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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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第十一場戲的場景還在那個出租屋布景裏,但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燈光師調整了光線,從昨天那種陰沈壓抑的午後模擬光,換成了清晨清透柔和的晨光效果。窗戶上那層磨砂紙被道具組換成了更薄的一層,陽光穿透進來,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裏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沈浮,像某種靜謐的舞蹈。

布景裏多了些生活細節——竈臺上的小鍋裏正冒著熱氣,是道具組準備的假粥,但米香是真的,用了香薰機模擬。桌上擺著兩個空碗和兩雙筷子,碗邊還沾著一點點水漬,像剛洗過沒擦幹。

褚知渺已經換好了戲服,還是那件淺灰色襯衫,但換了條深色長褲,頭發被造型師稍微抓得蓬松了些,顯得沒那麽憔悴。他站在布景入口處,看著裏面已經就位的談覺非。

談覺非背對著門口,站在竈臺前。身上是那件黑色的薄夾克,但沒拉上,裏面是件深灰色的棉質T恤。他微微低著頭,手裏拿著木勺,正在慢慢攪動鍋裏的“粥”。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某種機械的重覆,又像在放空。

晨光從他身側的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能看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細小陰影,還有下頜線那種放松但依舊清晰的弧度。

這個畫面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忍心打擾。

陳導在監視器後對褚知渺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進場了。

“Action。”

褚知渺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布景。腳步很輕,踩在舊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整個過程沒有看談覺非,只是很自然地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就像每天早晨都會做的那樣。

談覺非沒有回頭。但他攪動粥的動作停了一拍,很短暫的一拍,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然後繼續,但節奏變了——稍微快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麽。

過了一會兒,粥“煮好了”。談覺非關掉竈臺的火,用布墊著鍋柄,把鍋端到桌上。整個過程依舊背對著褚知渺,但動作流暢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他放下鍋,這才轉身,走到桌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只有那鍋粥和兩個空碗。

談覺非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推到褚知渺面前。然後給自己盛了一碗。

全程沒有眼神交流。一個在盛粥,一個在等粥,動作銜接得天衣無縫,但就是不看對方。

褚知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裏。咀嚼,吞咽,動作不疾不徐,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觀察——觀察談覺非拿勺子的手勢,觀察他喝粥時微微垂下的睫毛,觀察他喉結滾動的頻率。

談覺非也在喝粥,喝得很慢。他盯著碗裏的粥,好像那是什麽需要全神貫註研究的東西。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了一下,很輕,輕得像錯覺。

空氣很安靜。只有勺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道具組模擬的鳥叫聲——清脆,但隔著窗戶,顯得有些遙遠。

一碗粥喝了大半。談覺非放下勺子,擡起頭,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綠幕,後期會合成城市清晨的街景,但現在只有一片單調的綠。

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說:“今天天氣不錯。”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試探,沒有期待,就是一句廢話。

褚知渺也放下勺子。他順著談覺非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看向談覺非。

這是這場戲裏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

談覺非也轉過頭,看向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緩慢流動,像解凍的冰河,表面還是硬的,底下已經開始松動。

褚知渺看著他,看了大約兩秒。然後他點頭,說:“嗯。”

一個字。語氣也是平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天氣確實不錯,就這樣。

然後他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喝粥。

談覺非看了他一眼,也重新拿起勺子。

鏡頭緩緩拉遠,把整個畫面框進來——簡陋的出租屋,清晨的陽光,一鍋粥,兩個人,安靜的早餐。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一句廢話和一個“嗯”。

但空氣裏的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像傷口剛結的痂,看著是好了,但底下還是嫩肉,碰一下就會疼。

“Cut!”

陳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滿意。

燈光亮起。布景裏的晨光效果消失,恢覆成棚內普通的照明光。褚知渺還保持著喝粥的姿勢,談覺非也還拿著勺子。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演完了”的如釋重負。

這場戲太靜了,靜得讓人演的時候都不敢大聲呼吸。

“好!”陳導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布景裏,拍了拍兩人的肩,“特別好。那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感覺,演出來了。”

褚知渺放下勺子,長長舒了口氣。他看向談覺非,後者也正看向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像是在說“還可以”。

“特別是那句‘嗯’,”陳導看向褚知渺,“語氣把握得剛好——不輕不重,就是陳述事實。多一分就刻意,少一分就敷衍。”

“是談老師那句‘今天天氣不錯’給得好。”褚知渺說,“聽起來就是句廢話,但放在那個情境裏,就是一句試探性的橄欖枝。”

談覺非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評價。

場務過來收拾道具。褚知渺和談覺非離開布景,走向休息區。第十一場戲拍完,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時間還早,剛過中午。

“卸妝嗎?”談覺非問。

“卸吧。”褚知渺說,揉了揉肩膀,“早點卸了舒服。”

兩人前一後走進休息室。還是那個靠墻的折疊椅,還是冷白的卸妝燈光。小陳和小林已經等在裏面了,見他們進來,立刻開始準備卸妝用品。

褚知渺坐下,仰起臉。小陳先用熱毛巾給他敷臉,溫熱的濕氣滲透皮膚,帶走拍戲帶來的緊繃感。他閉著眼,能聽見旁邊談覺非那邊傳來的動靜——毛巾擰幹的水聲,卸妝油瓶蓋打開的輕微哢噠聲。

“褚老師今天這場戲演得真好。”小陳一邊敷毛巾一邊小聲說,“特別靜,但特別有味道。”

“謝謝。”褚知渺說,聲音悶在毛巾裏。

“是真的。”小陳說,“我在這行幹了好幾年,見過不少演員演這種‘無聲戲’,大多都演得太刻意了。您這個……就特別自然,好像就是真的在吃早飯。”

褚知渺沒說話,只是心裏想,那是因為對手戲演員給的環境太真實了。談覺非煮粥時那個背影,那種放空的狀態,讓他一進場就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林深的視角——觀察,等待,然後接受。

熱毛巾拿開,小陳開始用卸妝油卸妝。冰涼的油膏敷在臉上,然後被溫熱的化妝棉輕輕擦去。褚知渺閉著眼,任由她動作。

旁邊傳來談覺非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助理說:“脖子後面還有點膠水。”

“這裏嗎?”小林問。

“嗯。昨天貼傷口的地方。”

然後是棉簽擦過皮膚的細微聲響。褚知渺想起昨天談覺非額頭那道逼真的“傷口”,還有卸妝時膠水殘留的痕跡。演戲就是這樣,痕跡會留在皮膚上,也會留在……心裏?

卸完妝,小陳又給他塗了層保濕乳液。清涼的膏體在臉上化開,帶走卸妝後的幹燥感。褚知渺睜開眼,鏡子裏的人臉色恢覆了平時的白皙,只是眼下還有些淡淡的倦色。

談覺非那邊也卸完了,正在用熱毛巾敷脖子。他閉著眼,仰著頭,喉結在修長的脖頸上微微凸起,隨著呼吸輕輕滑動。

褚知渺移開目光,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劇本,水杯,還有那瓶談覺非給的噴霧。他把噴霧瓶子拿在手裏,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了背包側袋。

“要還你嗎?”他問。

談覺非睜開眼,看向他:“什麽?”

“噴霧。”褚知渺拍了拍背包。

“不用。”談覺非說,拿下毛巾,“我還有。”

“哦。”

兩人都沒再說話,各自收拾東西。小陳和小林已經收拾好化妝箱離開了,休息室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外面的走廊裏傳來工作人員收拾道具的聲響,比昨天更早收工,氣氛也輕松些,能聽見隱隱的笑聲和交談聲。

褚知渺拉上背包拉鏈,背上。談覺非也收拾好了,正站在門邊,手裏拿著車鑰匙。

“怎麽回?”他問。

“周姐應該到了。”褚知渺說。

“嗯。”談覺非點頭,拉開休息室的門。

走廊裏燈光通明,大部分布景已經在拆卸中,能看見工作人員搬運道具的身影。兩人前一後往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走到停車場,周姐的車果然已經等在那裏了。褚知渺朝談覺非揮了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談覺非點頭,走向自己的車。

褚知渺拉開車門坐進去。周姐轉過頭看他,臉上帶著笑:“收工挺早啊。今天拍得順利嗎?”

“順利。”褚知渺說,靠在椅背上,“一條過。”

“可以啊。”周姐發動車子,“陳導剛才還跟我誇你,說你現在越來越穩了。”

褚知渺笑了笑,沒說話。他看著窗外,談覺非的車正從旁邊駛過,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裏面的人。

車子駛出影視基地。正午的陽光很好,灑在路面上泛著白晃晃的光。褚知渺瞇起眼,忽然想起戲裏那句“今天天氣不錯”。

確實不錯。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純黑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裏。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打字:“今天的天氣確實不錯。”

發送。然後放下手機。

過了大約一分鐘,手機震動。

談覺非回:“嗯。”

一個字。和戲裏一模一樣。

褚知渺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彎起來。然後他又打字:“明天第十二場,是兩人第一次合作完成任務那場吧?”

“嗯。”談覺非回,“動作戲。”

“緊張嗎?”

“你指什麽?”

“指和你搭檔。”褚知渺打字,“聽說你拍動作戲要求很高。”

這次談覺非隔了一會兒才回:“你體能沒問題。”

“這麽肯定?”

“集訓時看過。”談覺非回,“而且昨天背我那場,你體力可以。”

褚知渺看著這段話,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麽。

最後他打字:“那明天請多指教。”

“嗯。”

對話結束。褚知渺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街邊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在風裏輕輕搖晃。

他想起談覺非煮粥時的背影,想起那句“今天天氣不錯”,想起那個“嗯”。

以及剛才那句“你體力可以”。

釣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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