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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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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天臺訣別那場戲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十點。影視基地六號棚的樓頂被改造成了電影中的天臺——水泥地面斑駁,欄桿銹跡斑斑,角落堆著廢棄的建材。風很大,鼓風機在一旁制造著更猛烈的氣流,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褚知渺早上七點就到了片場。他睡不著,幹脆提前來熟悉環境。天臺比想象中高,站在邊緣往下看,地面上的工作人員像移動的小點。安全措施已經到位,護欄外架起了透明的防護網,威亞設備也檢查完畢。

“來得這麽早。”

談覺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褚知渺回頭,看見他穿著一身黑色戲服——是江岸最後那套衣服,沾著“血跡”和“塵土”。臉上已經化好了妝,蒼白,憔悴,但眼神銳利得像淬過火的刀。

“你也早。”褚知渺說。

談覺非走到他身邊,同樣看向樓下。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晨光從東邊斜射過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緊張嗎?”談覺非忽然問。

“有點。”褚知渺實話實說,“這場戲太重了。”

“重才好。”談覺非說,“重,才值得演。”

八點,工作人員陸續到場。燈光組開始架設設備,攝影師在調試軌道。陳導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上來,手裏拿著對講機:“兩位,過來走一遍位。”

這場戲的走位很覆雜。林深和江岸在天臺中央對峙,然後慢慢移到邊緣,最後是江岸中“槍”,林深沖過去抓住他的手,但沒抓住。整個過程要有層次,有節奏。

走了三遍,談覺非提出調整:“最後林深沖過去的時候,步子可以再踉蹌一點。他受傷了,體力不支,但拼盡最後的力氣。”

陳導點頭:“可以。知渺你註意,踉蹌但不能假,要真實。”

九點半,媒體到場。十幾家媒體被安排在天臺入口處的安全區域,長槍短炮架起來。陸子謙也來了,站在媒體區邊緣,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十點整,一切就緒。

“《暗湧》第二十場第一鏡,第一次!”

“Action!”

褚知渺和談覺非在天臺中央對峙。兩人相距五步,風把他們的頭發吹得淩亂。

“收手吧,江岸。”褚知渺說,聲音在風裏有些飄,“現在還來得及。”

談覺非笑了。笑得很淡,帶著自嘲:“來不及了。從三年前我接下這個任務開始,就來不及了。”

“那我呢?”褚知渺往前走了一步,“我這三個月算什麽?陪你送死的炮灰?”

“不是。”談覺非的眼神很覆雜,“你是……意外。”

“意外?”褚知渺重覆這個詞,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好一個意外。江岸,你這輩子說過一句真話嗎?”

“有。”談覺非看著他,“碼頭跳江那次,我說會抓住你,是真的。”

這話像一把鈍刀,狠狠紮進心口。褚知渺的表情變了,從憤怒變成痛苦,再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他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好。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把我卷進來嗎?”

這個問題很殘忍。談覺非沈默了很久,久到風都好像停了。最後他說:“會。”

一個字,斬釘截鐵。

褚知渺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裏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他說:“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槍聲”響起。

不是一聲,是好幾聲。談覺非身體一震,踉蹌著往後退,後背撞上欄桿。他低頭看了看胸口,“血”迅速在戲服上洇開。

褚知渺楞住了。這個反應不是演的,是真的楞住了。劇本裏寫林深會立刻沖過去,但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直到談覺非的手抓住欄桿,身體開始往下滑,他才猛地反應過來,沖過去。

“江岸!”

他撲到欄桿邊,抓住談覺非的手。那只手很涼,手心有汗,抓得很緊。

“放手。”談覺非說,聲音已經虛弱了。

“不放!”褚知渺吼,眼眶瞬間紅了,“你他媽給我上來!”

“放手……”談覺非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林深,放手。”

“我不放!”褚知渺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談覺非手背上,“你說過會抓住我的!你說過的!”

談覺非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晨霧一樣輕:“對不起……這次,抓不住了。”

他松開手。

不是一下子松開,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每松開一根,褚知渺就抓得更緊一分,但最後還是抓空了。

談覺非的身體往下墜,被威亞吊著,緩緩落到下面的安全墊上。

褚知渺趴在欄桿上,手還伸在外面,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嘴唇顫抖著,但發不出聲音。那個表情太真實了,真實到監視器後的陳導都忘了喊“Cut”。

五秒。十秒。

“Cut!”

陳導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顫抖:“太……太好了!這條過了!”

現場一片寂靜,然後爆發出掌聲。媒體區的記者們都被震撼了,快門聲連成一片。

褚知渺還趴在欄桿上。談覺非已經解了威亞,從樓下走上來,腳步聲很輕。他走到褚知渺身邊,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出戲了。”

褚知渺緩緩轉過頭。他臉上還有淚痕,眼神渙散,過了好幾秒才聚焦。他看著談覺非,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先下去。”談覺非說,聲音很溫和,“慢慢來。”

他扶著褚知渺的胳膊,帶他離開欄桿。褚知渺的腳步有點虛,但還能走。兩人走到天臺中央,遠離邊緣。

陳導走過來,想說什麽,但談覺非搖了搖頭。陳導會意,轉身去應付媒體了。

談覺非扶著褚知渺在天臺的水箱旁坐下,遞給他一瓶水:“喝點水。”

褚知渺接過,手在抖。他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談覺非用紙巾幫他擦掉,動作很輕。

“我……”褚知渺終於發出聲音,嗓子啞得厲害,“我剛才……”

“演得很好。”談覺非說,“特別好。”

“我是說……我楞住了。”褚知渺看著他,“劇本裏沒寫楞住,我應該立刻沖過去的。”

“但那樣更真實。”談覺非說,“林深在那種情況下,第一反應應該是懵的。因為太突然,太殘忍,大腦需要時間處理信息。你那個楞住,是神來之筆。”

褚知渺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是演的。”

“我知道。”談覺非說,“所以才是神來之筆。”

兩人安靜地坐著。風吹過來,帶走臉上的淚痕。樓下傳來媒體的喧嘩聲,但天臺上很安靜。

過了很久,褚知渺才說:“江岸最後那個笑……你加了笑。”

“嗯。”談覺非承認,“覺得江岸應該笑。笑自己的命運,笑最後的解脫,也笑……終於可以不用再騙林深了。”

褚知渺點點頭。他喝完剩下的水,把瓶子放在地上,然後看向談覺非:“你剛才松手的時候,我真的以為……”

“以為什麽?”

“以為你真的要掉下去了。”褚知渺說,“雖然知道有威亞,但那個感覺……太真實了。”

談覺非看著他,眼神很深:“因為我是真的松手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讓自己相信,如果這是真的,我會松手。”談覺非說,“江岸會松手,因為他知道抓不住了,也不想把林深拖下去。”

褚知渺明白了。這就是談覺非的表演方式——完全進入角色,相信角色的一切選擇和情感。所以那個松手才那麽真實,那麽殘忍。

“謝謝你。”褚知渺忽然說。

“謝什麽?”

“謝謝你沒提前告訴我那個笑,還有松手的方式。”褚知渺說,“如果你提前說了,我可能演不出那個楞住。”

談覺非笑了。這次是真實的,屬於談覺非的笑:“因為你值得最真實的反應。”

樓下傳來陳導的聲音,讓兩人下去補幾個特寫鏡頭。談覺非站起身,伸手拉褚知渺。褚知渺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兩人手碰到的瞬間,都頓了一下,但沒立刻松開。

“能走了嗎?”談覺非問。

“能。”褚知渺說。

他們松開手,前一後走下天臺。樓梯間很暗,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走到三樓時,談覺非忽然說:“晚上那頓飯,還吃嗎?”

“吃。”褚知渺說,“不是說好了,告別林深和江岸。”

“好。”

補拍特寫鏡頭時,媒體已經被請離了現場。但剛才那場戲的震撼力顯然已經傳開了,工作人員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敬意。小陳一邊給褚知渺補妝一邊小聲說:“褚老師,您剛才演得太好了,我在下面都看哭了。”

褚知渺笑了笑,沒說話。

特寫鏡頭拍得很順利。下午三點,所有鏡頭拍完,陳導宣布天臺訣別戲份殺青。現場響起掌聲,有人甚至吹了聲口哨。

卸妝時,褚知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上的淚痕洗幹凈了,但眼睛還有點紅。他想起剛才在天臺上的感覺——那種真實的,撕心裂肺的痛感。

那不是演出來的。

至少不完全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談覺非發來的微信:“六點,老地方見。地址發你。”

下面附了個餐廳定位,是家私房菜館,離影視基地不遠。

褚知渺回覆:“好。”

卸完妝出來,周姐在走廊等他。她看著褚知渺,眼神有些覆雜:“剛才那場戲……你入戲很深。”

“嗯。”褚知渺承認,“太深了。”

“談覺非呢?”

“他也一樣。”褚知渺說,“所以晚上要一起吃飯,算是……出戲的儀式。”

周姐點點頭:“也好。不過知渺,你要記得……”

“記得什麽?”

“記得你是褚知渺,不是林深。”周姐說,“談覺非是談覺非,不是江岸。”

這話說得很直白。褚知渺看著她,認真地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周姐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笑了:“行,你知道就好。去吧,晚上好好吃飯。”

回到酒店,褚知渺洗了個熱水澡。熱水沖過身體,帶走了一身疲憊,但心裏的某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裏有林深的影子,但也有褚知渺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談覺非是誰。

這就夠了。

六點,他準時到達餐廳。談覺非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換了身便裝,淺灰色的毛衣,黑色休閑褲,看起來很放松。

“來了。”談覺非擡頭,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嗯。”褚知渺在他對面坐下。

餐廳很安靜,只有兩三桌客人。服務員遞上菜單,談覺非說:“我點過了,都是清淡的。你今天情緒消耗大,吃清淡點好。”

“謝謝。”褚知渺說。

菜很快上來。清蒸魚、白灼菜心、山藥排骨湯,還有兩碗米飯。很簡單,但看著很舒服。

兩人安靜地吃飯。吃到一半,談覺非忽然說:“今天那場戲,是我這幾年拍過最重的一場。”

“也是我最重的一場。”褚知渺說。

“但很值得。”談覺非看著他,“值得所有準備,所有投入,所有……痛苦。”

褚知渺點頭:“值得。”

談覺非倒了杯茶,舉起來:“敬林深和江岸。”

褚知渺也舉杯:“敬林深和江岸。”

兩只茶杯輕輕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響,像某種宣告的結束,又像某種開始的序曲。

“也敬我們。”談覺非忽然說,“敬褚知渺和談覺非。”

褚知渺看著他,笑了:“敬我們。”

他們喝了那杯茶。茶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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