看談覺非,後者朝他微微點頭,意思是“跟著我就行”。

拍攝開始。起初有些生澀,褚知渺不太習慣在鏡頭前“做自己”。但談覺非很放松,他走到窗邊,看著江面,然後自然地側過頭,像是和身後的人說話。褚知渺本能地跟過去,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很好!”張澈按下快門,“就這樣,保持。”

接下來幾張,談覺非帶著褚知渺在空間裏走動。有時是並肩站在窗前,有時是一坐一站,有時是擦肩而過的瞬間。沒有交流,但有種無聲的默契。褚知渺慢慢放松下來,開始享受這個過程——就像在片場對戲,只不過這次沒有臺詞,只有眼神和肢體。

拍完一組,林薇走過來:“兩位狀態很好。下一組需要更近一些的互動。”

她指著房間中央那張老舊的皮沙發:“可以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站在沙發後。或者……”她頓了頓,“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另一個人站在旁邊。那種不經意的、日常的感覺。”

談覺非看向褚知渺:“你想坐還是站?”

“我站吧。”褚知渺說。

談覺非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松但不松懈。褚知渺走到沙發後,手很自然地搭在沙發背上。這個姿勢讓兩人處於不同的高度,但通過那只手連接在一起。

“褚老師,可以稍微低頭。”張澈指導,“但不是看談老師,是看某個虛空點。談老師,你擡頭,但視線掠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兩人照做。這個姿勢讓距離變得很近,褚知渺能聞到談覺非身上很淡的須後水味道,混合著老房子裏淡淡的木頭和灰塵氣味。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談覺非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

快門聲密集響起。

“很好!”張澈說,“換個姿勢。談老師你靠在沙發扶手上,褚老師坐在旁邊地上。”

這個姿勢更親密。褚知渺在地毯上坐下,背靠著沙發,談覺非就靠在他身後的扶手上。兩人沒有直接接觸,但身體的影子在地板上重疊。

拍攝間隙,助理遞來水。褚知渺喝了一口,發現談覺非沒接,只是看著他喝。他遞過去:“你不渴?”

“等會兒。”談覺非說,目光落在他臉上,“你這裏……”他擡手,很輕地碰了碰褚知渺的右臉頰,“蹭到了一點粉。”

指尖溫度很暖,碰觸很短暫。褚知渺下意識摸了摸那個位置:“還有嗎?”

“沒了。”談覺非收回手,“你皮膚好,不需要太多粉。”

這話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事實。褚知渺笑了:“你這是在誇我?”

“嗯。”談覺非承認得很坦率,“是在誇你。”

休息結束,拍最後一組室內。這次是動態的——談覺非從門口走進來,褚知渺從窗前轉身,兩人在房間中央相遇。不是擁抱,不是握手,只是停下腳步,對視。

這個鏡頭拍了七八次。因為要捕捉到最自然的那個瞬間,早了晚了都不行。最後一次,談覺非推門進來時,陽光正好從窗外湧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褚知渺轉身的時機也剛剛好,兩人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停下。

距離三步。對視。

那個對視持續了三秒。沒有任何表演成分,就是很簡單的、兩個人在某個空間裏偶然相遇的對視。但張澈按快門的手在抖。

“完美!”他幾乎喊出來,“就是這個感覺!”

下午四點半,轉場到天臺。天臺比下面熱些,但視野開闊。黃浦江在腳下蜿蜒,對岸陸家嘴的建築群在漸暗的天色裏開始亮燈。晚霞從西邊漫過來,把天空染成橙紅過渡到深藍的漸變色。

“這組要等天色再暗一點。”張澈說,“先休息一下,喝點東西。”

助理搬來幾把折疊椅。褚知渺和談覺非在欄桿邊坐下,看著江景。風比下面大,吹得頭發微亂。

“累嗎?”談覺非問。

“不累。”褚知渺說,“比路演輕松。”

談覺非笑了:“那是因為你在做擅長的事。”

“拍戲是擅長的事,拍照不是。”

“但本質一樣。”談覺非說,“都是在鏡頭前展現真實的自己,或者真實的角色。”

褚知渺想了想,點頭:“也是。”

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江面上游輪的彩燈也開始閃爍。張澈過來說可以拍了。

天臺這組更自由。沒有固定姿勢,就是兩個人在天臺走動、停留、偶爾交談——雖然交談是無聲的。有一張是兩人並肩靠在欄桿上,背影對著鏡頭,面前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另一張是談覺非指著遠處某個方向,褚知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最後一張,張澈說:“我想要一個……有點電影感的鏡頭。褚老師你往前走,走到天臺那頭再回頭。談老師你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然後在他回頭的時候,擡一下手。”

這個設計很妙。褚知渺照做,從天臺這頭走到那頭,大概二十步。走到盡頭時,他轉過身。

談覺非還站在原處。距離讓他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晚風吹起他的襯衫下擺,身後是流動的車河。在褚知渺轉身的瞬間,他擡起手,不是揮手告別,更像是某種確認——確認那個人還在視線裏。

快門聲響起,不止一聲,是連拍。

“收工!”張澈大聲說,“太棒了!這些片子一定會成為經典!”

拍攝結束,已經快七點。回到樓下,林薇過來握手:“謝謝兩位老師,今天非常順利。成片出來我會先發給你們過目。”

“辛苦了。”談覺非說。

卸妝換衣服時,褚知渺在鏡子裏看到自己。臉上還帶著拍攝後的些許興奮,眼睛很亮。他想起剛才天臺上的那個瞬間,談覺非擡起手的樣子——不是江岸,是談覺非。

換好衣服出來,談覺非已經在走廊等了。他看了看褚知渺:“晚上一起吃飯?慶祝拍攝順利。”

“好。”褚知渺說,“吃什麽?”

“我知道有家本幫菜,私房,需要預約。我已經約了。”

兩人打車去餐廳。餐廳在法租界一棟老洋房裏,很安靜,只有五六張桌子。老板顯然認識談覺非,領他們到二樓靠窗的位置,還特意拉上了簾子。

點完菜,談覺非倒了杯茶:“今天的拍攝,感覺怎麽樣?”

“很好。”褚知渺說,“比想象中輕松。”

“因為你放松了。”談覺非說,“一開始還有點緊繃,後來就自然了。”

“那是因為你在。”褚知渺說得很自然,“有你在,我知道該怎麽做。”

談覺非看著他,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現在是你帶戲了。今天很多瞬間,是你給我的反應。”

這話評價很高。褚知渺笑了:“互相成就。”

菜上來了。清炒蝦仁,紅燒肉,腌篤鮮,都是經典本幫菜。兩人安靜地吃,偶爾交談幾句。話題從拍攝慢慢延伸到其他——接下來的路演安排,電影上映後的計劃,甚至聊到了小時候的事。

吃到甜點時,談覺非忽然說:“下周廣州站,陸子謙不會去了。”

“為什麽?”

“陳導發話了。”談覺非說,“說他參加兩站就夠了,再多就喧賓奪主。星海那邊沒敢再爭取。”

褚知渺並不意外。陳導在圈內的地位,說一不二。

“另外,”談覺非頓了頓,“那個時尚活動,他不會再邀請你了。”

“你怎麽知道?”

“我跟他說的。”談覺非語氣很平,“我說你接下來半年檔期全滿,沒時間參加任何無關的活動。”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點強勢。褚知渺看著他:“他會聽?”

“他會。”談覺非說,“因為我說的是事實。而且……”他喝了口茶,“他不敢得罪我。”

很坦白的權力宣告。褚知渺點點頭:“謝謝。”

“不客氣。”談覺非說,“有些事,早點劃清界限比較好。”

吃完飯,兩人散步回酒店。九月的上海夜晚,風很舒服。走過一個街心公園時,談覺非忽然停下腳步。

“你看。”他指著公園長椅上的一對老夫妻。

老夫妻大概七八十歲,並肩坐著,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正在聽滬劇。兩人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相視一笑。

褚知渺看著那個畫面,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真好。”他說。

“嗯。”談覺非說,“很平靜。”

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到酒店時,已經快十點了。

電梯裏,談覺非按了二十六樓,然後二十八樓。電梯緩緩上升。

“明天上午沒有安排。”談覺非說,“可以多睡會兒。”

“好。”褚知渺說。

電梯停在二十六樓。門開了,褚知渺走出去。談覺非按著開門鍵。

“今天謝謝你。”褚知渺轉身說。

“謝什麽?”

“所有。”褚知渺說,“拍攝,晚餐,還有……幫我擋掉那些麻煩。”

談覺非看著他,眼睛在電梯燈光下很亮。過了幾秒,他說:“不用謝。應該的。”

電梯門緩緩合攏。最後一瞬間,褚知渺看到談覺非嘴角有極淡的、但真實的笑容。

回到房間,褚知渺站在窗前。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但他眼前反覆浮現的是天臺拍攝最後那個瞬間——談覺非站在光裏,擡起手的樣子。

還有公園長椅上那對老夫妻,安靜聽戲的樣子。

釣者閉上眼睛,感受著心裏那種緩慢但確定的湧動。

魚已經游到了網中央。

而網,正在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速度,慢慢收緊。

不急。

明天還有路演。

後天也是。

他們有的是時間。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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