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晨光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刺破了訓練基地宿舍薄薄的窗簾。褚知渺在手機鬧鐘震動第一下時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麽睡沈。陌生的床板,空氣裏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道,還有腦子裏反覆預演今天可能遇到的一切,讓睡眠變得很淺。他坐起身,看了眼時間,清晨五點五十。比規定的六點半集合時間還早。

同屋的另外兩個年輕演員還在睡,呼吸聲沈重。褚知渺輕手輕腳地起身,套上劇組統一發放的黑色訓練服。布料硬挺,摩擦皮膚發出窸窣的聲響。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訓練基地坐落城郊,視野開闊。遠處是青灰色的山巒剪影,近處巨大的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線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白。幾棟低矮的訓練樓沈默地立著,樓體上漆著些斑駁的標語。空氣清冽,吸進肺裏有種刺痛感的清醒。

他洗漱完,把昨晚又檢查過一遍的背包拎上。劇本、筆記本、水杯、毛巾。手指碰到背包內側口袋時,頓了頓,裏面是母親那張小照片。他沒拿出來看,只是隔著布料按了按,然後拉好拉鏈,推門出去。

走廊裏已經有些聲響,其他房間陸續有人出來,大多睡眼惺忪,沈默地往樓梯口走。彼此都不算熟,只偶爾有相熟的低聲交談兩句。氣氛有種開學第一天般的、混雜著忐忑和躍躍欲試的凝重。

下樓,走到指定的1號訓練館前,時間剛過六點十五。館門敞開著,裏面燈火通明,能聽到器械碰撞的沈悶聲響。褚知渺走進去。

訓練館比他想象中更大,挑高很高,顯得有些空曠。一側排列著各種體能器械,另一側是鋪著軟墊的格鬥訓練區。空氣裏彌漫著橡膠和金屬的味道。已經來了十幾個人,三三兩兩站著,或壓腿,或活動手腕腳踝,沒人高聲說話。

他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尋找那個身影。

然後,在靠裏的杠鈴架旁邊,他看到了談覺非。

談覺非也穿著同樣的黑色訓練服,但穿在他身上,那衣服的線條似乎都利落了不少。他正在做拉伸,動作標準而舒展,側對著門口的方向。晨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一道,恰好落在他身上,將他流暢的肩背線條和微濕的鬢角勾勒得清晰。他沒有加入任何小團體,只是獨自一人,專註於自己的準備,周身有種自然而然的、不容打擾的氣場。

似乎察覺到視線,談覺非轉過頭。

目光穿越半個訓練館,和褚知渺的撞在一起。

談覺非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朝他點了點頭。很簡單的動作,卻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來了,確認他們處於同一個即將開始的時空裏。

褚知渺也點了點頭,然後移開視線,走到一旁空著的墊子上,放下背包。他沒有立刻開始拉伸,而是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感受這個空間。地面傳來隱約的震動,是樓上也有人開始活動。遠處傳來教練粗獷的吆喝,似乎在隔壁場館訓著什麽。這裏的一切都指向即將到來的、高強度的體力消耗。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活動關節。從頸椎開始,一點點向下,肩膀,手肘,手腕,腰,髖,膝蓋,腳踝。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認真而緩慢,這是母親生病那兩年,他跟著康覆師學的,能有效預防運動損傷。肌肉和韌帶在溫和的力道下逐漸蘇醒,發出細微的抗議,然後慢慢舒展。

“動作很標準。”

聲音從身側傳來。褚知渺動作沒停,完成最後一個腳踝環繞,才直起身。

談覺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謝謝。”褚知渺接過,瓶身冰涼,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以前系統練過?”談覺非問,目光掃過他剛才活動時顯得格外穩當的下盤。

“照顧病人時學的,防傷。”褚知渺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冰水劃過喉嚨,讓他更清醒了些。

談覺非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擰開自己那瓶,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裏。“陳導這次請的體能教練,姓雷,退伍特種兵出身,帶過不少動作戲的組。”他語氣平常,像在分享一個已知信息,“他風格比較硬,但專業。跟著他的節奏走,別硬扛,但也別輕易喊停。”

這是在提醒他。褚知渺聽懂了。“明白。”

“還有,”談覺非看了眼正在陸續增多的人群,聲音壓低了些,“星海推的那個人,陸子謙,也到了。”

褚知渺順著他目光示意的不甚明顯的方向,瞥了一眼。人群邊緣站著一個格外醒目的年輕人,個子很高,身形是時下流行的那種精瘦,頭發精心抓過,即使穿著訓練服,也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明星味兒。他正和旁邊幾個人說笑著,神情放松,似乎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成竹在胸。

似乎是察覺到這邊的註視,陸子謙也看了過來。他的目光先落在談覺非身上,立刻帶上了一種混合著仰慕和躍躍欲試的亮光,隨即滑到褚知渺臉上,那光亮淡了淡,變成一種客氣而疏離的打量,然後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

褚知渺回以同樣程度的點頭。

“看著不像吃過苦的樣子。”談覺非淡淡道,收回了目光。

這話沒有褒貶,只是陳述一個觀察。褚知渺沒接話。他心裏清楚,在這個訓練館裏,吃沒吃過苦,一會兒就會見分曉。演技或許可以臨時惡補,但體能、耐力、面對極限壓力時的本能反應,這些東西做不了假。

六點二十五分,一個穿著迷彩短袖、身材壯碩得像座鐵塔的男人,掐著秒表走進了訓練館。他皮膚黝黑,寸頭,眼神掃過來時像刀鋒刮過,館內瞬間安靜下來。

“我是雷振,未來四周,負責把你們這群細皮嫩肉的家夥,操練出點人樣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胸腔共鳴,砸在每個人耳膜上,“在我這兒,規矩簡單:第一,令行禁止;第二,撐不住可以倒,但不準偷懶;第三,在這裏,沒有明星,只有學員。聽明白了?”

“明白!”參差不齊的應答聲響起。

雷教練顯然不滿意:“沒吃飯?聽明白了?!”

“明白!”這一次,聲音整齊洪亮了不少。

“很好。”雷教練走到隊伍正前方,“現在,熱身。繞館,慢跑十圈。最後一名的,加五圈。開始!”

沒人敢猶豫,隊伍迅速動了起來,湧向跑道。訓練館內部的跑道一圈大約兩百米,十圈就是兩公裏。作為熱身,這個開場不算輕松。

褚知渺調整呼吸,跟在隊伍中段。他跑步姿勢很經濟,步伐不大,頻率穩定,這是長期獨自鍛煉養成的習慣,不求快,求持久。談覺非在他左前方不遠,跑得很穩,背脊挺直,呼吸節奏清晰可辨。

前幾圈還算輕松,隊伍裏甚至偶爾有低語。但從第五圈開始,差距開始顯現。平時缺乏系統鍛煉的人,呼吸聲明顯粗重起來,步伐也開始淩亂。陸子謙起初跑在比較靠前的位置,但到了第七圈,他的速度慢了下來,臉色有些發白,不斷調整著呼吸,顯然不太適應這個強度。

褚知渺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勻速超過了幾個已經開始掉速的人。他的目標是完成,不是爭先。汗水漸漸浸濕了訓練服的後背,黏在皮膚上。肺部有燃燒感,但還能控制。

談覺非始終保持著那個穩定的速度,甚至慢慢調整到了和褚知渺幾乎並肩的位置。兩人沒有交談,但在規律的腳步和呼吸聲中,有種無形的節奏在呼應。褚知渺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在微調步伐,去契合談覺非落腳的頻率。這並非刻意,而是在那種穩定的、充滿力量的節奏帶動下,身體自然的趨同。

最後一圈,雷教練站在終點線旁,抱著胳膊看著。有幾個已經癱坐在墊子上喘氣。褚知渺加速沖過終點,肺部火辣辣地疼,他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滴落在塑膠地面上。

談覺非幾乎同時到達,他的喘息也很劇烈,但站姿依舊很穩,只是胸膛起伏著。他看了一眼褚知渺,遞過來一個“還行?”的眼神。

褚知渺勉強直起身,點了點頭。

陸子謙是踩著最後幾名完成的,沖過終點後直接跪倒在地,幹嘔了幾聲,被旁邊的人扶到一邊。

雷教練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秒表:“二十七分四十一秒。整體,不及格。最後三名,出列,加跑五圈。”

沒有爭辯,被點到的三人面色慘白地重新走向跑道,其中就包括差點吐出來的陸子謙。他咬了咬牙,抹了把臉,跟了上去。

“其他人,別閑著!”雷教練喝道,“原地,高擡腿,一分鐘!準備——開始!”

懲罰性的加練開始了。高擡腿,開合跳,波比跳,平板支撐……一組接著一組,中間休息時間短得可憐。訓練館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教練的計數聲,以及身體砸在墊子上的悶響。

褚知渺感覺自己的肌肉在尖叫,乳酸瘋狂堆積,每一次蹲起都像有針在紮。但他腦子裏那根弦繃得很緊——不能停,不能表現出脆弱。他瞥見談覺非就在他旁邊,同樣滿臉汗水,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都因為用力而凸起,但每一個動作依舊盡全力做到標準。這種沈默的堅持,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支撐。

雷教練像不知疲倦的監工,在隊伍中穿行,不時糾正動作。“腰腹收緊!”“腿擡高點!沒吃飯嗎?”“你,手臂打直!”

他走到褚知渺身邊時,停了一下,盯著他做了一個標準的波比跳,沒挑出毛病,目光在他因為用力而咬緊的牙關和依舊穩定的核心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走開了。

上午的體能訓練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折磨。當終於聽到“解散,二十分鐘後急救培訓”的指令時,不少人直接癱倒在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褚知渺也幾乎脫力,他慢慢走到墻邊,靠著墻滑坐下去,擰開談覺非早先給的那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一瓶沒開過的水遞到他面前。他擡頭,談覺非額發全濕,一縷縷貼在額前,臉上泛著運動後的潮紅,氣息還未完全平覆,但眼神清明。

“補充點。”談覺非言簡意賅。

褚知渺接過,啞聲道:“謝謝。”

談覺非在他旁邊隔了點距離坐下,也拿起水喝。“比我想的狠。”他喘了口氣,說。

“你……還好嗎?”褚知渺問。他註意到談覺非左邊膝蓋在剛才的深蹲跳時,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談覺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意外他的觀察力。“老傷,沒事。”他輕描淡寫,隨即轉了話題,“雷教練註意到你了。”

“嗯?”

“他盯人,分三種。一種是一眼就看出不行,懶得廢話;一種是有點底子但愛偷奸耍滑,往死裏盯;還有一種,”談覺非頓了頓,“是覺得或許能練出來,所以看得仔細,但輕易不開口。你是第三種。”

褚知渺楞了一下。他全程只顧著對抗身體的極限,根本沒精力去註意教練的目光。

“不用多想。”談覺非說,“按你自己的節奏來。這種訓練,拼的是意志力,不是一時爆發。”

不遠處,陸子謙被人扶著坐起來,臉色依舊蒼白,正在小口喝水。他的目光覆雜地投向這邊,尤其在談覺非身上停留了很久。

短暫的休息時間在沈默和恢覆中流逝。二十分鐘後,哨聲再次響起。所有人拖著灌鉛般的腿,挪向隔壁的急救培訓教室。

教室布置得像個小型的醫療教學室,有解剖模型、擔架、各種包紮用品。講臺上站著一位穿白大褂、氣質幹練的女醫生。

“我叫沈蕓,是你們的急救培訓師。”女醫生說話語速很快,“未來四周,我會教你們最實用的現場急救技能。對你們飾演的角色而言,這些不只是知識,可能是救命的本能。所以,都打起精神。”

相比體能訓練的粗暴直接,急救培訓需要高度的專註和精細操作。沈醫生講解清晰,示範準確,從最基本的評估環境安全、檢查意識呼吸,到止血、包紮、骨折固定、心肺覆蘇,一環扣一環。

褚知渺聽得很認真。這些知識對他理解林深這個醫學生角色至關重要。他註意到,談覺非同樣全神貫註,甚至在沈醫生講解心臟按壓的深度和頻率時,下意識地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那種力道。

實操環節,兩人一組進行練習。很自然地,褚知渺和談覺非成了一組。

他們面對面坐在墊子上,中間放著繃帶、三角巾、夾板等器材。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在明亮的光線下,沒有劇本和角色的緩沖,褚知渺能清晰地看到談覺非眼睫上未幹的汗意,以及他專註時微微抿起的唇角。

“先從環形包紮開始。”沈醫生在臺上說。

褚知渺拿起繃帶,談覺非則伸出手臂。他的小臂線條結實,皮膚溫熱。褚知渺定了定神,回憶著步驟——先固定帶頭,然後一圈圈纏繞,每一圈壓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二,力度要均勻,不能太緊影響血液循環,也不能太松失去作用。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談覺非的皮膚。觸感溫熱,帶著運動後的微潮,能感覺到皮膚下肌肉的紋理和骨骼的形狀。褚知渺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專業而冷靜,但指尖的觸感卻異常清晰。他垂著眼,專註於繃帶的走向,一圈,又一圈。

談覺非很配合,手臂放松地伸著,目光落在褚知渺的手上,看著他略顯生疏但異常認真的動作。

“結尾固定,返折繃帶,打平結。”褚知渺低聲覆述步驟,手指穿過繃帶,打了一個標準的結。完成後,他輕輕舒了口氣。

“還不錯。”談覺非評價道,活動了一下手臂,“力道剛好。”

輪到談覺非為褚知渺包紮。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握住褚知渺手腕時,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感。他的動作比褚知渺更熟練,纏繞的速度均勻快捷,繃帶在他手中服服帖帖,每一圈的力度和位置都精準無誤。那是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對身體和控制力高度自信的熟練。

褚知渺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量,透過繃帶一層層傳遞過來。談覺非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一點,側臉線條在教室頂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專註。他的呼吸很輕,拂在褚知渺裸露的小臂皮膚上,微微有些癢。

“你以前學過?”褚知渺問。

“為之前的戲學過點皮毛。”談覺非打好最後一個結,松開手,“拍戲用的,花架子多。這次得學真的。”

接下來的骨折固定、頭部包紮,兩人配合得越發默契。一個遞夾板,一個綁繃帶,眼神交錯間就能明白對方需要什麽。偶爾手指相觸,或手臂相碰,都快速而自然,專註於手上的操作。

但這種專業的氛圍,在練習心肺覆蘇時,被打破了。

沈醫生推來了兩個人體模型。“現在,練習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兩人一組,輪流進行。”

模型冰冷僵硬地躺在墊子上。褚知渺和談覺非對視了一眼。這不再是包紮手臂,而是要對一個模擬的“人體”進行全身性的、侵入性的急救操作。

談覺非先跪在模型一側。“我先來。”他定位胸骨中下段,雙手交疊,掌根貼緊,根據沈醫生喊的節奏,“01,02,03……”開始下壓。他的動作標準有力,模型胸腔發出沈悶的“哢噠”聲。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

三十次按壓結束,他迅速清理模型氣道,托起下頜,然後俯身,口對口進行人工呼吸。這個動作他做起來沒有絲毫猶豫或尷尬,完全是訓練有素的冷靜。吹氣兩次,觀察模型胸口是否有起伏,然後繼續按壓。

循環進行。空氣中只剩下規律的計數聲、按壓聲,和偶爾調整位置時衣物摩擦的聲音。

輪到褚知渺時,他跪在談覺非剛才的位置。模型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濕意,不知是汗水還是其他。他摒除雜念,回憶要點,開始按壓。三十次下來,手臂已經有些發酸。接著是人工呼吸。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近距離面對模型空洞的五官,有種怪異的感覺。他順利完成兩次吹氣。

就在他準備起身繼續按壓時,也許是因為疲憊,也許是因為墊子太滑,他膝蓋支撐不穩,身體晃了一下,手按在了模型胸口偏左的位置。

“位置錯了。”談覺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平穩,沒有責備。“掌根再往下一點,對準胸骨正中。”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褚知渺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掌向下移動了大約兩厘米,重新定位。“這裏。力道要垂直向下,用上半身的力量,不是只靠手臂。”

他的手完全包裹住了褚知渺的手。那掌心滾燙,帶著薄繭,力量感透過皮膚和骨骼清晰地傳來。褚知渺能感覺到自己手背的皮膚在他的按壓下微微下陷,也能感覺到談覺非手腕脈搏的跳動,一下,又一下,穩健而有力。

這個糾正的動作只持續了兩三秒。談覺非很快松開手。“繼續。”

褚知渺定了定神,重新開始按壓。這一次,位置精準,力道也更沈。但他腦子裏,那手背被覆蓋的觸感和溫度,卻遲遲沒有散去。

急救培訓在中午時分結束。每個人都精疲力盡,但腦子裏塞滿了各種急救流程和註意事項。

午餐在基地食堂。夥食不錯,營養搭配均衡,但大家都沒什麽胃口,只是機械地往嘴裏塞著食物,為下午的訓練儲備能量。陸子謙那桌氣氛有些低迷,他吃得很少,臉色依舊不好看。

褚知渺和談覺非坐了一桌,但沒怎麽交談,只是安靜地吃飯。過度消耗的體力讓語言都顯得多餘。

飯後有一個小時的午休。回到宿舍,同屋的兩個人倒頭就睡。褚知渺卻睡不著。他靠在床頭,拿出筆記本,想把上午的一些感受記下來。關於體能極限的體驗,關於急救操作時的那種專註和冷靜——這些都會是林深可能經歷的狀態。

筆尖在紙上移動,寫了幾句,卻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上午被談覺非握住糾正位置的感覺,仿佛還殘留著。那不是演戲時的觸碰,沒有角色的隔閡,是真實世界裏,一次純粹出於專業目的的接觸。

直接,短暫,卻因為毫無防備而格外清晰。

他合上筆記本,躺了下來。閉上眼睛,訓練館裏光影交錯,汗水的氣味,粗重的呼吸,冰冷的模型,滾燙的掌心……各種感官碎片混亂地浮現。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是談覺非在晨光中側身拉伸的輪廓,是他遞過水瓶時平穩的眼神,是他按壓時繃緊的肩背線條,也是他覆在自己手背上那短暫卻不容忽視的溫度和力量。

褚知渺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下午還有更難的戰術訓練。他強迫自己放空,調整呼吸。

就在意識即將模糊的邊緣,手機在枕頭下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摸出來,瞇著眼看。

談覺非發來的,只有三個字:

“手還好?”

褚知渺看著這三個字,疲憊的神經末梢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想起上午自己按壓後微微發抖的手,原來談覺非註意到了。

他打字回:“沒事。你呢?”

“老樣子。”談覺非回得很快,接著又發來一條,“下午持槍和移動,重心要穩。雷教練不會手軟。”

這是在提醒他下午的難點。

“明白。謝了。”

“休息。”

對話結束。褚知渺放下手機,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身體各處都在叫囂著酸痛,但心裏某個地方,卻因為那簡短的、落在實處的交流,而微微塌陷下去一小塊,變得有些柔軟。

窗外的陽光正烈,明晃晃地照著安靜的宿舍樓。上午的汗水、喘息、堅持、觸碰,都暫時沈澱下來,成為身體記憶的一部分。而下午,新的挑戰已經在等待。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訓練基地裏,時間被拉長,又被高強度填滿。演員的身份暫時褪去,剩下的,是最原始的體能、意志的比拼,以及兩個原本平行的人,在共同的汗水和目標下,悄然發生變化的距離。

褚知渺在沈入睡眠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這漫長的集訓第一天,才僅僅過了一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