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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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餵，餵，測試，測試……”
司儀的聲音通過音響在明清街回蕩，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像某種不真切的背景音。紅毯在上午九點的陽光下鮮亮得刺眼，從街口一直鋪到主殿前的香案，兩側的媒體區架滿了長槍短炮，記者們已經開始搶占有利位置，相機快門聲零星響起，像戰前的試探□□火。
褚知渺和談覺非還坐在廊檐下的陰影裏，石階微涼，光在腳尖前跳動。談覺非說完那句“我也是”，空氣就安靜下來。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麽，所以選擇在風暴前享受片刻寧謐的安靜。
遠處傳來周姐的呼喚：“知渺！過來補妝！”
褚知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談覺非也站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兩人前一後走出陰影，陽光瞬間包裹上來，暖得有點燙。
周姐帶著化妝師小跑過來，手裏拿著粉撲和梳子：“頭發亂了，嘴角也有點幹，快，抓緊時間。”
褚知渺乖乖站定，讓小陳在他臉上折騰。談覺非沒走遠，就站在旁邊看著，雙手插在褲袋裏，表情平靜得像在觀察某種自然現象。
小陳一邊給褚知渺補粉一邊小聲念叨：“褚老師你皮膚真好，都不用怎麽遮。就是黑眼圈有一點點，昨晚沒睡好吧？”
“還行。”褚知渺說，眼睛半閉著。
“待會兒上鏡燈光一打就看不見了。”小陳動作麻利，“好了，頭發也弄好了。你看看。”
褚知渺睜開眼，周姐遞過來一面小鏡子。鏡子裏的人清清爽爽，白T恤黑運動褲，外面那件薄外套脫了搭在臂彎裏，頭發被簡單抓了抓，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顯得很安靜的眼睛。沒什麽明星範兒，倒像個幹凈的大學生。
“可以。”他說。
周姐收起鏡子，轉頭看向談覺非：“談老師需要補一下嗎？”
“不用。”談覺非說，目光還在褚知渺臉上停留了兩秒，“他這樣挺好。”
這話說得自然，但周姐眼神微妙地閃了一下。她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那行，準備入場了。紅毯順序是按角色分量排的，陳導和制片人打頭，然後是覺非，接著是知渺，其他演員跟在後面。”
她看向褚知渺：“別緊張，正常走，媒體喊你名字就停一下，微笑，看鏡頭。別停太久，也別走太快。談老師，”她又看向談覺非，“您多帶帶他。”
談覺非“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這時陳導那邊在招手，示意大家集合。眾人聚攏過去，在紅毯起點處排成一列。果然如周姐所說，陳導和王制片站在最前面，接著是談覺非，然後是褚知渺。陸子謙排在褚知渺後面兩位，臉色不太好看，但還強撐著笑容。
媒體區的騷動明顯起來了。快門聲連成一片，閃光燈開始瘋狂閃爍，像夏夜躁動的螢火蟲。有人在喊：“陳導看這邊！”“覺非！覺非！”
陳導整理了一下西裝，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紅毯。王制片緊隨其後。掌聲和快門聲瞬間爆發，淹沒了所有其他聲音。
談覺非在原地等了大約五秒，等陳導他們走出七八米遠，才邁步。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態從容，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偶爾側頭回應媒體的呼喊，嘴角會牽起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弧度。
褚知渺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裏默默數了三秒，然後跟了上去。
陽光曬在紅毯上，熱度透過鞋底傳上來。空氣裏有塑膠和灰塵的味道，混合著遠處香案上飄來的檀香味。快門聲像暴雨一樣砸在耳邊，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褚知渺！看這邊！”
“左邊！左邊！”
“第一次當主演什麽感覺？！”
問題像箭一樣射過來，但褚知渺沒停。他只是微微側頭，朝聲音的方向笑了笑，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周姐交代過，這種時候不要回答問題，微笑就好。
他保持著和談覺非大約三米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顯得黏糊，也不會被鏡頭切割成兩個無關的人。談覺非走得很穩，偶爾會回頭看一眼，確認他跟上來了沒有。
紅毯不長，大概五十米。但走起來感覺像五百米。每一步都暴露在鏡頭下，每個表情都會被放大、解讀、傳播。褚知渺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慌張，是興奮。一種站在舞臺中央、被燈光和目光包圍的興奮。
走到紅毯中段時，意外發生了。
不是大事，就是個小插曲。有個記者的相機鏡頭蓋掉了，滾到了紅毯中央。那人急著去撿，彎腰時沒註意，撞到了旁邊的三腳架。三腳架晃了晃，上面架的長焦鏡頭朝紅毯方向倒了下來。
事發突然。那鏡頭是金屬的，砸到人肯定不輕。
褚知渺腳步一頓，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擋。但有人動作比他更快。
談覺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身，兩步跨回來，手臂一伸，穩穩地托住了倒下來的三腳架。動作利落幹脆，像排練過無數次。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快門聲更瘋狂了。閃光燈幾乎要把人閃瞎。
談覺非把三腳架扶穩，對那個嚇得臉白的記者點了下頭：“小心點。”
聲音不高，但通過記者的麥克風傳了出去。
他說完，很自然地轉向褚知渺，問：“沒事吧？”
褚知渺搖頭：“沒事。”
“繼續走。”談覺非說完，轉身繼續往前。
這個小插曲前後不過十秒鐘，但足夠讓所有媒體興奮了。接下來的紅毯後半段，快門聲幾乎沒停過，所有鏡頭都對準了他們倆，問題也變了風向：
“覺非剛才好帥！”
“你們私下關系很好嗎？”
“知渺有沒有被嚇到？”
褚知渺依然沒回答，只是微笑。但這次他的微笑裏多了點真實的東西——一種“看，我說他會接住我吧”的微妙得意。
走到紅毯盡頭，踏上主殿前的臺階，終於脫離了媒體的直接包圍。工作人員遞上礦泉水，褚知渺接過來喝了一口，手心有點汗濕。
談覺非就站在他旁邊，也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側臉在陽光下線條清晰，鼻尖有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剛才謝謝。”褚知渺說，聲音不大。
談覺非轉過頭看他：“謝什麽？”
“三腳架。”
“順手。”談覺非說，頓了頓，“而且你是林深，我是江岸。保護你，是我的戲份。”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但褚知渺聽懂了——談覺非是在用角色的名義，合理化剛才那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很聰明，既做了該做的事，又不讓媒體有過分解讀的空間。
褚知渺笑了：“那等會兒上香，江岸要不要替林深擋擋太陽？”
談覺非瞥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自己擋。”
“小氣。”
兩人低聲說話時，其他人也陸續走完紅毯上來了。陸子謙是最後一個上來的，臉色有點難看——剛才那個小插曲搶走了所有風頭，他走在後面幾乎沒人拍。
陳導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好了，紅毯結束。十分鐘後上香儀式，大家先休息一下，補補妝，喝點水。”
眾人散開。周姐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對褚知渺說：“剛才那一下，談覺非反應真快。媒體肯定要大做文章了。”
“隨他們。”褚知渺說，“反正他說了，是江岸保護林深。”
周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你們倆口徑一致就行。”她看了看四周，“陸子謙剛才臉都綠了，估計氣得不輕。”
“他氣什麽？”
“氣風頭都被你們搶了唄。”周姐說，“不過活該，誰讓他經紀人昨晚到處塞紅包，想多要幾個鏡頭機位。結果呢？鏡頭全追著你們跑了。”
褚知渺沒接話，只是喝了口水。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找到了談覺非——他正和陳導站在一起，看著香案的方向，側耳聽著什麽，表情專註。
陽光很好，灑在他黑色的襯衫上，肩線筆挺。剛才扶三腳架的那只手，現在隨意地垂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褚知渺收回目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釣者今天運氣不錯。魚不但游近了，還主動幫他擋了一下風浪。
雖然魚說那是“戲份”，但釣者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十分鐘很快過去。工作人員過來引導大家按位置站好。上香儀式按傳統來，主演和導演站在第一排，其他演員和主創依次排後。
談覺非和褚知渺自然站在陳導兩側。香案上擺著烤乳豬、水果、鮮花，香爐裏已經插好了香，青煙裊裊升起，在陽光下變成透明的、扭曲的線。
司儀開始念祝詞，文縐縐的，大意是祈求拍攝順利，票房大賣。眾人肅立聽著，表情莊重。
祝詞念完，陳導率先上前，拿起三炷香，在蠟燭上點燃，對著香案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然後是談覺非。
談覺非上香的動作很標準，點燃，持香，舉到額前，躬身，插香。整個過程一絲不茍，神情肅穆。他插完香，退後一步，站回原位。
輪到褚知渺了。
他走上前，拿起香。香是那種很粗的線香，握在手裏沈甸甸的。蠟燭火苗跳躍，他湊近點燃，青煙立刻升騰起來，帶著濃郁的檀香味。
舉香，躬身，拜。
第一次演男主，第一次站在這樣的儀式中央，第一次被這麽多人註視。他心裏很靜，沒什麽雜念，只是很虔誠地默念：請讓我演好林深。
插香時，香爐裏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香，他找了個空隙，小心地插進去。香灰簌簌落下，燙了一下手指，他縮了縮手，但沒出聲。
退後，站回談覺非身邊。
談覺非側過頭，低聲問：“燙到了？”
褚知渺有點意外他註意到了，點點頭：“一點。”
“待會兒塗點藥。”
“不用，小事。”
談覺非沒再說什麽，只是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秒。
上香儀式繼續。其他演員依次上前，流程很快走完。最後是切燒豬環節，陳導拿著刀象征性地切了一刀，然後工作人員把烤乳豬擡下去分切。
儀式結束，掌聲響起。媒體區又沸騰了，相機對準切燒豬的場面一頓猛拍。
陳導轉身面向大家，臉上帶著笑容：“好了，開機儀式圓滿結束。感謝各位媒體朋友，感謝所有工作人員。接下來劇組會進入正式拍攝，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媒體群訪時間到了。
工作人員引導大家到主殿前的采訪區，那裏已經擺好了椅子，按咖位排列。談覺非和褚知渺的椅子並排放在中間，陳導坐在他們旁邊。
媒體記者們湧過來，在警戒線外架好設備。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陳導，對這部電影的票房有什麽期待？”
“覺非，這次和新人合作有什麽感受？”
“知渺，第一次演男主壓力大嗎？”
陳導先回答了關於票房的問題，官方口徑，謹慎樂觀。然後話題自然轉到兩位主演身上。
談覺非接過話筒，聲音平穩：“和知渺合作很愉快。他很認真，很投入，對角色理解很深。我相信我們會呈現出很好的效果。”
很標準的回答，但“很愉快”“很認真”“理解很深”這些詞，從談覺非嘴裏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記者立刻追問：“剛才紅毯上那個小意外，覺非反應很快，是平時就很照顧合作夥伴嗎？”
談覺非面不改色：“那是江岸在照顧林深。”
現場響起一片笑聲。這個回答很妙，既承認了事實，又把動機歸結到角色上。
話筒遞到褚知渺手裏。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口，聲音清晰：“第一次演男主，壓力肯定有。但更多的是動力。我很珍惜這個機會，也會盡全力演好林深這個角色。”
“和談覺非對戲緊張嗎？”有記者問。
“緊張。”褚知渺坦然承認，“但更多的是期待。談老師是很優秀的演員，能和他對戲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剛才紅毯上他保護你，私下裏你們關系怎麽樣？”
褚知渺笑了笑，看向談覺非：“談老師剛才說了，是江岸保護林深。私下裏……”他頓了頓，“我們是很好的工作夥伴，也在努力成為朋友。”
這個回答很得體。既不過分親密，也不刻意疏遠，還留有餘地。
談覺非在旁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提問繼續。大多數問題都集中在兩位主演身上，陸子謙和其他演員偶爾被問到，但很快話題又會轉回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媒體對談覺非和褚知渺這對組合的興趣，遠大於其他人。
就在這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舉手，得到允許後站起來，問了一個問題：
“知渺，網上有傳言說，你能拿到林深這個角色，是因為星海娛樂的陸子謙在最後關頭被換掉了。對此你有什麽回應？”
問題一出，現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褚知渺身上。周姐在媒體區外臉色一變，想要上前，但被工作人員攔住了。陳導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談覺非卻先動了。
他微微傾身，對著自己面前的話筒，聲音平靜但清晰：
“選角是導演和制片方的決定，是基於演員和角色的契合度。知渺能拿到這個角色，是因為他適合，也因為他足夠努力。其他傳言，沒有回應的必要。”
語氣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現場更安靜了。那個提問的記者有點尷尬，但還是強撐著：“那談老師的意思是，褚知渺比陸子謙更適合林深這個角色？”
這個問題更刁鉆。談覺非看著他，眼神很冷：“我的意思是，導演選了誰，誰就是最適合的。質疑導演的選擇，不如多關註演員在作品中的表現。”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了。現場一片嘩然，快門聲瘋狂響起。
陳導這時接過話頭：“好了，這個問題就到這裏。選角過程很公平，知渺的表現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更希望大家關註作品本身。”
采訪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接下來的問題都規矩了很多，沒人再敢提換角的事。
二十分鐘後，群訪結束。媒體被工作人員引導離開，劇組眾人也松了口氣。
周姐第一時間沖過來，壓低聲音對褚知渺說：“剛才那記者肯定是星海買通的。還好談覺非幫你擋了，不然真不好回答。”
褚知渺點頭，目光看向不遠處的談覺非。後者正在和陳導說話，側臉沒什麽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談覺非轉過頭，兩人視線對上。談覺非幾不可察地揚了下下巴，意思是“過來”。
褚知渺走過去。
“沒事吧？”談覺非問。
“沒事。”褚知渺說，“剛才謝謝你。”
“應該的。”談覺非說，頓了頓，“那種問題，以後還會遇到。你要習慣。”
“我知道。”
陳導拍了拍兩人的肩：“好了，別想那些。下午第一場戲，準備得怎麽樣了？”
“準備好了。”兩人幾乎同時說。
陳導笑了：“行，那就看你們的了。一點準時開工，現在先去吃飯休息。”
眾人散開，朝休息區走去。午餐是劇組統一訂的盒飯，在臨時搭的帳篷裏吃。褚知渺拿了盒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打開蓋子，談覺非就端著飯盒過來了，很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
“你剛才回答得不錯。”談覺非一邊拆筷子一邊說。
“你也是。”褚知渺說，“‘質疑導演的選擇，不如多關註演員在作品中的表現’——這話說得真狠。”
“實話。”談覺非夾了塊排骨，“有些人總喜歡把精力放在戲外。”
褚知渺笑了，低頭吃飯。盒飯味道一般，但餓了什麽都好吃。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難看。
吃到一半，談覺非忽然說：“下午那場戲，特寫鏡頭，你想好怎麽演了嗎？”
“想好了。”褚知渺放下筷子，“手要穩，眼神要冷而快。醫學生的專業，林深的底色。”
“還有呢？”
“還有……”褚知渺想了想，“還有那零點幾秒的猶豫。救，還是不救？這個猶豫不能太長，但必須有。”
談覺非點頭：“對。猶豫不是軟弱，是理智在計算風險。計算完了，還是選擇救，這才是林深。”
“嗯。”
兩人安靜地吃飯。帳篷裏其他人也在吃飯聊天，聲音嘈雜，但他們這一角很安靜。
吃完飯，談覺非起身去扔飯盒。回來時，手裏多了兩瓶水，遞給褚知渺一瓶。
“休息一會兒。”他說，“一點開工，還有四十分鐘。”
褚知渺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很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又開始過戲——手，眼神，呼吸，節奏。
過了幾分鐘，他感覺身邊有人坐下。睜眼，是談覺非。
“睡不著？”談覺非問。
“嗯，腦子裏在過戲。”
“放松點。”談覺非說，“你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
“我知道。”褚知渺說，頓了頓，“就是……有點興奮。”
談覺非轉頭看他，眼神裏有種了然的光：“第一次都這樣。等拍到第十部，就麻木了。”
“你會麻木嗎？”
“不會。”談覺非說，“每次開機，都像第一次。”
褚知渺笑了：“那看來你還挺熱愛這行的。”
“不然呢？”談覺非反問，“不熱愛，早幹別的去了。”
“也是。”
帳篷外的陽光很烈，透過帆布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細長的光斑。遠處有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對講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空氣裏有盒飯、汗水和灰塵的味道，混在一起，構成劇組特有的氣息。
一點差十分，場務過來通知：“各位老師，準備開工了。第一場，雨夜巷口，請到一號棚準備。”
眾人起身。褚知渺和談覺非也站起來，前一後走出帳篷。
陽光刺眼，溫度很高。但一號棚裏已經布置好了——人工雨幕，濕漉漉的巷道路面，昏暗的燈光，還有那個扮演“受傷江岸”的替身演員，已經躺在指定位置了。
陳導坐在監視器後，見他們進來，招了招手：“來，最後講一遍戲。”
兩人走過去。
陳導指著監視器上的分鏡圖：“全景，中景，然後特寫——知渺的手，眼神。覺非，你從昏迷中醒來的反應要真實，記住，你是專業的臥底，第一反應是警惕，然後才是確認環境。”
“明白。”談覺非點頭。
“好，那就準備。十分鐘後開拍。”
化妝師最後檢查妝發，服裝師整理戲服。褚知渺換上了那件林深常穿的淺灰色連帽衛衣，頭發被打濕，模擬雨夜效果。談覺非則是一身黑色勁裝，身上做了逼真的傷口和血跡效果。
一切就緒。
場記打板：“《暗湧》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
“Action！”
人工雨幕嘩啦落下，水汽彌漫。巷道路面濕漉漉的，反射著昏暗的光。褚知渺從巷口跑進來，步伐急促，呼吸微喘——這是晚歸的醫學生林深。
他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陰影裏，有個人倒在地上。
鏡頭推近。
褚知渺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從疲憊到警覺，從警覺到專業的評估。他蹲下身，手伸向“江岸”的頸部。
特寫鏡頭。
那只手穩得像外科醫生的手，指尖精準地按在頸動脈位置。停頓半秒，確認脈搏。然後眼神快速掃過傷口位置，失血量，生命體征。
那零點幾秒裏，有猶豫嗎？有。但很快被專業蓋過。
他撕開自己的衛衣下擺，開始做臨時包紮。動作幹凈利落，不帶一絲多餘。
就在這時，“江岸”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昏迷中的囈語：“……誰？”
褚知渺動作一頓，擡眼。
鏡頭捕捉到他眼中的那絲震動，然後是更沈靜的包紮動作。
“別動。”他說，聲音在雨聲裏顯得很輕，“我在幫你。”
“Cut！”
陳導的聲音響起。
雨幕停了。燈光亮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監視器方向。
陳導盯著回放，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好！一條過！”
現場響起掌聲。
褚知渺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松開“江岸”的手腕，那個替身演員坐起來，笑著說：“褚老師演得真好。”
“謝謝。”褚知渺說，轉頭尋找談覺非。
談覺非就站在監視器旁，正看著回放。見褚知渺看過來，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嘴角有絲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很好。
釣者想。
第一場戲，開門紅。
接下來，就看這條魚，願不願意陪他把這場戲，一直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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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餵，測試，測試……”
司儀的聲音通過音響在明清街回蕩，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像某種不真切的背景音。紅毯在上午九點的陽光下鮮亮得刺眼，從街口一直鋪到主殿前的香案，兩側的媒體區架滿了長槍短炮，記者們已經開始搶占有利位置，相機快門聲零星響起，像戰前的試探□□火。
褚知渺和談覺非還坐在廊檐下的陰影裏，石階微涼，光在腳尖前跳動。談覺非說完那句“我也是”，空氣就安靜下來。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麽，所以選擇在風暴前享受片刻寧謐的安靜。
遠處傳來周姐的呼喚：“知渺！過來補妝！”
褚知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談覺非也站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兩人前一後走出陰影，陽光瞬間包裹上來，暖得有點燙。
周姐帶著化妝師小跑過來，手裏拿著粉撲和梳子：“頭發亂了，嘴角也有點幹，快，抓緊時間。”
褚知渺乖乖站定，讓小陳在他臉上折騰。談覺非沒走遠，就站在旁邊看著，雙手插在褲袋裏，表情平靜得像在觀察某種自然現象。
小陳一邊給褚知渺補粉一邊小聲念叨：“褚老師你皮膚真好，都不用怎麽遮。就是黑眼圈有一點點，昨晚沒睡好吧？”
“還行。”褚知渺說，眼睛半閉著。
“待會兒上鏡燈光一打就看不見了。”小陳動作麻利，“好了，頭發也弄好了。你看看。”
褚知渺睜開眼，周姐遞過來一面小鏡子。鏡子裏的人清清爽爽，白T恤黑運動褲，外面那件薄外套脫了搭在臂彎裏，頭發被簡單抓了抓，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顯得很安靜的眼睛。沒什麽明星範兒，倒像個幹凈的大學生。
“可以。”他說。
周姐收起鏡子，轉頭看向談覺非：“談老師需要補一下嗎？”
“不用。”談覺非說，目光還在褚知渺臉上停留了兩秒，“他這樣挺好。”
這話說得自然，但周姐眼神微妙地閃了一下。她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那行，準備入場了。紅毯順序是按角色分量排的，陳導和制片人打頭，然後是覺非，接著是知渺，其他演員跟在後面。”
她看向褚知渺：“別緊張，正常走，媒體喊你名字就停一下，微笑，看鏡頭。別停太久，也別走太快。談老師，”她又看向談覺非，“您多帶帶他。”
談覺非“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這時陳導那邊在招手，示意大家集合。眾人聚攏過去，在紅毯起點處排成一列。果然如周姐所說，陳導和王制片站在最前面，接著是談覺非，然後是褚知渺。陸子謙排在褚知渺後面兩位，臉色不太好看，但還強撐著笑容。
媒體區的騷動明顯起來了。快門聲連成一片，閃光燈開始瘋狂閃爍，像夏夜躁動的螢火蟲。有人在喊：“陳導看這邊！”“覺非！覺非！”
陳導整理了一下西裝，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紅毯。王制片緊隨其後。掌聲和快門聲瞬間爆發，淹沒了所有其他聲音。
談覺非在原地等了大約五秒，等陳導他們走出七八米遠，才邁步。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態從容，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偶爾側頭回應媒體的呼喊，嘴角會牽起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弧度。
褚知渺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裏默默數了三秒，然後跟了上去。
陽光曬在紅毯上，熱度透過鞋底傳上來。空氣裏有塑膠和灰塵的味道，混合著遠處香案上飄來的檀香味。快門聲像暴雨一樣砸在耳邊，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褚知渺！看這邊！”
“左邊！左邊！”
“第一次當主演什麽感覺？！”
問題像箭一樣射過來，但褚知渺沒停。他只是微微側頭，朝聲音的方向笑了笑，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周姐交代過，這種時候不要回答問題，微笑就好。
他保持著和談覺非大約三米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顯得黏糊，也不會被鏡頭切割成兩個無關的人。談覺非走得很穩，偶爾會回頭看一眼，確認他跟上來了沒有。
紅毯不長，大概五十米。但走起來感覺像五百米。每一步都暴露在鏡頭下，每個表情都會被放大、解讀、傳播。褚知渺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慌張，是興奮。一種站在舞臺中央、被燈光和目光包圍的興奮。
走到紅毯中段時，意外發生了。
不是大事，就是個小插曲。有個記者的相機鏡頭蓋掉了，滾到了紅毯中央。那人急著去撿，彎腰時沒註意，撞到了旁邊的三腳架。三腳架晃了晃，上面架的長焦鏡頭朝紅毯方向倒了下來。
事發突然。那鏡頭是金屬的，砸到人肯定不輕。
褚知渺腳步一頓，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擋。但有人動作比他更快。
談覺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身，兩步跨回來，手臂一伸，穩穩地托住了倒下來的三腳架。動作利落幹脆，像排練過無數次。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快門聲更瘋狂了。閃光燈幾乎要把人閃瞎。
談覺非把三腳架扶穩，對那個嚇得臉白的記者點了下頭：“小心點。”
聲音不高，但通過記者的麥克風傳了出去。
他說完，很自然地轉向褚知渺，問：“沒事吧？”
褚知渺搖頭：“沒事。”
“繼續走。”談覺非說完，轉身繼續往前。
這個小插曲前後不過十秒鐘，但足夠讓所有媒體興奮了。接下來的紅毯後半段，快門聲幾乎沒停過，所有鏡頭都對準了他們倆，問題也變了風向：
“覺非剛才好帥！”
“你們私下關系很好嗎？”
“知渺有沒有被嚇到？”
褚知渺依然沒回答，只是微笑。但這次他的微笑裏多了點真實的東西——一種“看，我說他會接住我吧”的微妙得意。
走到紅毯盡頭，踏上主殿前的臺階，終於脫離了媒體的直接包圍。工作人員遞上礦泉水，褚知渺接過來喝了一口，手心有點汗濕。
談覺非就站在他旁邊，也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側臉在陽光下線條清晰，鼻尖有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剛才謝謝。”褚知渺說，聲音不大。
談覺非轉過頭看他：“謝什麽？”
“三腳架。”
“順手。”談覺非說，頓了頓，“而且你是林深，我是江岸。保護你，是我的戲份。”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但褚知渺聽懂了——談覺非是在用角色的名義，合理化剛才那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很聰明，既做了該做的事，又不讓媒體有過分解讀的空間。
褚知渺笑了：“那等會兒上香，江岸要不要替林深擋擋太陽？”
談覺非瞥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自己擋。”
“小氣。”
兩人低聲說話時，其他人也陸續走完紅毯上來了。陸子謙是最後一個上來的，臉色有點難看——剛才那個小插曲搶走了所有風頭，他走在後面幾乎沒人拍。
陳導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好了，紅毯結束。十分鐘後上香儀式，大家先休息一下，補補妝，喝點水。”
眾人散開。周姐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對褚知渺說：“剛才那一下，談覺非反應真快。媒體肯定要大做文章了。”
“隨他們。”褚知渺說，“反正他說了，是江岸保護林深。”
周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你們倆口徑一致就行。”她看了看四周，“陸子謙剛才臉都綠了，估計氣得不輕。”
“他氣什麽？”
“氣風頭都被你們搶了唄。”周姐說，“不過活該，誰讓他經紀人昨晚到處塞紅包，想多要幾個鏡頭機位。結果呢？鏡頭全追著你們跑了。”
褚知渺沒接話，只是喝了口水。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找到了談覺非——他正和陳導站在一起，看著香案的方向，側耳聽著什麽，表情專註。
陽光很好，灑在他黑色的襯衫上，肩線筆挺。剛才扶三腳架的那只手，現在隨意地垂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褚知渺收回目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釣者今天運氣不錯。魚不但游近了，還主動幫他擋了一下風浪。
雖然魚說那是“戲份”，但釣者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十分鐘很快過去。工作人員過來引導大家按位置站好。上香儀式按傳統來，主演和導演站在第一排，其他演員和主創依次排後。
談覺非和褚知渺自然站在陳導兩側。香案上擺著烤乳豬、水果、鮮花，香爐裏已經插好了香，青煙裊裊升起，在陽光下變成透明的、扭曲的線。
司儀開始念祝詞，文縐縐的，大意是祈求拍攝順利，票房大賣。眾人肅立聽著，表情莊重。
祝詞念完，陳導率先上前，拿起三炷香，在蠟燭上點燃，對著香案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然後是談覺非。
談覺非上香的動作很標準，點燃，持香，舉到額前，躬身，插香。整個過程一絲不茍，神情肅穆。他插完香，退後一步，站回原位。
輪到褚知渺了。
他走上前，拿起香。香是那種很粗的線香，握在手裏沈甸甸的。蠟燭火苗跳躍，他湊近點燃，青煙立刻升騰起來，帶著濃郁的檀香味。
舉香，躬身，拜。
第一次演男主，第一次站在這樣的儀式中央，第一次被這麽多人註視。他心裏很靜，沒什麽雜念，只是很虔誠地默念：請讓我演好林深。
插香時，香爐裏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香，他找了個空隙，小心地插進去。香灰簌簌落下，燙了一下手指，他縮了縮手，但沒出聲。
退後，站回談覺非身邊。
談覺非側過頭，低聲問：“燙到了？”
褚知渺有點意外他註意到了，點點頭：“一點。”
“待會兒塗點藥。”
“不用，小事。”
談覺非沒再說什麽，只是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秒。
上香儀式繼續。其他演員依次上前，流程很快走完。最後是切燒豬環節，陳導拿著刀象征性地切了一刀，然後工作人員把烤乳豬擡下去分切。
儀式結束，掌聲響起。媒體區又沸騰了，相機對準切燒豬的場面一頓猛拍。
陳導轉身面向大家，臉上帶著笑容：“好了，開機儀式圓滿結束。感謝各位媒體朋友，感謝所有工作人員。接下來劇組會進入正式拍攝，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媒體群訪時間到了。
工作人員引導大家到主殿前的采訪區，那裏已經擺好了椅子，按咖位排列。談覺非和褚知渺的椅子並排放在中間，陳導坐在他們旁邊。
媒體記者們湧過來，在警戒線外架好設備。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陳導，對這部電影的票房有什麽期待？”
“覺非，這次和新人合作有什麽感受？”
“知渺，第一次演男主壓力大嗎？”
陳導先回答了關於票房的問題，官方口徑，謹慎樂觀。然後話題自然轉到兩位主演身上。
談覺非接過話筒，聲音平穩：“和知渺合作很愉快。他很認真，很投入，對角色理解很深。我相信我們會呈現出很好的效果。”
很標準的回答，但“很愉快”“很認真”“理解很深”這些詞，從談覺非嘴裏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記者立刻追問：“剛才紅毯上那個小意外，覺非反應很快，是平時就很照顧合作夥伴嗎？”
談覺非面不改色：“那是江岸在照顧林深。”
現場響起一片笑聲。這個回答很妙，既承認了事實，又把動機歸結到角色上。
話筒遞到褚知渺手裏。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口，聲音清晰：“第一次演男主，壓力肯定有。但更多的是動力。我很珍惜這個機會，也會盡全力演好林深這個角色。”
“和談覺非對戲緊張嗎？”有記者問。
“緊張。”褚知渺坦然承認，“但更多的是期待。談老師是很優秀的演員，能和他對戲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剛才紅毯上他保護你，私下裏你們關系怎麽樣？”
褚知渺笑了笑，看向談覺非：“談老師剛才說了，是江岸保護林深。私下裏……”他頓了頓，“我們是很好的工作夥伴，也在努力成為朋友。”
這個回答很得體。既不過分親密，也不刻意疏遠，還留有餘地。
談覺非在旁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提問繼續。大多數問題都集中在兩位主演身上，陸子謙和其他演員偶爾被問到，但很快話題又會轉回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媒體對談覺非和褚知渺這對組合的興趣，遠大於其他人。
就在這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舉手，得到允許後站起來，問了一個問題：
“知渺，網上有傳言說，你能拿到林深這個角色，是因為星海娛樂的陸子謙在最後關頭被換掉了。對此你有什麽回應？”
問題一出，現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褚知渺身上。周姐在媒體區外臉色一變，想要上前，但被工作人員攔住了。陳導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談覺非卻先動了。
他微微傾身，對著自己面前的話筒，聲音平靜但清晰：
“選角是導演和制片方的決定，是基於演員和角色的契合度。知渺能拿到這個角色，是因為他適合，也因為他足夠努力。其他傳言，沒有回應的必要。”
語氣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現場更安靜了。那個提問的記者有點尷尬，但還是強撐著：“那談老師的意思是，褚知渺比陸子謙更適合林深這個角色？”
這個問題更刁鉆。談覺非看著他，眼神很冷：“我的意思是，導演選了誰，誰就是最適合的。質疑導演的選擇，不如多關註演員在作品中的表現。”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了。現場一片嘩然，快門聲瘋狂響起。
陳導這時接過話頭：“好了，這個問題就到這裏。選角過程很公平，知渺的表現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更希望大家關註作品本身。”
采訪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接下來的問題都規矩了很多，沒人再敢提換角的事。
二十分鐘後，群訪結束。媒體被工作人員引導離開，劇組眾人也松了口氣。
周姐第一時間沖過來，壓低聲音對褚知渺說：“剛才那記者肯定是星海買通的。還好談覺非幫你擋了，不然真不好回答。”
褚知渺點頭，目光看向不遠處的談覺非。後者正在和陳導說話，側臉沒什麽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談覺非轉過頭，兩人視線對上。談覺非幾不可察地揚了下下巴，意思是“過來”。
褚知渺走過去。
“沒事吧？”談覺非問。
“沒事。”褚知渺說，“剛才謝謝你。”
“應該的。”談覺非說，頓了頓，“那種問題，以後還會遇到。你要習慣。”
“我知道。”
陳導拍了拍兩人的肩：“好了，別想那些。下午第一場戲，準備得怎麽樣了？”
“準備好了。”兩人幾乎同時說。
陳導笑了：“行，那就看你們的了。一點準時開工，現在先去吃飯休息。”
眾人散開，朝休息區走去。午餐是劇組統一訂的盒飯，在臨時搭的帳篷裏吃。褚知渺拿了盒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打開蓋子，談覺非就端著飯盒過來了，很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
“你剛才回答得不錯。”談覺非一邊拆筷子一邊說。
“你也是。”褚知渺說，“‘質疑導演的選擇，不如多關註演員在作品中的表現’——這話說得真狠。”
“實話。”談覺非夾了塊排骨，“有些人總喜歡把精力放在戲外。”
褚知渺笑了，低頭吃飯。盒飯味道一般，但餓了什麽都好吃。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難看。
吃到一半，談覺非忽然說：“下午那場戲，特寫鏡頭，你想好怎麽演了嗎？”
“想好了。”褚知渺放下筷子，“手要穩，眼神要冷而快。醫學生的專業，林深的底色。”
“還有呢？”
“還有……”褚知渺想了想，“還有那零點幾秒的猶豫。救，還是不救？這個猶豫不能太長，但必須有。”
談覺非點頭：“對。猶豫不是軟弱，是理智在計算風險。計算完了，還是選擇救，這才是林深。”
“嗯。”
兩人安靜地吃飯。帳篷裏其他人也在吃飯聊天，聲音嘈雜，但他們這一角很安靜。
吃完飯，談覺非起身去扔飯盒。回來時，手裏多了兩瓶水，遞給褚知渺一瓶。
“休息一會兒。”他說，“一點開工，還有四十分鐘。”
褚知渺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很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又開始過戲——手，眼神，呼吸，節奏。
過了幾分鐘，他感覺身邊有人坐下。睜眼，是談覺非。
“睡不著？”談覺非問。
“嗯，腦子裏在過戲。”
“放松點。”談覺非說，“你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
“我知道。”褚知渺說，頓了頓，“就是……有點興奮。”
談覺非轉頭看他，眼神裏有種了然的光：“第一次都這樣。等拍到第十部，就麻木了。”
“你會麻木嗎？”
“不會。”談覺非說，“每次開機，都像第一次。”
褚知渺笑了：“那看來你還挺熱愛這行的。”
“不然呢？”談覺非反問，“不熱愛，早幹別的去了。”
“也是。”
帳篷外的陽光很烈，透過帆布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細長的光斑。遠處有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對講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空氣裏有盒飯、汗水和灰塵的味道，混在一起，構成劇組特有的氣息。
一點差十分，場務過來通知：“各位老師，準備開工了。第一場，雨夜巷口，請到一號棚準備。”
眾人起身。褚知渺和談覺非也站起來，前一後走出帳篷。
陽光刺眼，溫度很高。但一號棚裏已經布置好了——人工雨幕，濕漉漉的巷道路面，昏暗的燈光，還有那個扮演“受傷江岸”的替身演員，已經躺在指定位置了。
陳導坐在監視器後，見他們進來，招了招手：“來，最後講一遍戲。”
兩人走過去。
陳導指著監視器上的分鏡圖：“全景，中景，然後特寫——知渺的手，眼神。覺非，你從昏迷中醒來的反應要真實，記住，你是專業的臥底，第一反應是警惕，然後才是確認環境。”
“明白。”談覺非點頭。
“好，那就準備。十分鐘後開拍。”
化妝師最後檢查妝發，服裝師整理戲服。褚知渺換上了那件林深常穿的淺灰色連帽衛衣，頭發被打濕，模擬雨夜效果。談覺非則是一身黑色勁裝，身上做了逼真的傷口和血跡效果。
一切就緒。
場記打板：“《暗湧》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
“Action！”
人工雨幕嘩啦落下，水汽彌漫。巷道路面濕漉漉的，反射著昏暗的光。褚知渺從巷口跑進來，步伐急促，呼吸微喘——這是晚歸的醫學生林深。
他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陰影裏，有個人倒在地上。
鏡頭推近。
褚知渺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從疲憊到警覺，從警覺到專業的評估。他蹲下身，手伸向“江岸”的頸部。
特寫鏡頭。
那只手穩得像外科醫生的手，指尖精準地按在頸動脈位置。停頓半秒，確認脈搏。然後眼神快速掃過傷口位置，失血量，生命體征。
那零點幾秒裏，有猶豫嗎？有。但很快被專業蓋過。
他撕開自己的衛衣下擺，開始做臨時包紮。動作幹凈利落，不帶一絲多餘。
就在這時，“江岸”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昏迷中的囈語：“……誰？”
褚知渺動作一頓，擡眼。
鏡頭捕捉到他眼中的那絲震動，然後是更沈靜的包紮動作。
“別動。”他說，聲音在雨聲裏顯得很輕，“我在幫你。”
“Cut！”
陳導的聲音響起。
雨幕停了。燈光亮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監視器方向。
陳導盯著回放，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好！一條過！”
現場響起掌聲。
褚知渺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松開“江岸”的手腕，那個替身演員坐起來，笑著說：“褚老師演得真好。”
“謝謝。”褚知渺說，轉頭尋找談覺非。
談覺非就站在監視器旁，正看著回放。見褚知渺看過來，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嘴角有絲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很好。
釣者想。
第一場戲，開門紅。
接下來，就看這條魚，願不願意陪他把這場戲，一直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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