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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獨何人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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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獨何人20

“就……這些?”

“嗯。”

桑玹很討厭崔以嶠此時的神色。又或許是他敏感多疑——他覺得崔以嶠在笑他。

來的這一路上桑玹都猶疑不定,給自己找很多理由退縮,盼望著崔以嶠臨時有事約定下次……但今天路況出奇得好,他甚至比往常早十分鐘來到診所。

依舊是休息室,依舊只有他和崔以嶠。崔以嶠微笑說起昨晚頒獎典禮的事,“雖然很遺憾,但你的表演毋庸置疑。”

桑玹並不覺得這是安慰,連客套的笑容也湊不出來。坐下後就直奔主題,把一個信封給他,“你要的東西。”

崔以嶠打開,裏面零零散散七八張銀行卡。不是VIP也不是金卡黑卡,就是很普通的銀行卡,看不出絲毫特別之處。

“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確實有點意外。”崔以嶠很會察言觀色,桑玹也很不會隱藏情緒,勾了勾唇說“他身邊鶯鶯燕燕形形色色那麽多人,又不只是我一個,你找別人問問吧,說不定能收回更多贓款。”

“謝謝提醒,我會考慮的。”崔以嶠問“這些卡的密碼,你知道嗎?”

桑玹說“我的生日。”又補充“沈慮是這麽說的,但我沒用過,如果密碼是假的,那我也無能為力。”

崔以嶠再次露出意外的神色,卻不知是因為密碼,還是因為桑玹說沒用過。

“我收到過的違法所得就這些。車子和房子是沈慮的,其他……”他想了想,嘆氣道“就只剩下我的片酬和一些通告費,如果也算的話,你們凍結好了。”

“那倒不至於。”崔以嶠說“那是你的勞動所得,也不算違法,畢竟你真的演戲了。但我們查到你有一些稅務問題,以前走沈慮的門路或許沒人追究,但現在未免節外生枝,還是補繳上吧。”

“嗯。”

“家屬院的房子後天會查封,你盡快搬出來吧。如果你沒地方住的話,我可以……”

“我知道了。”桑玹打斷他。悵然地望向窗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樓下的車。還是那輛沈慮的舊吉普。

“他會死嗎。”桑玹問。

“倒也沒那麽嚴重。況且……”崔以嶠說“很多重大罪名他父親已經替他擔下,三代人經營多年,總有些保命的手段。不出意外的話,沈慮現在已經在國外吹著海風品著紅酒,美美度假了。”

桑玹聞聲疑惑道“什麽意思?”

“沈慮已經出國了。”崔以嶠道“他們多年間轉移大量資產到國外,就是為了今天。那些資產足夠他不吃不喝在國外滋潤地過三輩子。”

人對超出認知的財富沒有概念,桑玹也不知道滋潤地活三輩子需要多少錢,所以他心裏沒什麽波瀾,反而顛來倒去全是“沈慮已經出國”這件事。

“他是說過。什麽時候走的?”

“周五。”

周五,前天。

頒獎典禮的前一天。

桑玹記得那天有兩通沈慮的未接電話,但那時候他正忙著幾個采訪,拍攝宣傳視頻……何硯跟他說過,給沈慮回電話。等他晚上回過去,已經打不通了。他經常打不通沈慮的電話,並不意外。

崔以嶠問“你知道沈慮去哪了嗎?”

桑玹想了想說“威尼斯吧。”

“威尼斯?”崔以嶠愕然地看他,向他確定,隨即笑了下,自言自語“怪不得沒能攔下他……原來目的地都搞錯了……這個沈慮……”

桑玹沒有接話,他還停留在被拋棄的失落中。

其實他覺得自己挺過分,是他沒接沈慮電話,是他不肯走,認真說起來是他先拋棄了沈慮,可得知沈慮孤身離開的瞬間,他依舊覺得被拋棄的自己。

怪可笑的。

“還有其他事嗎。”他問崔以嶠。

“暫時沒有。沈慮父親已經停職接受調查,你先不要離開,有需要的話請配合我們工作。”

桑玹點頭。

“還有。”崔以嶠問“你和沈慮,是什麽關系?”

又是這個問題。

上次問起來他就不想回答,怎麽還窮追猛打地……

“是金錢關系。包養關系。是不正當的、無恥下流的關系。”桑玹微微仰頭,對他笑了下。

該說不說,演員真的很會笑——崔以嶠忽然想。雖然他笑得像哭,可茶色的雙眼被淚水洗刷過反而更加動人。

“可以了嗎?”他問“滿意了嗎?”

“我只是例行詢問,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對我這麽大惡意,也不必傷害你自己。”

崔以嶠撥開百葉窗的空隙,看著樓下的吉普車被開走。祝禾雙手插兜,倚在門框,埋怨他“目的達到就行,何必殺人誅心。你不是還指望利用他追回被轉移資產嗎,他萬一想不開,你豈不是功虧一簣。”

“我在你眼裏這麽十惡不赦?”崔以嶠點點桌上的銀行卡“會有男人把自己的工資卡、績效卡、獎金卡……交給包養的情人嗎?”

祝禾驚訝地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銀行瞧了瞧,也瞧不出什麽。崔以嶠將它們收起來,裝回信封“沈慮的仕途軌跡倒是清清楚楚。就是這些卡太幹凈了,全加一塊也湊不出兩百萬。桑玹名下沒房產、沒投資、沒產業,也沒有借由沈慮職務之便獲利的證據。只要他承認他們是戀愛關系,其餘的一概不知,其實也可以不被沈慮牽連。但是……他好像誤會了什麽。”

桑玹從住了十年的家屬院搬離,整理了三個行李箱。換洗的衣服,常用的護膚品,幾本書……就像他每次去劇組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他去劇組的時候,衣櫃可不會一下子空蕩蕩的,只剩沈慮的那一半。

車鑰匙掛在玄關的掛鉤上,門口的電閘拉下來,衛生間的水閘擰上,陽臺上掛的幾件衣服收起來……他站在客廳左右看看,好像沒什麽了。

桑玹叫了輛車,把定位選在酒店,坐沙發上等車來。依依不舍地盯著陽臺花架上的多肉,可連他自己都沒有著落呢,帶著一堆花總不方便……也好吧,讓它們在這裏自生自滅。

忽然想起冰箱裏還有一堆東西,斷電後只怕那些水果蔬菜要在裏面悶成生化武器。他忙去打開冰箱,裏面空蕩蕩的——吃了半盒的車厘子,一份炸雞,放得脫水的青菜,幾枚雞蛋。冷凍室裏僅有兩盒冰激淩與不知何時剩下的一袋排骨。

冰激淩在四個月前已過期。

原來他們已經很久沒一起在這裏吃飯了。

桑玹把冰箱裏的東西全部裝進垃圾袋——對了,天然氣的閥門也要關上。

這下真的沒什麽了。

他把行李箱一一挪出來,關上門,再正常不過的動作,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傷感堵在心頭。他怔怔看著黑色的防盜門,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下指紋,門鎖滴滴響了兩聲“歡迎回家”。

電話響了,司機問他在哪。他最後一次關上門,手忙腳亂地拖著行李走了。

他習慣性地定了一間五星酒店的套房,和他平時拍戲、跑通告一個標準,他並不覺得這個標準有什麽不妥。只是隔天崔以嶠安排的律師來跟他算他個人和公司稅務的問題,一次性要補繳七百多萬。他也不覺得七百多萬是什麽天價數字,多拍幾部戲就掙回來了。

直到他看見銀行卡剩下不到四十萬,忽然就覺得一晚上幾千塊的套房太奢侈了。

七百萬的片酬也不是那麽好賺的,雖然都記在他名上,可人員工資,公司運轉……也從他的片酬裏出。要不然十年演員,他早該資產過億了。

對了,崔以嶠說過沈慮通過各種手段轉移到國外的資產是多少來著?幾十億還是幾百億?反正是出現在劇本裏會被笑太浮誇的數字。

何硯半夜給他發消息提出離職。也是意料之中,他回覆“把公司也註銷了吧。如果賬上還有錢,就當散夥費。”

桑玹離開聊天軟件,在網上搜尋租房的消息。崔以嶠說沈慮父親的案子預計要半年後才能開庭,這段時間他不能走,住酒店也不是辦法。

網上五六千的公寓很多,他覺得很便宜,至少這個價格租半年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當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驀然憶起曾經幾百塊只能租到一個架子床的日子。不由心生感慨,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即便僥幸得到了,也會以各種理由失去。

桑玹拽回思緒,繼續在網上找房源,聊了幾個還不錯的,約定去看房,不過距離酒店比較遠,他又想是否還要租輛車。

租車信息暫時沒有找到,桑玹還是叫車去。剛走出酒店大門,接到一通電話,是陌生號,他以為是中介。可電話那頭的聲音,分明是沈慮。

桑玹站在酒店門口天旋地轉。有太多太多疑問,反而什麽也問不出。

手機裏的聲音說“別回頭。左拐,走這個員工通道的巷子。”

桑玹腦子一片空白,傻乎乎跟著沈慮的指引。從員工通道走到停車場,從停車場出來進便利店,從便利店後門出來,是高樓與矮墻之間狹窄的過道,盡頭是一個街心公園,周圍像與世隔絕一般看不到車輛與人流,入目全是翠色。

“然後呢。”他問“接下來往哪走。”

“抓到你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懷抱和熟悉的苦香,桑玹忍不住抖了下,渾身僵住。身後的人把轉過來,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熟悉的帶著邪氣的笑容。褪去了往日商務正式的著裝,破天荒穿了件藍色的帽衫,戴黑色棒球帽,不同以往的穿衣風格,桑玹也是頭一回見,不禁笑了出來。

沈慮把棒球帽扣在桑玹頭上,帽檐壓低一些。他戴上兜帽和口罩,抓著桑玹走小路,穿過層層密密的花藤與枝葉,上了路邊一輛黑色轎車。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車都開出好長一段路,桑玹終於說出一句話,他不安地看著沈慮,真怕沈慮想不開帶他同歸於盡。他痛恨自己那麽聽話。

沈慮整張臉就露出兩只眼睛,那雙眼睛欲語還休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麽騙我。為什麽不來。”

“我又沒有違法亂紀,我幹嘛要潛逃出國。”

“你沒有嗎?”沈慮輕笑說“那你怎麽爬到我床上來的。”

桑玹睨他一眼,冷笑。“你想知道嗎。”

“不想知道。”沈慮玩味的表情消失,認真開車。很長一段路程他們就這樣沈默著,誰都不說話。

他們經常冷戰,他們都很擅長冷戰,也習慣了冷戰。

不知開了多久,沈慮說到了,把車停在路邊。不知他開到了哪裏,兩邊都是農田,農田後面是一座座村落。前方道路平坦且筆直,一眼望不到盡頭,路上連人都沒有。

沈慮卸了帽子和口罩下車,四周望了望,站在路邊打電話。聽不見他說什麽,只是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又低頭擺弄手機,看樣子是在發定位或者什麽消息。

桑玹坐在車裏註視他的一舉一動,眼睛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他早就痛恨沈慮那副高人一等的嘴臉,可如今看他佝起背在路邊來回踱步又難以言喻的心痛。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屏幕,把準備發給崔以嶠的消息刪除。深吸一口氣,走到沈慮身旁問他“這是哪?你該不會真的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滅口吧。”

沈慮笑了下,握住桑玹的手“滅口還要等現在嗎。”他說“我們離開這,你不是想去威尼斯,那就去威尼斯好了。”

“我什麽時候……算了。”桑玹甩開他的手“我哪也不去。沈慮,你去自首吧。”

二人對視著,似乎要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又似乎只是空洞地發怔,只因眼前人忽然變得好陌生,好模糊。

沈慮挑起嘴角,皺眉道“怎麽,你的任務完成了?”他一把抓住桑玹的手腕,拽到懷裏,掐住他後頸迫使他仰頭看著自己。“崔以嶠派你來的對嗎,他都給你承諾什麽,讓你心甘情願忍受十年?不對,十年前崔以嶠不在如今的位置……”他思忖片刻“是崔以嶠的父母?恩師?還是其他人?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麽死心塌地。”

桑玹一陣愕然,問沈慮“你懷疑我?”他有點懵了,這倒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你懷疑我。你從什麽開始懷疑我?還是這十年來每一天,你都在懷疑我。”

他很想笑。於是笑了出來。

“沒有人安排,沒有人給我任務。可是有沒有人安排重要嗎?你有什麽資格追究,你難道都沒有一點愧疚,一點罪責嗎?”他說“崔以嶠都告訴我了,你手機的監控也是我做的。沈慮,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是誰,對吧。你連我爺爺奶奶一月領多少低保都一清二楚,一定也知道我父母怎麽死的吧。”

“……”

沈慮眼中的憤怒終於出現了裂縫,他閃躲了下,重又對上桑玹盈滿淚水的眼睛。

“你當初看到我資料,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很可笑。我的父母死在你父親手裏,我也栽在你手裏,你與生俱來的榮華富貴踩著多少人的血肉,憑什麽你不必付出任何代價。你懷疑我又把我留在你身邊,看我掙紮,看我痛苦,看我無能為力,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不是的……”沈慮想解釋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徒勞地用指腹抹去他臉上眼淚“我帶你離開這。”

“離開哪?我現在最緊要的,難道不是離開你。沈慮,我現在只想你去死。”

沈慮正欲說什麽,車身後漆黑的槍口打斷了他們。

他們周圍不知何時停了幾輛警車,和幾個身著公務西裝的人,漸漸向他們靠攏,形成包圍之勢。為首的正是崔以嶠。

“是你!”沈慮不可置信地看著桑玹。

桑玹也看看周圍,驚慌地對沈慮搖搖頭,他知道沈慮一定誤會了,他想解釋。可轉念一想,憑什麽他要解釋,憑什麽他要愧疚。這一切是沈慮罪有應得。

就算他們不來,他也打算這麽做,既然如此,還有什麽好解釋的。他把想說的話咽下,只餘唇邊一聲嘆息,看著沈慮微微一笑。

崔以嶠走上前來,把桑玹擋在身後,對沈慮出示逮捕證“請配合我們接受調查。”崔以嶠說話挺客氣,但警察已經把手銬圈在沈慮手上。

沈慮少有這副失去風度,氣急敗壞的模樣,他還在狡辯,還在責怪桑玹的背叛,還在質疑崔以嶠的程序……

桑玹親眼看著沈慮被帶走,看沈慮頻頻回頭,看沈慮對他露出破碎失望的笑容,看沈慮對他紅了眼……他應該看清楚沈慮,尤其在此時此刻,目送他最後一程,目送他們糾纏不清的十年一程。

那個高高在上的,他心中無法攀越的山峰,終於在他面前傾塌。

這就對了。沈慮。你是我貪戀權財的懲罰,我是你作惡多端的報應,我們哪也去不了,我們都要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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