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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他的懷中,盈滿,又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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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他的懷中,盈滿,又落空。……

翌日一早, 沈宓數了幾張從汴京帶出來交子,攜著翠微去了潼關當地的牙行。

她素來不喜張揚奢華,從汴京離開時為了路上方便做出應急準備, 帶出來的衣裙也都以款式輕便的褙子旋裙為主,顏色更是她穿慣了的青t綠色,此時與翠微俱戴著帷帽, 是以無人知曉她的身份, 只當她就是個尋常婦人,因著她是女娘的緣故,對她也多有怠慢。

沈宓不著急, 只與翠微尋了一處坐下等待。

過了半晌,才有個牙婆從櫃臺後繞出來, 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小娘子這是來買仆役?”

沈宓沒擡頭, 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 平聲道:“並非,來瞧瞧近期可供租賃的獨院,要安靜一些的,不要靠近鬧市,但也不能太偏僻。”

“哦, 租賃, ”牙婆臉上本就沒多少的笑被她收回去,“那請小娘子先在此處等待,我去找找東家此前來登記可供租賃的獨院。”

這牙婆一去便是大半天,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翠微瞧出其中端倪,沖沈宓不平道:“這牙婆未免也太勢利眼了些,雖然租賃院子比起直接購買院子或者仆役給她抽出來的銀錢少了些, 但我們又不是不給錢,她也不至於這樣。”

沈宓抿口茶水,“拜高踩低,人之常情。”

牙婆拖延半天,才不情不願地過來,皮笑肉不笑:“叫您久等了,您指定要獨院,又講求清凈,這可不好找,我這翻了半天冊子,才翻到一處,您要是得空,我們先去瞧瞧院子?”

沈宓施施然起身,到了門口的車前,沒讓牙婆上車,只讓她在前面帶路。

車子沿著街道緩緩行進,花了許久才到牙人說的那處院落。

沈宓剛下車,卻正好撞見一看著有幾分面熟的男子,她不大確定此人身份,是以不做理會。

範納言沒想到他來尋太子殿下竟會撞見太子妃,出於尊卑,還是同沈宓頷首:“沈娘子。”

牙婆在潼關待了許多年,自是認得鎮守潼關的範副使,朝範納言笑道:“草民見過範使相。”

沈宓這方想起來自己此前見過這位陜西經略副使範納言來過官驛,不過當時緣慳一面,她也沒怎麽記住範納言的臉,反倒是範納言先同她打招呼。

她回之以一禮,看見範納言是在自己隔壁的院子前勒馬,於是下意識擡眼,隔壁院落的門倒是緊閉著,上面的匾額上也沒有透露所居之人的身份,只有“蘭居”兩個字,字跡看著倒是有些眼熟。

沒想到這範納言雖則常年不在汴京館閣任職,竟有如此閑情雅致。

沈宓暗自驚訝,但很快便極有分寸地將是視線收了回來,與牙婆一道進了自己來看的院子。

院子不算大,的確是她想要的二進院,地方也算清凈,確實很符合她的要求。

她在院子中轉了一圈,又分別看了其中的一些陳設,全程一句話也沒說。

牙婆見範使相這種大官人都主動同自己眼前這位小娘子打招呼,眼觀鼻鼻觀心,多少猜出沈宓身份不俗,想必也不缺錢,想要行坑蒙拐騙之事的念頭也越濃。

於是她將自己本想好的價格同沈宓提起,“娘子對這院子可還滿意?”

沈宓隨意應了句:“還行。”

牙婆笑道:“這院子長久租賃並不劃算,你若喜歡這院子,不若直接買下來?這院子原先的主人著急出手,但不租賃,只賣出。”

翠微替沈宓問:“多少錢?”

牙婆眼珠子一轉:“一百三十貫。”

沈宓對這院子確實滿意,一切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旁邊就是範納言的宅子,也不擔心附近會有歹人行兇,她也不差這一百三十貫,她也不知要在潼關待多久,買與租賃,相差也不大。

牙婆見沈宓久久不接話,怕此事吹了,又將價格降低了五貫,大不了同那個賣家少報一些。

沈宓轉身,道:“成交,回去將房契過給我吧。”

牙婆沒做過這麽好做的生意,頓時喜笑顏開,心中感慨沈宓人傻錢多。

沈宓與牙婆回去付了錢,簽了轉讓房契的文書,又叫牙行的人提前一步為她將屋子各處打理好,順帶買了個灑掃的女使,交代完這些後,便回驛站將自己來時帶著的一些瑣碎收起來,晌午過後便搬到了新買的院子。

院子上下被收拾得妥當,沈宓料作歇息後,想起早上在門口碰見範納言的事情。

前段時間她在官驛,範納言倒是偶有照拂,且她若記得不錯,兄長生前似乎也在她跟前提過這位範副使,說來也算與沈家有故交,於情於理,她都應當去見一見。

沈宓思量片刻,尋了枚從汴京帶出來的玉鐲,打算將此物當作見面禮送給範納言的娘子,於是叫翠微在家中等候,自己去叩響隔壁“蘭居”的門。

不多時,門從裏面打開,是個著短衫的仆從。

沈宓道:“我姓沈,來拜見範使相,勞煩通傳。”

仆役撓頭,“範使相?此處並非範使相的宅子,這位娘子是不是走錯了?”

沈宓蹙眉,餘光卻在此刻瞥見個眼熟的身影,她認出那男子是顧湛身邊的楊頃,又往後退兩步,擡頭看向那塊匾額,細細端詳過那塊匾額,一個念頭從她的心中呼之欲出——莫非她猜錯了,此處並不是範納言的宅子,而是顧湛在潼關暫時居住的地方?

難怪她覺得匾額的起名風格奇怪,上面的字跡也熟悉。

一想到自己無意間成了顧湛的鄰居,沈宓更加心煩意亂。她匆匆自官驛搬離,本就是為了不想在短時間內見到顧湛,如今反倒弄巧成拙。

她抿抿唇,同仆役道:“那想來是我記錯地方了,告辭。”

哪知她剛背過身去,便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小字:“稚娘?”

是楊美人。

沈宓一時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與顧湛之間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但她很難對楊美人不留情面。

楊美人的步子在背後愈加清晰,沈宓只能僵硬地轉過身,同楊美人欠身。

楊美人見到她頗是驚喜,雙手扶起她,叫她不必多禮,拉著她端詳了會兒,道:“看著倒沒有剛離開汴京那時候清瘦了,這是好事。”

沈宓垂下眼,只應了聲“嗯。”

她當日離開汴京,全系無奈之舉,那時她以為顧湛身死,懷了巨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聯絡孟同方,帶著一小部分千牛衛精銳離開自小生長的汴京,甚至已經為顧湛簪上了白花,自覺當起了他的未亡人,而一想到這些從一開始就是顧湛設置的一場騙局,她的喉間便湧上一陣澀意。

那時她幾乎日夜活在愧疚與煎熬中,茶飯不思,怎麽可能不瘦?

楊美人要拉著她進去,她不願見顧湛,想從楊美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道:“我走錯了地方,便不進去了。”

“是在躲湛兒?”楊美人猜透了她的心思。

沈宓默認。

楊美人拍拍她的手背,順著她的動作松了她的手,道:“他這會兒不在,我燉了雞湯,剛好,還在爐子上煨著,本說差人給你送到官驛去,你若不嫌棄,進來嘗一口?”

沈宓既為難又糾結,但最終不忍駁了楊美人的好意,應了她,左右顧湛此刻不在。

楊美人叫侍奉她的女使盛了鮮美的雞湯端到屋裏,拉著她的手叫她坐下後,遲疑了片刻,方問沈宓:“你懷了身子?”

沈宓蹙眉,她未曾楊美人提起過此事,但看楊美人驚訝的眼神,應當也不是顧湛同她提的。

楊美人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再探了下,撤回手,“我當年未曾入宮為婢前,也跟著我的母親學過醫術,因頗通養生之道,才得以在當時還是昭儀的皇後娘娘跟前侍奉,也才有了湛兒,方才無意間探到你的脈象,我便有所察覺。”

沈宓也不再隱瞞,“已有三個月。”

她實在舍不下這個孩子,也斷不可能主動將這個孩子落掉,等月份大了,總是要被所有人知曉的。

“這混賬東西,連此事也瞞著我,明知你懷有身孕,頭三個月最是要緊,還叫你千裏迢迢從汴京到潼關來,”楊美人從旁斥責顧湛,“等他回來,我定要好好責罵他。”

沈宓本想同楊美人解釋顧湛也是她到了潼關才知曉她有孕的,轉念一想,又將話頭收回去。

她何故在楊美人跟前維護顧湛?

楊美人將盛了雞湯的小盞推到沈宓跟前,“既是如此,便更要好好養著身子了,女子懷有身孕的辛苦,我是知曉的,萬不能再受累,我也略通一些藥膳,有什麽想吃的,盡管告訴我,他若哪裏惹你不高興,也只管告訴t我。”

沈宓從沒想過將自己與顧湛之間的事情鬧到楊美人跟前,聽楊美人這樣說,先不論幾分真幾分假,單論這份心思,也足以叫她眼眶一紅。

喝完雞湯後,楊美人又告訴了她許多懷有身孕該註意的點,言語間全是關心,她也難免動容。

楊美人擅言辭說笑,人也風趣,沈宓在她跟前也漸漸放松下來,比起曾經小心翼翼地侍奉皇後要暢意許多。

談笑甚歡時,沈宓聽見了自己最不願聽見的嗓音。

“阿娘,湛兒回來了。”

沈宓呼吸一滯,背也僵了些。

顧湛尚在門外,並沒有看見沈宓,一進門,才發現楊美人身邊坐著的是沈宓。

他低低抽了聲氣兒,又驚又喜,滿眼不可置信,“稚娘,你,怎得來了?”

上午範納言來見他,有事相商,談完正事後,提了句在門口見到了沈宓,說沈宓身邊跟著牙行的牙婆,他心中詫異,便叫範納言去查了此事,才得知沈宓竟在無意之間買下了自己隔壁的小院,他強壓下心中浮起的躁意,迅速與範納言,孟同方他們幾個安排部署好後面的事情,便提前回家,本想著見完母親便去登門尋沈宓,卻沒想到沈宓先來了家中。

沈宓本掛在臉上的笑也一點點收了,她深吸一口氣,起身同楊美人道:“您的話我記下了。”

楊美人看出她是有意避顧湛,並未勉強她留下。

沈宓只當沒看見顧湛,跨過門檻,便要離開。

顧湛看楊美人一眼,匆匆跟上沈宓的步子。

沈宓顧著離開,拐進游廊便沿著游廊走,走到最後,才發現自己走反了方向,這條游廊並不是通往“蘭居”門口的那條。

她轉過身去,額頭正撞在顧湛的胸膛上。

沈宓撞上的那處,正是顧湛中了箭傷的地方,他沒抑住,悶哼一聲。

沈宓不願與顧湛靠得太近,朝後退了兩步,視線落在了她方才不慎撞到的地方。

顧湛胸口的位置很快洇出一團拇指大小的血跡,在素白色的襕衫上看起來更為顯眼。

沈宓嘴比腦子快,問出一句:“疼麽?”

顧湛瞳孔一顫,“你,這是在關心我?”

沈宓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麽,偏不承認,“沒有。”

顧湛沒管滲血的傷口,若換做以前,他大概會讓沈宓為他上藥,但他更清楚如今他與沈宓之間關系緊張,根本比不得之前,他也怕操之過急,叫沈宓更想躲開他。

他見沈宓斂著眉,又似是因為方才走得急,發絲垂落在額前,他下意識地想去為沈宓整理碎發,擡手的一瞬,又住手,收回手後,道:“無妨,小傷而已。”

沈宓唇瓣翕動,面對顧湛,她的心頭像拴了千言萬語,卻不知要先說哪句,索性保持緘默。

天地一瞬間沒了聲息。

兩人都未出聲,只靜靜相對而立。

風穿過游廊,帶動游廊旁栽種的樹葉,又灌進衣袖裏。

襲來的冷意將沈宓游離的神思吹了回來,她往旁邊挪了半步,意欲繞過顧湛,“天色不算早了,我要回去。”

“回哪裏去?”顧湛想要將沈宓的所有神情收入眼中,是以目光未曾從她身上挪開半寸,“我今日很早去了官驛尋過你,你並不在。”

沈宓輕聲答:“回家。”

顧湛窮追不舍:“這裏不可以成為你的家麽?”他頓了頓,“又或者說,你覺得怎樣的地方,有怎樣的人才可以成為你的家?”

沈宓的睫毛垂了下,她想說有心中牽掛之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但她難道不牽掛顧湛麽?

她很想回避這個問題,只含糊回顧湛:“說錯了,回我新買的院子。”

顧湛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攔住她的去路,“那又為何突然從官驛搬了出來?還搬離得這般匆忙?”他捏著拇指上得玉扳指,試探著問:“還是說,你在躲我?”

沈宓被他攔路的動作激起了怒氣,仰頭看向他,道:“是,我就是在躲你,我就是想一輩子都不要見到你,也不想待在你在的地方!”

顧湛看著女娘眼睛通紅,那雙眼睛中卻只有慍怒,而沒有半分別的感情,他的心隨之一沈:“為何?”

沈宓躲開顧湛幽深的目光,說:“和你在一起,我很累,虎符我已經還給你了,你有你未竟的大業,有你最看重的權勢、皇位、江山,你如今在潼關韜光養晦,養精蓄銳,終有一日會殺回汴京,奪回你曾經擁有的一切,禦極四海,三宮六院,子嗣綿延。”

“那你呢?你不願與我一同回去麽?”

沈宓心中酸脹,她吐出一句:“我不知道。你首先是一個帝王,對於一個聖明天子來講,我不會是最重要的那一個,我也無法將信任都交付給你。”

顧湛腦中一震,他素來處理事情游刃有餘,即使當時淪落到太子之位被廢,被貶離京城時身受重傷,差點永無翻身之地時,他仍舊冷靜理智地分析自己的處境,做出最正確的決定,但面對沈宓,面對這樣的沈宓,他卻只能感受到無可奈何。

他不知要怎樣去做,才肯讓沈宓能相信他一些。

他再開口時,聲音中沾上了些啞意,他低喚沈宓的小字:“稚娘,我就這般不值得你托付和信任?我,想成為你的家人,想給你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沈宓冷笑一聲,她反問顧湛:“遮風擋雨?你不覺得,我幾乎所有的風雨,都來自於你麽?”

顧湛默了一瞬,沈宓所說,他的確無可辯駁。

如若不是當年那道賜婚的聖旨,沈宓即使被陳均那個小人背棄,有“嘉寧鄉主”的名頭,也可以嫁給一個尋常男子安穩度過一生,不必殫精竭慮,不必孤註一擲地借假死脫身,也不必在懷著身孕的時候千裏奔襲。

“怪我,是我當年……”

沈宓不想聽他說解釋的話,直接打斷了他:“我不想聽你的借口。”

顧湛道:“稚娘,我不是想要給自己找借口,我只是想說,當年的事情悉數怪我,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顧湛,只是你的丈夫,只想與你安安穩穩地走完這一生,也只是想讓你回到我身邊。”

“如果我不願意呢?”沈宓攥緊衣袖。

“我會盡我之能挽留。”顧湛回答得僵硬。

過往的事情悉數從沈宓腦海中飄過,她問顧湛:“怎麽挽留,是像去年將我從潤州帶回來那樣,還是像在東宮時用鎖鏈限制住我的行動,讓我哪裏也去不了?將我囚禁在深宮之中。”

顧湛自知此時越解釋只會越將沈宓推遠,遂道:“我的錯,那時是我以為你要走,氣昏了頭,才做出那等事情,這樣的事情往後不會有。”

沈宓定了定神,“所以你還不明白麽?你要的是一個對你乖順,絕對聽你話的女子,從前你對我最多的要求,也是‘乖覺’兩個字,而這絕非是對妻子的要求,我想要的,是一個肯一心一意對我,能尊重我的人,但我也知曉,你做不到這些。”

顧湛聽沈宓的言外之意,似是要另尋旁人度過餘生,他全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將語氣放軟了些:“所以,你不要我,也不要我們的孩子麽?”

說話間,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宓的小腹上。

出於母親對孩子的保護,沈宓擡手護住腹部,平聲道:“這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讓他從沒出生就成為他的生父謀取權勢地位的工具,我也再承受不起一次喪子之痛,他只要是我的孩子,就可以了。”

顧湛胸腔蔓上痛意。

他知曉沈宓是在指當年那個無辜葬身太液池的孩子,他同樣心懷愧疚。

他當時撲入水中,將沈宓從池中撈進懷中時,沈宓已經到了意識模糊地地步,他伸手去拽纏在沈宓小腿上的水草時,看了眼太液池的深處,血絲順著沈宓的身下溶進水中,入眼不是清澈的太液池水,而是一池的血水,也是他的孩子。

他在娶沈宓之前,殺過不少人,手上沾過不少血,他本以為自己對於那一幕早應當是應對自如的,但時至今日,他仍舊無法忘掉那一幕。

所以在幾個月前那道廢太子的假聖旨傳到東宮時,聽到給他定罪的一條理由便是因為那個孩子,他明知是魏王的栽贓陷害,但在那一瞬,竟還是得到了贖罪一樣的解脫。

他曾一度以為,只要他和沈宓再有一個孩子,或許能借孩子挽回沈宓,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t。

顧湛低眸望著站在自己面前衣衫單薄的沈宓,下意識地想將她摟進懷中,他說:“稚娘,無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保護好我們的孩子,從前的事情,以後都不會有,你,留下來,好不好?”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做了。

溫軟入懷的一瞬,他的心仿佛也重新開始跳動。

但他沒敢將沈宓抱得太緊。

沈宓的手抵在他的胸膛,從他懷中掙出來。

他的懷中,盈滿,又落空。

沈宓很意外今日沒有聽到顧湛以往的解釋,解釋他當時有多無奈,有多少不得不做的理由,他似乎只是在承認錯誤,且行挽留之舉。

在聽到顧湛的心跳聲時,她的同樣跟著亂起來,她明明已經做好了決斷,卻一時沒了主意,只能靠推開顧湛,來維持短暫的清醒。

她別開眼,說:“我們之間的事情,並非三言兩語便可以解釋得清楚,所有存在的問題,也不是這一朝一夕便可以解決。”

顧湛道:“我知曉,我希望,你可以給我一些時間。”

沈宓沒有接這句話,只說:“我想先回去。”

顧湛知道強求不得,便側過身子,讓出沈宓面前的游廊。

他只是盯著沈宓的背影,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地淡出他的視野,但他沒有跟上,他怕跟上去,自己又想強留沈宓,又做出糊塗事。

待沈宓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顧湛才去了自己的書房,處理一些還沒來得及看的事情,主要還是汴京暗樁傳來的消息。

魏王之前雖趁著官家病重,矯詔將顧湛的太子之位廢掉,以皇長子的身份暫且監國攝政,但也只是暫且,他仍舊不是太子,無法入住東宮。

廢太子可以是官家震怒之下的心思,可以是因為太子勾結將領,可以是因為他有謀逆之嫌,可以是因為他不重禮教,不尊君上,但立太子不行。

立太子要官家與滿朝大臣商議後,敬告宗廟,若天無異象,說明祖宗對此沒有意見,方可重新立太子,然以如今的情況,魏王要被立為太子,名正言順地監國,根本行不通。

其一,官家病重,每日清醒的時間很少,全靠藥與參湯吊著,根本沒有精力去召見群臣,更別說,敬告宗廟,請示祖宗之意。

其二,即使顧湛已經死了,朝中仍有不少人是他的擁躉,其中便有兩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這些老頑固死守著絕不能立庶子為儲的規矩,寧可讓皇後從宗室中收養一個孩子,也絕不肯認同魏王,然宗室中根本沒有不通曉事情的幼子,皇後對此亦不願,也就只能作罷,而這些老頑固,在聽聞如今是由魏王監國後,竟通通稱病不朝,年末年初又是最忙的時候,這麽一來,許多事情都不好運轉,魏王對此也焦頭爛額。

這還不算,更糟糕的事情是,廢太子妃沈宓離開汴京前懷有身孕的事情,不知被誰傳了出去,一時之間,滿朝鬧得沸沸揚揚,原本就不支持魏王顧深的朝臣的言論更加鋪天蓋地。不少朝臣認為,前太子顧湛雖因過被廢,但沈宓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甚是無辜,而這孩子又是天家血脈,天家血脈就沒有流落在外的道理,是以,都主張將沈宓重新找回,立她腹中的孩子為儲君。

有了這層言論,朝中更有傳言,稱懷有身孕的沈宓之所以離開汴京,便是因為如今專權的魏王逼迫,魏王對此也無法自證,也不能不讓人提,汴京如今已經是一團糟。

顧湛翻過這些自汴京傳來的消息,意料之中的勾唇。

他人雖被魏王從汴京逼走,但留下來的眼睛依舊有用,朝中能掀起這麽大的波瀾,有七成以上,都是他這段時間示意他留在汴京的暗樁操縱人心。

今日範納言來見他,並請他過去與其他人議論事情,談的就是與此有關的事情。

孟同方主張可以整頓軍隊,放出消息,重新殺回汴京,顧湛卻否了他的想法,認為還可以再等一段日子,因為,汴京還不夠亂,魏王尚且有人心,等到魏王有限的能力再也無法維持朝野的穩定,才是他順理成章回到汴京,“清君側”之時。

只是顧湛尚且無法參透他與沈宓之間的事情,一旦拋下政事,再思量起與沈宓之間的事情,他心頭總是聚集著一陣濃濃的無力。

他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對於近在咫尺的妻兒,卻不知要如何挽回。

但好在,沈宓願意同他吐露她的心聲,願意控訴他從前做的糊塗事,倒也不算一件壞事。

隨著汴京的風向一點點對他有利起來,他也必須將更多的精力與時間都分到與汴京之謀有關的事情上,是以次日很早又去了潼關公衙,與範納言,孟同方並幾個心腹下屬議論事情。

範納言本說哪裏有君主主動來尋臣子的事情,是以從前他們議事大多是來蘭居,但直至前兩日,楊美人到潼關,顧湛不想人來人往地攪擾楊美人清凈,便同他們吩咐,往後都去公衙議事。

而範納言竟遲了半個時辰才到,的確是一件罕見的事情,畢竟此前他一般都是最早到的那個。

範納言到了後匆匆同顧湛行禮,“望殿下恕罪,只是拙荊昨夜半夜忽地有了生產之兆,請來的的郎中與穩婆道是難產之兆,臣便一直等在屋外,直至拙荊與孩子母子平安後,臣才來公衙這邊。”

顧湛掃一眼範納言,他身上的衣裳的確皺巴巴的,發冠也是歪歪斜斜的,一看便知是倉皇起身,臨出門時才隨意收拾了下。

“無妨,那便先恭賀納言,弄璋之喜。”

範納言笑著謝恩,轉而將幾人之間的話題引到要談論的政事上去。

議論完所有事情,顧湛特意留了範納言。

範納言甚是詫異,“殿下可是有什麽不便在其他人跟前提及的事情要問臣?”

顧湛也不遮掩,只道:“孤想從納言這裏請教,女子有孕初期,當註意些什麽?”

範納言猶豫片刻,“是太子妃有孕麽?”

顧湛點點頭,道:“孤從前沒有相關的經歷,而納言又才有了弄璋之喜,想來,此事問納言你,再合適不過。”

其實並非是沒有相關的經歷,只是上次沈宓有孕時,尚且在東宮,她的一切飲食起居都由太醫署與東宮六司準備操持,根本用不上他多插手,加上那個孩子當時在沈宓腹中也沒有活多久,那時,他總想著,反正他與沈宓都年輕,對那個孩子,倒也沒有特別上心,更沒有如今這般小心翼翼。

範納言並不知曉這些舊事,只回想自己從前照顧妻子的經驗,一五一十地告訴顧湛:“其實除了飲食與安胎藥上的事情,還是要讓太子妃心情舒暢愉悅,莫要使之積郁,不可太過憂思,不可太過勞累……”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顧湛也未曾打斷,任由他說。

末了,顧湛表示自己已經知曉,才叫範納言早些回去照顧其妻子。

顧湛回蘭居的時候,正趕上今日潼關府內有集市,將街道堵塞住難以前行,顧湛遂沒叫人套車,而是打算沿著長街走回蘭居,左右也不過三四裏路,算不上遠。

集市上擠滿了小販,顧湛對於沈宓當年有孕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也是他那時太過糊塗,沒認清自己的心意,對沈宓大多時候都是漠不關心,即使回想,也只能想起那個時候的沈宓,甚是挑嘴,且最愛吃辛辣的肉脯。

而今他有意了解,有意探問沈宓的口味,沈宓卻對他避之不及。

顧湛一邊沿著長街走,一邊看路邊的小販販賣的東西。

他總覺虧欠沈宓諸多,所以看到沈宓可能會喜歡吃的東西,都悉數買了一份。

手上拎滿大大小小的油紙包時,他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麽。

一低頭,他看見自己手邊的小攤上在賣撥浪鼓與小鈴鐺,旁邊還擺著幾個模樣可愛的虎頭帽,他忽地記起那日他去官驛尋沈宓,沈宓正坐在窗邊拿著繡棚,像是在給腹中的孩子繡小衣裳。

原來是少了這些,他一並付了錢,讓老板將每樣都包一個。

沈宓想到顧湛或許會來,但沒想到翠微將人迎進來時,他手中大包小包拎了許多東西。

顧湛從懷中取出一支撥浪鼓,在手中晃蕩兩下。

沈宓看見這一幕,竟覺得有些滑稽,但更多的仿佛是試探與關懷。

她的視線落在那只撥浪鼓上,問:“這是做t什麽?”

顧湛望著她,溫聲道:“稚娘,我想學著成為一個合格的丈夫,一個,合格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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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摸頭][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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