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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太子死了,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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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太子死了,你不知道嗎?

他稍稍斂眉, 而後保持從容地從紫檀木寬桌前起身,問來傳旨的內監:“確定是官家的口諭,或者說本意?”

他的語氣雖是詢問, 但目光中仍然不失半點儲君該有的風範。

他暫時離開福寧殿,皇後又守了一夜,或許此刻在官家跟前侍奉是李貴妃或者魏王, 管家如今的身體狀況並算不上好, 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他得確保讓他回東宮的話並非魏王於李貴妃故意設局。

若真是這兩人假傳聖旨,他一旦回了東宮, 或許在官家看來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官家因為最近的幾件事本就對他心懷不滿, 若是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

內監朝他欠身, 未曾擡頭, 只道:“的確是官家金口玉言,官家此刻尚在清醒中,若殿下心存疑竇,大可前去一問。”

顧湛觀他神情不似在撒謊,且此人是常年侍奉在官家身邊的, 官家若非到了行將就木的時候, 他應當沒有太大可能反水,於是將心頭的猜疑暫且放下。

他理理衣衫,又問:“母後呢?可回坤寧殿了?”

內監笑著回他:“並未,官家憐皇後娘娘徹夜侍疾,留了皇後娘娘在殿中歇息。”

顧湛點頭,表示自己知曉, 隨內監一同出了殿門。

讓他回東宮,若是魏王與李貴妃假托聖意,自己尚有回寰之地,但若真是官家的意思,只怕自己的處境比他預想得更差。

歷來天子病重,都是在內由其寵信的嬪妃皇嗣輪流侍疾,在外由太子監國,但如今官家非但沒有下旨讓他這個儲君監國,也沒有吩咐他接手更多的政務,讓他出宮回東宮,便相當於是將他架空了,只是考慮到江山社稷穩定,暫時沒有廢掉他的儲君之位,但歷來走到被幽禁這一步的儲君,基本上被廢只是時間問題。

是以他又偏頭問內監:“可知緣故?”

內監答道:“殿下真是折煞奴才,官家的心思,奴才斷斷不敢胡亂猜測。”

他話音剛落,一邊便傳來魏王的聲音。

顧湛循聲望去,只見魏王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他掃視一圈魏王,道:“官家病重,大哥倒是看著容光煥發。”

魏王聽出顧湛的言外之意是在說他不知分寸,但有了他接二連三的設計,這儲位到了最後由誰來座也說不準,是以他也不再在顧湛跟前收斂鋒芒,只道:“殿下此言差矣,衣冠不整以侍奉君父,才是大不敬之罪,”他並不回避顧湛的目光,只勾唇,道:“不過按照殿下昨日的安排,此刻應當是由我這個做大哥的去侍奉官家,殿下怎得,也像是要出門?”

顧湛不回他這話,只道:“大哥既著急去見官家,孤也不阻攔,只是提醒你一句,母後此時尚在官家駕前,大哥說話行事,務必當心。”

魏王眉頭輕挑,很快壓下自己眼中的異色,又恢覆了素日對顧湛的疏離客套,道:“多謝殿下提醒,我心中有數。”

他說罷便朝官家所居的主殿而去。

顧湛盯著他的背影端詳了會兒,才轉頭離開福寧殿。

自福寧殿回東宮的路上,會路過中書門下,顧湛也看見了一許久不曾見面的人——蘇行簡。

從前蘇行簡是他的伴讀,後來蘇行簡考取功名,進士及第,短短幾年做到了太子詹事的位置上,又在五年前以太子詹事之本職差遣揚州做知州,去年年底從揚州調任回汴京,如今又在中書門下任職。

如若他順利承繼帝位,蘇行簡定是他最看重的宰輔之臣,但若是魏王繼承大統,蘇相與李相在朝中一貫不和,只怕蘇家也會跟著受牽連,蘇行簡作為前太子伴讀,以後的路註定難走。

即使因為沈宓,他與蘇行簡之間從前有些不和,但此時他坐在轎輦上,看著側立在宮道邊同他躬身行禮的蘇行簡,心緒竟有些覆雜。

顧湛稍稍嘆息一聲,擡手讓擡轎的宮人落下轎輦。

蘇行簡似是未聽到落轎的聲音,站在原地沒動。

顧湛揮揮手,讓周遭的宮人退至一邊,而後一邊下轎,一邊朝蘇行簡的方向喚了聲:“子由。”

蘇行簡擡頭,見顧湛朝自己走過來,再度躬身同他行禮。

顧湛略扶蘇行簡一下,與他t寒暄幾句,問他近來在中書門下如何。

蘇行簡有分寸地挑揀著問了幾句,雖則他一直很想問沈宓的近況,但幾欲開口,都克制住了,他還是擔心給沈宓添上別的麻煩。

除了在沈宓的事情上,顧湛一直將蘇行簡當作自己的心腹,是以關於福寧殿的事情,他也沒怎麽瞞蘇行簡。

蘇行簡聞言,甚是震驚,不用多說,他也猜出了顧湛如今的處境,於是問道:“殿下可是想托臣代為照看皇陵中的楊娘娘?”

顧湛摩挲過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點頭,“此為其一,還有一事,是為沈宓。”

時隔多日,再度從顧湛口中聽到“沈宓”這兩個字,蘇行簡心頭還是免不了一顫。

上次顧湛在他面洽提沈宓,還是因為去年她過生辰,顧湛說想讓沈宓見一見她的故人,所以在東宮設宴,邀了他與小妹以及宋昭懷,自那之後,他也沒能得到沈宓的消息。

隔了半晌,蘇行簡才察覺出來自己的失態,忙低下眉眼,“沈,太子妃不是在東宮麽?應當是與殿下在一處,殿下何故……”

何故在此時同他提起沈宓。

顧湛緩緩搖頭,“不,她現今不在東宮,孤在今晨,吩咐人將她已經送回來汴京的沈宅。”

蘇行簡聽得更是驚訝,他也跟著不安起來。

顧湛說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要主動與沈宓斷掉關系?

顧湛神情認真,“孤的意思是,如若孤真的有個意外……”

“殿下是官家嫡長子,依祖宗之法,殿下定是吉人天相,絕不會有意外,臣也不敢僭越。”蘇行簡立即打斷了顧湛這句。

沈宓生辰宴之後,他也漸漸看清楚許多事情,沈宓心中必有顧湛的一席之地,所以在揚州的四年,哪怕他百般示好關照,沈宓也只是與他保持她以為的朋友之間的分寸。他也知曉,沈宓與太子算是少年夫妻,她當年剛嫁入東宮為良娣的時候,正是她被陳均拋棄,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候,所以對顧湛有情,也是在所難免。

他不敢想,若是顧湛當真出了意外,沈宓會怎樣。

顧湛看著蘇行簡在他面前急於同沈宓撇清幹系,方才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間,良久,他只道:“但願如此。”

蘇行簡未曾多說,只躬身送轉身的顧湛。

沈宅。

自從被顧湛的人從東宮送回沈宅後,沈宓心中總是不安。

她說不上來是為何,像是對顧湛有隱憂,她想了許久,都沒想明白顧湛為何這般反常,為何整整一日未曾露面,卻又將沈宅安排地這樣一切妥當。

他到底要做什麽?

翠微見著自家姑娘從一回到家中便郁郁寡歡,只坐在靠窗的軟榻上,靜靜地望著窗外,從清晨至黃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像是在等什麽人。

她心中也跟著難受,於是上前去立在沈宓身側,輕聲道:“娘子,您從早上隨意在東宮用過早膳後便滴水未進,這樣下去,身子只怕撐不住,奴婢喚廚房準備些晚膳罷?”

沈宓的眸光沒從窗外挪開。

她在沈宅的院落外也有一棵玉蘭,此時夕日欲頹,淡黃的光影籠在玉蘭周遭,玉蘭在枝頭迎著風輕顫,偶爾抖落下來一些先前幾日積在枝幹上的雪絮。

分明昨日顧湛還縱著她打雪仗,為她發髻上簪玉蘭,昨夜入寢前,顧湛似往日一樣將她環得緊極,然今日她一睜眼,便不見他的人影。

她低聲喃喃:“翠微,殿下呢?何時回來?”

翠微一怔,垂下眼,回答沈宓:“娘子,我們現下已不在東宮,已經回沈宅了。”

只這一句,便將沈宓的心緒盡數拉了回來。

她回身時,餘光掃過自己院中的那棵玉蘭樹。

她這才明白過來,為何自己從未在顧湛跟前提過自己喜歡玉蘭,他卻既在東宮青鸞殿外也移植上一株玉蘭樹,又送了她玉蘭發簪,原來是在她當年離開後,顧湛來過沈宅,看見她的院子中有這麽一株玉蘭麽?

昨日黃昏時的景象,與眼前之景,又何其相似?

不過昨日是在東宮青鸞殿,今日是在沈宅。

翠微見她失神,卻想不明白緣由,只得問她:“娘子,您先前不是一直想著要從殿下身邊逃離麽?如今回家了,怎麽瞧著並不開心。”

“家?”沈宓低聲重覆了句翠微這句。

十餘年前,她隨父母兄長從自幼長大的汴京到延州時,也問阿娘何時才能離開延州這等風幹荒蕪之地,何時才能回家,那時阿娘同她說,所謂家,其實並不在一直生活長大的地方,只要一家人還能在一起,只要這個新的地方有在乎的的人、心中所愛的人在身邊,也還是家。

那時她尚且懵懵懂懂,但好在有父母兄長在身邊,也很快適應了延州的生活,現在想來,她能將延州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也不過是因為曾與最在乎的父母兄長在那裏生活過,所以才有牽掛。

但如今的沈宅,所謂故人,除了翠微,便也沒了旁人。

哪怕一步一景與記憶中的舊宅無比相似,她卻還是覺得身邊一陣空落落。

好似,她將什麽弄丟在了她生活過的東宮。

是顧湛麽?

沈宓不知她今日為何總是走神,以至於翠微又喚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罷了,想顧湛做什麽,正如翠微說的,自己從前不是最想逃離了麽?定然是如今剛剛回到沈宅,還不太習慣的緣故。

於是沈宓搖搖頭,將那些紛繁的思緒都趕出去,同翠微道:“叫廚房做些吃的送過來罷。”

翠微點頭應下,去了沈宅中的廚房。

沈宓環視一番自己的閨房,這才留意到屋中的各種陳設竟然與她在青鸞殿時的布置一模一樣,很多東西都是她用習慣的,帳子也是她最喜歡的淡青色。

沈宓輕哂一聲,“顧湛這人,說著放我回沈宅,但所有的一切都與在東宮時一樣。”

他到底想怎樣?

放了她,還要讓她生活的每一寸都保留著他的痕跡是麽?

不過多久,翠微引著端菜的女使到了門外,替她將粥菜擺在那方八仙桌上。

沈宓盯著眼前的粥菜,都是她素來最喜歡的菜式,從前每回在東宮吃到的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多嘗幾口,但沈宅的廚子應當是新雇的,怎麽會對她的口味如此了解?

若是誤打誤撞,也不可能全撞上。

她心中存了疑慮,問翠微:“這些菜式是你吩咐給廚房的麽?”

翠微正在為她布菜,手中動作一頓,道:“並沒有,奴婢只是看娘子胃口不大好,便叫廚房的廚子做些清淡的,並未多吩咐。”

沈宓又看向跟著翠微一起來的面生的女使。

女使知曉太子妃這是在問她,便依照實情回答:“是雇我們的人給了我們一道單子,讓我們按照上面的內容練習,其餘的事情,我們一概不知。”

雇他們的人?

不用多想,沈宓也知曉是顧湛的意思,翠微對她的口味觀察也沒有這麽仔細,在東宮時,幾乎一直與她朝夕相對的人,也就只有顧湛。

她的心頭泛上一陣酸澀,整顆心也跟著沈了起來。

翠微替她舀了碗魚羹,本想盛到她面前,看了眼魚羹的成色,又道:“奴婢忘記同他們講娘子不吃蔥花,奴婢這便為娘子挑出來。”

沈宓看著翠微的動作,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未曾在膳食中見到蔥花。

先前在東宮時,對她入口的東西,顧湛從不假手他人,只有她剛回來時,東宮廚司的人不知情,放了蔥花,顧湛為她挑去,又吩咐了以後送到青鸞殿的膳食都不許放蔥花。

她積在心頭那陣本就難以疏解的滯悶,又死死將她包裹起來,讓她幾欲不得呼吸,她已不在顧湛掌控中的東宮,但生活的每一寸空氣中,都仿佛還充盈著他的蹤跡。

是以她這頓飯吃的也沒多少胃口,動了兩口,便叫女使撤下去了。

但只要她還處在這熟悉的環境中,便總是能想起顧湛來。

沈宓躺在榻上,帳幔依舊是她熟悉的款式、熟悉的花紋、熟悉的顏色,甚至床頭還置了盞夜明珠,雖沒有東宮青鸞殿那顆碩大,卻也足以照明。

一切的一切,都與在東宮時太像了,唯獨榻邊,沒有那個人。

沈宓滿腦子都裝著事情,她嘗試閉著眼睛讓自己睡著,但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又是顧湛的身影。

她想起那雙如沈潭一樣的眼眸,當中又仿佛積著終年不化的雪,是以第一次望進那雙眼睛裏時,她不由得猜t想,世間到底有誰能叫那團雪化開,曾經她以為是蘇玉照,到而今,才知那個人似乎是自己。

沈宓下意識地側身,朝身邊輕喚了句:“殿下。”

雖然她明知此處是沈宅,顧湛大約在東宮,但還是克制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情緒。

但她當真聽見了顧湛在回應她,她當即掀開被衾坐起身來。

她看見顧湛如往素一樣繞過屋中的屏風走過來,不過瞧他的容貌,比起現在似乎要更年輕一些,倒像是他們剛剛成婚那時。

她聽見自己問:“殿下今日是不是很忙?怎得這麽晚才回來?”

這話很熟悉,正是她還沒有去往潤州時,對晚歸的顧湛經常說的話,似乎是她剛在千秋宴上失去那個孩子後的世間,也是她記憶中與顧湛感情最好的時候。

顧湛卻沒回她,只是默不作聲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氅衣。

鬼使神差的,沈宓趿上鞋子便朝屏風邊小跑過去。

但在她欲雙手環上顧湛的腰身的那一刻,卻撲了個空。

她一眨眼,屋中哪裏有顧湛的身影,只有一地清亮的月色。

她的淚,也跟著淌了下來。

沈宓失魂落魄地走回床榻邊,勉強支撐自己坐下來。

她望向那顆夜明珠,輕輕感嘆:“原來,習慣當真是一件極可怕的事情。”

她在榻上平躺了一夜,到天亮,也不知自己究竟睡沒睡著,只覺得身上異常的疲憊。

沈宓想知曉東宮的情形,她如今還是太子妃,只要她想回去,依舊能回去,可就在要吩咐翠微叫底下人套車時,她又猶豫了。

她對於腳腕上被顧湛鎖上鎖鏈的事情,實在是恐懼。

最終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只在心中暗罵,顧湛真是陰魂不散,哪怕說著放走了她,還是會出現在她的夢裏。

那日之後,沈宓總是會在夢中看見顧湛,她以為她離開顧湛會欣喜、會解脫、會放松,然而這些都沒有發生,相反,她時刻都會覺得擔憂,擔心宮中會出事,可顧湛是儲君,所有人都會圍繞著他轉,擔憂他的人,只怕只多不少,她既然出來了,又何必自討苦吃?

但她此前離開宮中時,隱約能察覺到,顧湛或與魏王鬥得如火如荼,顧湛不會,真有了什麽意外吧?

宮中。

自那日官家叫內監傳口諭將顧湛幽禁於東宮後,朝中動向漸漸偏向了魏王這邊,參奏顧湛的劄子每日如雪花般地飛到福寧殿。

官家的身子也跟著好了幾日,很多時候都不需要人照顧,仿佛之前那次只是一場小病,喝過藥後便痊愈了,在此期間,還上過兩次朝。

但對於鋪天蓋地參奏太子的奏章,官家卻未曾理會,他太明白“三人成虎”這個道理,朝臣越是以為他要廢了太子改立魏王,他越不會理會這些奏章。

他身體倒是跟著好了幾日,反倒皇後因此前照顧病重的他,積郁成疾,如今臥病在床。

官家每每下朝後便去坤寧殿陪皇後,看著皇後日漸枯槁的容顏,他又想起那日在福寧殿的榻前,太子喊他“爹爹”時的模樣,竟意外的,與記憶中那個刻苦學習經書的小孩的身影融為一體。

太子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稱他一句“爹爹”,也很多年沒在他面前自稱“湛兒”。

當年他給太子取名單字“湛”,是看中了《說文解字》裏對“湛”字的解釋——湛,沒也,從水,甚聲,他希望太子有萬物沈水時的穩重,太子也果然不負他望,除了近來接二連三地因為太子妃沈氏犯錯之外,此前二十九年,沒有半點做得不對的地方,且太子自幼便是他當作繼承人培養的,是故,他並不想那麽輕易地廢掉太子。

但儲君與禁軍將領勾結在一起,作為任何一個君主,都難以容忍這種事情地發生,作為君主,也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左右他現在還能處理政事,此事便先緩一緩。

存著這樣的念頭,官家將此事一拖延便是半個多月,然他的身體,也只好了這半個月,再次病倒後,他的病情比之前還要嚴重,幾乎一病不起。

而此時皇後尚在病中,顧湛作為儲君,又被幽禁在東宮,一時之間,福寧殿內外,都只能暫且聽魏王的調度。

魏王一從福寧殿出來,便收斂了面上的哀戚之色。

對於殿內傳來的濃重藥味,他稍稍蹙眉,“您再寵信三弟又有何用?到最後,侍奉在福寧殿的人,是臣,能越過儲君之位登臨大寶的皇子,也只會是我。”

此時將要到三月,天氣已經轉暖,與福寧殿內的死氣沈沈的衰退之景天差地迥。

魏王站在福寧殿前,想象著不久以後,他頭戴冠冕,身著龍袍被迎進這殿中的景象,一時只覺心情舒暢無比。

他忽然覺得自己被逐到封地五年,如今也是苦盡甘來。

正這樣想著,福寧殿外出來了官家最為信任的那個內監,看著像是要離開。

魏王掃了一眼那個內監,隨口一問:“你去何處?”

內監躬身回答:“官家傳了口諭往東宮去。”

魏王的眸色深了一瞬,很快恢覆了正常的神情,他“哦”了聲,叫那個內監早去早回。

內監應下,匆匆下了臺階。

魏王朝自己的親信招招手,叫他近前來,在他耳邊吩咐:“去傳話,將他攔下來,宮中的消息一個字也不許透露往東宮,以及坤寧殿那邊,盯緊了,絕不許皇後的人離開,兩邊看守的人手都再加一重。”

親信點頭稱是,又問了句:“聽聞此前太子與太子妃生了齟齬,太子妃一怒之下從東宮搬走,搬回了汴京中的沈家故宅,沈宅那邊可要也安排人手?”

魏王略微思量一番,道:“不必,她一介婦道人家,能知道什麽,本王這個三弟自小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自負,所以外面的事情,他也絕不會同他那位太子妃提半個字。”

若是提了,或者沈氏知曉太子落到今天這副田地,皆是因為不肯與她之間斷了關系,怎麽可能會“一氣之下搬回沈宅”。

可憐他這個三弟,為沈氏做了這麽多,只怕到死,都是一個人上黃泉路。

他的下屬領命退下。

魏王站在福寧殿前的臺階上,風吹動他的衣裳,值此之境,他又怎會不志得意滿?

如今整座福寧殿都在他的實際控制下,官家上不了朝,先前的清醒不過是行將就木時的回光返照,本該監國的太子卻在此時被幽禁在東宮,那朝中的大事小情都由他來決定,他不過是缺了太子的名頭,但他不在乎這一點,只要官家閉眼前在榻前侍奉的是他,那究竟何時廢了顧湛的太子之位,何時改立皇長子魏王為太子,都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這些時日沈宓思來想去,還是沒忍住關心顧湛的近況,於是她將能詢問此事的人想了個遍,最終提筆給蘇玉照寫了封帖子。

顧湛從前與蘇家關系好,這是她知曉的,蘇玉照或許會有點消息。

但還未等到蘇家回帖,蘇行簡先登了沈宅的門。

對於蘇行簡的登門,沈宓甚是錯愕,但還是叫翠微給蘇行簡添了茶。

她想了想蘇行簡如今的官職應當是門下侍郎,於是朝他輕輕頷首,“蘇侍郎,怎得是你來了沈宅?”

蘇行簡嘆息一聲,道:“玉照覺得父親挑給他的那位韓郎君哪裏哪裏都不好,死也不肯嫁,前段時間韓家的人來納采,玉照不顧底下人的阻攔,直接沖出來,將韓家前來納采時送來的一雙大雁都放走了,韓家雖有意與父親交好,但怎麽也落不下這面子,當即走了,父親氣得將玉照關進了祠堂反省。”

沈宓微微張唇,她全然沒想到蘇玉照會用這樣的法子反抗蘇相給她安排的婚事。

“那玉照,現下可還好?”

蘇行簡揉揉眉心,面露無奈,“她沒什麽事,父親哪裏舍得責罰她,不過是將她關進祠堂裏三日,中間又叫我反覆去看,左右現在與韓家的親事吹了,父親也將她放了出來,只是仍舊不許她出門,所以你遞給她的帖子,她大約也是看不見的,有什麽事,方便的話,可以同我說。”

沈宓抿了抿唇,其實她不大願意在蘇行簡面前提起顧湛,但現下,蘇行簡的確是最有可能知曉顧湛近況的人。

於是她定了定神,問蘇行簡:“我離開東宮的這段時間,殿下近況如何?”

蘇行簡握著茶盞的手一僵。

他想起顧湛t那日在宮道上遇見他的交代,言外之意不要太明顯,顧湛並不想讓沈宓知曉自己如今的情況,否則大約也不會在察覺到自己的處境不妙之前叫人將沈宓送走,還對外面放出是太子與太子妃之間生出齟齬,太子妃才回了沈家的消息。

更何況,此時顧湛正處於幽禁東宮的狀態,即使告訴了沈宓,她大約也只能是無奈擔心,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出於私心,蘇行簡也不想看見沈宓傷心落淚,無論是因為誰。

畢竟沈宓這一生,已經太不容易,能多瞞她一段時間是一段時間,畢竟只要太子的儲君之位還沒被廢,一切便都有可能。

心思千回百轉後,蘇行簡抿了口茶,同沈宓道:“娘娘不必擔心,殿下一切都好,相信不久之後,娘娘定能與殿下重逢。”

沈宓猶豫許久,還是問蘇行簡:“那你可知,他為何突然將我送走,這段時間又遲遲不露面麽?”

蘇行簡沈吟一聲,道:“這便是殿下的私事了,我如今已不是東宮屬官,許多事情也只是聽同僚議論才得知。”

沈宓仍是放心不下,她最近總是頻頻做夢,夢見關於顧湛不好的消息,否則她也不會同蘇玉照遞拜帖,她攥緊袖口,問蘇行簡:“我離開東宮時比較倉促,也沒帶令牌一類的東西,沈家的下屬也都沒有宮籍,去過東宮幾次,都沒能進去,你可有辦法,讓我回一趟東宮?”

蘇行簡喉頭一哽,他猜想得果然不錯,沈宓始終無法放下太子,畢竟夫妻這麽多年。

但顧湛如今在東宮只怕自保都不能,沈宓回到東宮只怕比在外面更危險,顧湛既肯放心將沈宓送出去,想來已經替她想好了最後的退路。

他很快將自己眼神中的落寞收斂了,只對沈宓繼續撒謊:“官家近來身體抱恙,殿下作為太子監國,如今一切都在宮中,人並不在東宮,臣畢竟是外臣,殿下若不允,臣也無法帶娘娘入宮。”

沈宓知曉蘇行簡心中顧慮,遂不再為難他,又與蘇行簡寒暄幾句。

蘇行簡將要離開時,她拿了一枚小匣子出來,遞給蘇行簡。

蘇行簡疑惑:“這是?”

沈宓只看著那匣子,“若有機會,勞煩蘇侍郎替我將此物轉交給殿下吧。”

蘇行簡見沈宓不欲多說,他也沒問,只接過匣子,應下了沈宓的話,哪怕他知曉,自己如今根本沒有可能將這匣子交給被官家幽禁在東宮的顧湛。

宮中官家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已經到了沈屙難起的地步,甚至時常會說出不清不楚的話來。

他明明記得那日自己傳了話出去,讓解了太子的禁閉,叫他入宮,主理監國的事宜,卻不知太子為何遲遲未曾進宮,那個他派去傳話的內監也再沒有回來。

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天子當的這般窩囊過,甚至連察覺到了魏王的狼子野心,也沒有力氣痛斥。

魏王依舊在他榻前一副孝子的模樣,但其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魏王餵官家喝下藥後不久,官家又沈睡了過去。

他看向前來為官家診脈的太醫,問道:“官家身體如何了?”

太醫聽出了魏王的言外之意,低聲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只怕就是這幾日了。”

魏王對此一點也不意外,揮手叫他退下,又從容走到福寧殿前的書案前,提筆洋洋灑灑寫下了一封因太子德行有虧,以親生子嗣為籌碼行栽贓誣陷之事,且阻礙刑部辦案,勾結禁軍將領諸罪廢太子的“聖旨”,並將太子貶謫到西南偏遠之地,又從一邊取過玉璽,往上加蓋後,等到墨痕幹透,又從頭讀過一遍,才施施然卷起那道旨意,交給自己的親信,叫他去東宮宣讀。

官家即將龍馭歸天,坤寧殿與東宮都被他控制,等他承繼帝位,誰能知曉這道廢太子的聖旨,是他偽造?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

三月初七。

沈宓即使到了沈宅,還是喜歡朝窗外望去,眼見著院子裏的玉蘭漸漸雕謝,假山邊的桃花也漸漸吐出花苞,她忽地想起,顧湛曾說:“明年春天,三月九,正是桃花灼灼之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竟然再過兩日,就是他們的婚期麽?

可她仍舊沒有顧湛的任何消息,與顧湛也將近兩個月未曾見過面。

越是這樣,她的心中越是不安,她甚至寬慰自己,顧湛曾說要補給她一場正式的婚儀,莫非是想讓她在沈宅待嫁?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的理由。

若非這日,登門的是一個她已經很多年未曾謀面過的不速之客。

沈宓望著來人,既意外又莫名的恐懼,她勉強穩住心神,問道:“陳均,你不請自來,是何用意?”

陳均看著自己的青梅,微微挑眉,緩步朝沈宓走近:“沒想到這麽久沒見,稚娘還能記得我。”

沈宓想要喊沈家的仆役將人趕出去,這才發現陳均是有備而來,她出來時,沈家上下竟然已經被他控制住了!

陳均在沈宓面前站定,細細端詳一番沈宓。

將近七年過去,沈宓的容貌,倒是一點也沒變,只可惜,看他的眼神,陌生了許多,也戒備了許多。

想當年,他被顧湛授意從翰林院貶到華州去做通判,後來怎麽也調不回京中,就連李相也對他隱隱失望,他仕途不順,百般尋不到出路,於是辭去官身,又聽聞魏王因和太子之間有了矛盾,被逼出汴京,去了封地濟州,於是他便主動去了濟州,投到了魏王帳下。

他本就才學出眾,又學會了夾起尾巴做人,很快獲得了魏王的寵信,跟著魏王在濟州的五年,他一路成了魏王最信任的下屬之一,此番回到汴京,也終於算是跟著魏王混出了頭,他豈會不得意?

既然春風得意,他便一定要將自己從前失去的,一一拿回來。

陳均看著沈宓,驀地一笑:“稚娘,你看,我說過的,我會娶你,就一定不會食言,我和顧湛可不一樣。”

沈宓想起他當年的背信棄義之舉:“你休要胡言亂語,我如今是太子妃,你豈敢對我無禮?”

“太子妃?”陳均笑得更加張狂,“你不知道嗎?顧湛太子之位早被廢了,他此刻怕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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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死沒死。

其實多出來的3000是500營養液的加更,但前段時間太忙了,一直沒顧上寫,今天補上,營養液逢整數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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