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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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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地鐵站臺特有的、混合著機油、灰塵和微弱電流味的空氣,隨著通風系統的氣流微微鼓蕩。褚知渺站在等候區的黃線後,臂彎裏夾著那個黑色文件夾,目光平靜地望著對面廣告牌上流光溢彩的電子屏幕。屏幕裏正循環播放著某個新上映電影的預告片,激烈的音效在空曠的站臺裏顯得有些遙遠失真。

列車尚未進站,站臺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分散著。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戴著耳機閉目養神,有人和他一樣,望著幽深的隧道方向,等待著那束由遠及近的車頭燈光。

身體還殘留著地下通道裏那種略微潮濕的涼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很淡的、難以言喻的松快感。不是興奮,更像是一種緊繃了一天的弦,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後,餘韻悠長的微顫。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通道裏的畫面和對話。談覺非走在前面的挺拔背影,他提到“貪心”二字時那幾不可察的語氣停頓,以及最後那句帶著點隨意、甚至有點突兀的關於帶傘的問話,還有那聲幾乎聽不見的、含義不明的輕“呵”。

褚知渺的嘴角,在無人註意的站臺燈光下,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很淺,轉瞬即逝,像是水面上被風吹起的一圈漣漪,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他想起自己回答“清醒”時,談覺非那片刻的沈默。那沈默裏有什麽?是覺得他這說法有點意思,還是單純覺得他有點……傻氣?抑或是,也有一絲對“真實”和“城市味道”的微妙共鳴?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得太確切。

釣者有時候並不需要清楚知道魚心裏的每一個念頭。他只需要感知到,餌被註意到了,甚至可能被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這就夠了。

至於那餌是什麽?是專業上精準的共鳴?是偶然困境下自然流露的同理心與輕松態度?還是……一點點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自知的、屬於“褚知渺”這個人的、沈靜又透澈的特質?

或許都有。他不去深究,只是讓這些“餌料”自然地混合在一起,散發出只有特定目標才能敏銳捕捉到的、覆雜的“氣味”。

遠處隧道深處傳來沈悶的轟鳴,由遠及近,帶著風壓。一束刺眼的白光劃破黑暗,列車進站了。

車門滑開,褚知渺隨著人流走進車廂。運氣不錯,找到一個靠邊的空位坐下。車廂裏人不少,但還算不上擁擠。他將文件夾放在並攏的膝蓋上,背脊放松地靠著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燈光流曳的隧道墻壁。

地鐵行駛的規律噪音和輕微晃動,有種催眠般的效果。但他的思緒卻依舊清晰。

圍讀會第一天的總體感受,在他心裏快速過了一遍。陳導的態度,編劇的闡述,其他演員的表現,陸子謙若有若無的較勁……還有談覺非。他無疑是全場最核心的引力點之一,不只是因為咖位,更因為他那種專註、直接、言之有物、並且對表演有著不容置疑的高標準所帶來的氣場。能在那樣的氣場下,保持自己的節奏,提出自己的見解,甚至在某些點上進行平等的探討……褚知渺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應該已經達到了預期,甚至可能略有超出。

談覺非那句“筆記記得很細”,現在回想起來,或許不只是隨口一說。那更像是一種基於觀察後的、簡潔的認可。認可他的認真,認可他的準備,也可能……認可他作為合作者,具備足夠的專業素養和投入度。

而通道裏的對話,則更進一步。那不再是公開場合下基於劇本的討論,而是更私人化(盡管依舊圍繞工作)、更即興、也更考驗彼此即時反應和深度理解的交流。他接住了談覺非拋出的關於“最後一眼”的難題,並且給出了讓對方也認可(“貪心,這個詞用得好”)的解讀。他也順勢分享了自己對林深的處理思路(“深井”),得到了一個“嗯。可以”的回應。

這種一來一往,高效,深入,沒有廢話,彼此都能迅速理解對方的點,並且能在此基礎上進行建設性的延伸。這種感覺……很好。甚至比在訓練基地時那種基於共同目標和身體磨合的默契,又多了一層智力與藝術理解上的共鳴。

這或許就是談覺非曾經在采訪中說過的,“像兩個調性契合的樂器,不需要太多磨合,就能奏出和諧甚至超越各自表現的樂章”的感覺?

褚知渺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文件夾上。皮革的質感溫潤。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

那麽,自己這個“樂器”,今天的“調性”算是初步和對方“契合”上了嗎?至少,在專業創作這個最核心的層面上,應該是的。

至於其他的……比如談覺非最後那句關於傘的閑聊,以及自己那有點“文藝”的回答,算不算一種調性契合之外的、略帶輕松色彩的……試音?或者,只是對方一時興起,隨口一問?

都有可能。褚知渺並不糾結。釣者不會因為魚的一次試探性觸碰就急著收線。他會穩住的。

地鐵廣播報站,離他目的地還有幾站。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有幾條未讀消息。周姐問圍讀會結束沒有,是否順利;張奕在之前的集訓群裏@他,問他感覺如何;還有兩條廣告推送。

他先給周姐回了條語音,言簡意賅:“剛結束,一切正常,在地鐵上。晚點詳細說。” 然後點開群聊,掃了一眼,張奕他們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晚上去哪聚餐,似乎想把集訓的幾個人再聚起來。褚知渺手指動了動,回了句:“今天有點累,你們聚吧,下次。” 客氣而疏離,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退出群聊,他隨手點開微博,切換了小號。快速瀏覽了一下熱搜和娛樂版塊。沒有看到與《暗湧》或他們幾人相關的負面話題。倒是有一條關於某當紅小花新劇路透的熱搜,點進去一片粉絲控評和營銷號搬運,熱鬧非凡。他平靜地掃過,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煙火。

這才是娛樂圈的常態,大部分時間風平浪靜,暗流只在特定的圈層下湧動;偶爾爆出點什麽,也是真假難辨,各取所需。他和談覺非今天這點算不上互動的互動,以及可能存在的、來自星海的細微動作,在這個巨大的名利場裏,連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但他心裏清楚,有些東西的醞釀,往往就在這些看似平靜的尋常時刻。就像訓練基地那一個月,也是在日覆一日的汗水與疲憊中,悄然改變了許多東西。

地鐵又過了一站。車廂裏人下去一些,又上來一些。他旁邊的座位空了出來,很快被一個抱著書包的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占據,女孩坐下後就戴上耳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褚知渺重新看向窗外。隧道墻壁上的廣告燈箱連成模糊的光帶,飛速向後掠去。他的思緒也像這飛馳的列車,朝著明確的目的地前進,但窗外的風景卻在不斷變換。

他在腦海裏,又過了一遍明天圍讀會可能的內容。按照議程,明天會進入劇本中後段更激烈的沖突和情感戲份,討論可能會更加白熱化。他需要保持今天的專註和敏銳,繼續在專業層面展示自己的理解力和塑造能力。同時,也要繼續觀察——觀察談覺非對不同戲份的反應,觀察陳導和其他主創的關註點,觀察……整個劇組動態的微妙變化。

當然,也要留意任何可能出現的、來自場外的“雜音”。周姐的提醒他不會忘。

至於和談覺非之間……褚知渺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文件夾光滑的皮革表面輕輕劃了一下。

保持現狀就好。專業,專註,有問有答,必要時主動提出有價值的見解。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疏遠。讓那種基於共同創作目標而產生的默契和相互欣賞,自然而然地沈澱、發酵。

就像今天通道裏的偶遇和對話,就是一個很好的“意外”。它不在計劃內,卻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更能拉近某種……心照不宣的距離。下次如果再有類似的“意外”,他或許可以更……放松一點?就像他回答“清醒”時那樣,帶一點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永遠裹在專業和禮貌的外殼裏。

釣者有時候也需要讓魚看到,餌後面,是鮮活的水流,而不是冰冷的釣鉤。

廣播再次響起,目的地到了。

褚知渺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出車廂。地鐵站出口的階梯上方,能看見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雨似乎停了,或者變小了,只有地面濕潤的反光提醒著剛才那場雨的存在。

他走上街道,初夏夜晚微涼的風帶著雨水洗凈後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路燈已經亮起,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溫暖的光暈。空氣很好,深吸一口,真的有種他說的“清醒”和“城市味道”。

他辨明方向,朝著自己租住的老小區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心情是平靜中帶著一絲隱隱的、對明天的期待。

快走到小區門口時,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一個新的微信好友申請。頭像很熟悉——純黑的背景,中間一個白色的“談”字。備註信息只有三個字:“傘,謝了。”

褚知渺的腳步在小區門口昏黃的路燈下,微微頓住。

他看著那三個字,還有那個簡潔到近乎冷漠的頭像,嘴角那抹慣常的、溫和的弧度,在無人看見的夜色裏,一點點地,緩緩地,加深了。

他沒有立刻通過申請,而是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擡頭看了看自家那棟樓某個還亮著燈的窗戶。然後,他邁步,走進了熟悉的樓道。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他的腳步聲很穩,不急不緩,在安靜的樓道裏回蕩。

直到用鑰匙打開家門,溫暖的燈光和熟悉的氣息包裹上來,他才重新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下了“接受”。

沒有立刻發消息過去。他換了鞋,將文件夾放在書桌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依舊濕潤的街道和稀疏的燈火。

然後,他才回到手機旁,點開那個剛剛多出來的、純黑頭像的對話框。思考了幾秒,他打字,發送:

“不客氣。通道挺好用。”

發送完畢,他將手機放在一旁,沒有等待回覆的意思。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喝水的間隙,目光瞥見書桌上那本攤開的、寫滿筆記的《暗湧》劇本。

明天,圍讀會繼續。

而今晚,似乎有了一個不錯的、小小的插曲。

褚知渺端著水杯,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靠墊。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眼底映著頂燈的光,平靜,幽深,又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笑意。

釣線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微。

但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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