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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獨何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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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獨何人16

桑玹小時候經常和幾個同齡的夥伴在村子口玩,尤其臨近節日,村子口全是他們這些孩子的聲音。

一夥人先在路口的小商店買點幹脆面、辣條,或幾個人湊錢買瓶可樂,蹲在路邊你一口我一口,喝完的塑料瓶拿來當球踢。這是男孩子的游戲。

女孩子的游戲是跳皮筋,所以他們還經常去女孩子那裏搗亂,村裏女孩子都潑辣得很,罵起人那是一點也不含糊,他們嬉皮笑臉渾不在意,雙方先是對罵,互相問候父母祖宗,然後一群孩子在村子口推推搡搡地打起來,鬧起來。

但桑玹其實不愛在村子口玩。

他不喜歡村子口那段白花花的水泥路,摔一跤傷筋動骨,真不懂他們為什麽要來這,他也只好隨大流。他喜歡去田埂上玩,喜歡去河渠裏抓魚抓蝦,抓上來的魚蝦都沒法吃,他就圖好玩。喜歡爬樹上去逮知了、摘野果子。誰家蓋房子門口的沙堆,要是有沒人住的空房子就更好了,那會成為他們最喜歡的秘密基地,幾個人爬高上低,摔了也不當回事,拍拍土接著玩。

他還喜歡在村子裏亂竄,趕上誰家正在做好吃好喝的,他能蹭上一口。

村子口的混戰中桑玹不知被誰推了一把,他用手一撐,稚嫩的手掌在水泥地上一蹭,疼得吱哇亂叫。擡起來一瞧,手掌被蹭掉一層皮,沒流血,但一陣陣發疼發麻。他嘴上罵罵咧咧對硬邦邦的水泥地恨之入骨。

來往村子與外界唯一的公交車晃晃悠悠從水泥路的盡頭開過來,嘀嘀響著喇叭,打鬧的孩子聽見了,立刻終止“戰爭”,自覺地走到路牙子上給公交車讓出路。

公交車停在路邊,一群孩子眼巴巴地往車裏張望,有人先興奮地喊了一聲“爹!媽!”車上下來的人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空出一只手來,牽著孩子往村裏走。剩下的孩子羨慕地望著他們走遠,雀躍的背影挽著父母的手蹦蹦跳跳,比任何勝利都還光彩。

公交車上的人全下來了,車裏頭空了,司機把車熄火,蹲在路邊抽煙。有孩子上前去問司機“下一趟車什麽時候回來?”

司機叼著煙,看看腕上掉色的手表說“得半小時吧。”

孩子們一哄而散,繼續在村子口玩。女孩子跳皮筋的人數不夠了,加入男孩子的陣營,一群人玩砸沙包,玩鬥雞,玩跳房子……玩得村子口公交車一輛來了,一輛又走,玩到村子口玩鬧的聲音漸漸息止,玩到天黑了,玩到公交司機也下班,再沒有公交車從水泥路的盡頭開過來……

玩到只剩下桑玹一個人,他坐在村口歪脖樹伸出的那一節樹幹上。要知道人多的時候這位置特別搶手,輪不著他。現在他晃著腿坐在樹幹上,坐累了就側躺著趴下,趴累了又坐起來。

鄉村沒有高樓大廈遮掩,也沒有聳立的山峰,只有一望無際的平原。平原盡頭掛著一枚小小的,紅彤彤的太陽,像家門口熟透的杏子。天空不是黑的,是很深邃,很幽靜的藍色,很美。

有村民開著三輪車回來,對樹上的桑玹說“維維,還不回去吃飯?姨捎你回去。”

桑玹搖搖頭,說不。車上的人笑一笑“還等你爹媽呢。”三輪車發出突突的噪音開走了。

他突然嘴巴一癟,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杏子似的太陽被漆黑夜空一口吞掉了,他從樹上爬下來,凹凸不平的樹皮再次重創他手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倔強地擦去眼淚,捂著手上的傷往回走。

以後再也不來村子口玩了!他想。

“維維,回家吃飯了。”

“哦!”

被叫維維的孩子應了一聲,但是不肯走,撅著嘴巴不甘心地瞪著一雙圓溜的眼睛看桑玹,無聲地埋怨他一個大人竟然搶小孩子的秋千,坐了那麽久還不走。

“哎呀,天都黑了,趕緊回家!”女人走過來,一把拉起維維的手,強行帶回家了。

桑玹坐在秋千上,輕輕搖晃。他扯了扯毛衣的袖子,蓋住手腕上的紗布,沈慮纏了好幾圈,纏得特別厚,一點血也沒洇出來。但不妨礙那傷口在隱隱作痛,畢竟他劃得很深,從手腕兩條軟骨之間劃下去。

萬幸動脈血管埋得很深,傷口包得緊一些也就止住了。

“長本事了。尋死覓活這一套跟誰學的?”沈慮看著止住眼淚,斷斷續續抽噎的桑玹,一肚子氣也沒處撒,怒極反笑。“你想怎樣?你到底想怎樣啊,蘇靖維。”

桑玹不說話,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腕失神。坦白講,他剛才也嚇了一跳,其實他只是想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幹凈而已。他動了動手腕,很疼。他全身都疼。

“別動了。”沈慮握住他的手,對他露出疲憊又無奈的笑容。“我最近事情很多,你消停些,工作暫時放一放,別出去拋頭露面,等年後再說。”

桑玹還是頭一回聽沈慮用這種柔軟的語氣說話,雖然言語裏還是阻止他工作,但又像在解釋,希望他諒解……

沈慮看他安靜了,讓他坐在沙發上別亂動,用吸塵器清理地上的玻璃渣。很突然地,他希望沈慮片刻的柔軟是他一廂情願的解讀,是軟硬皆施的策略。他不明白沈慮為什麽要獨自清理一屋的狼藉。

真說起來,他跟沈慮算仇人吧。

桑玹深吸一口氣,微微仰頭,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溢出來。他寧願沈慮此時耐心耗盡,對他惡語相向,讓他滾……可他的記憶裏,好像總是沈慮先摔門離去。但他還是覺得沈慮應該再惡劣一點,再過分一點,就像他說“死一個助理”那樣無所謂的語氣。這樣,他就可以說服自己,毅然決然地,心無旁騖地,下定決心……

“我去食堂打點飯回來。”他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你想吃什麽。”

“隨便。”沈慮關了吸塵器對他說“飯卡在玄關抽屜。”

而他走下樓,在往食堂的路上被空蕩蕩的秋千吸引,一搖一晃地發呆,早就忘了打飯的事。他腳下一蹬,讓秋千蕩得更高一些,將他送進路燈下,又隨著慣性拽回來,模糊的影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出現、消失,又出現、又消失……

秋千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他面前的燈光被徹底擋住。桑玹腳尖撐著地面,擡頭,是崔以嶠。

“得知你的助理車禍去世,請節哀。但看到你安然無恙,我也放心了。”

桑玹扯著嘴角“你還真是神通廣大,什麽都知道。”

“車禍是沈慮父親安排的,事情卻是沈慮善後的。”崔以嶠說“這麽大動靜,想不知道都難。”

桑玹臉上滿是疑惑。其實崔以嶠說得很清楚明了,但他現在腦子混沌,轉不過彎來。於是崔以嶠補充道“他的父親很痛恨你,大約覺得你是他的絆腳石,想要除掉你吧。在你回程的路上安排了這起事故,但你不在車上,所以倒黴的只是你的助理。後面的事是沈慮處理的,至少從沈慮的態度來看,這並非他的態度。”

“所以呢?”桑玹問。“你想說什麽。死的人本該是我?”

崔以嶠嘆了口氣。“我們查到了你,沈慮父子大約也察覺到我們的進展。他父親不思悔改,事到如今還一門心思想……滅口。根據我們的調查,你上學的名額是沈慮動用關系,頂替了別人得來的。你的公司也借由沈慮的關系有嚴重的稅務問題,沈慮應該還給了你很多來路不明的錢財……他們早就將大量資產轉移國外了,不出意外的話,沈慮會被安排出國繼續逍遙法外,他的父親會擔下一切罪責。”

“出國?”桑玹忽然不安道“你是說他會離開?他憑什麽一走了之?他憑什麽逍遙法外?”

“有人幫他,他就可以。”崔以嶠說“作為受害人出庭指證,配合我們調查逮捕沈慮,坦白從寬,我也會為你爭取減輕罪責——這是在救你。否則,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麽後果嗎?為了沈慮這樣的人坐牢,毀掉自己一輩子,你又如何對得起你的父母?”

桑玹低下頭,摳著秋千的繩索,傷口處傳來陣陣刺痛。

“以嶠!”沈慮許是等不到桑玹,下來瞧瞧,看到秋千上的桑玹和桑玹面前的崔以嶠。笑吟吟地上去問好“有好幾年沒見了吧,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不久,這不是回來過年嘛。”崔以嶠迎上去,兩人熟稔地拍了拍肩膀“我記得上次見面是在你婚禮,五六年了吧?你怎麽一點沒變。”

“哪兒沒變啊,都老了。”沈慮微微側頭瞟了桑玹一眼。桑玹還坐在秋千上,背對著他們。“嘶……我記得老楊是不跟你在一單位?那家夥,我也有日子沒見了,小時候還一塊在大院裏和尿泥呢,現在我都不敢跟他說話了。”

“我哪有能耐跟老楊一單位。”崔以嶠挑了挑眉,說“今時不同往日,你都不敢說話,我更不敢了。”

沈慮了然地點點頭,隨之一笑,“改天我叫上老楊,咱們一起敘敘舊。”

“那感情好。”

沈慮走到秋千旁,抓住桑玹的手。崔以嶠不偏不倚擋在他們身前,看了一眼桑玹,視線隨之轉到他們緊握的雙手,又微笑地看向沈慮,似乎在等他的介紹。但沈慮並無此意,只是將桑玹手握得更緊。

“先回了,代我向伯父伯母問好。”

崔以嶠仍舊微笑。

桑玹跟在沈慮身後,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從崔以嶠面前走過。他回頭看了一眼,崔以嶠對他招了招手,轉身走了。

沈慮問他“那人剛跟你說什麽?”

桑玹不假思索地撒謊“他說我眼熟,問我是不是明星。”

沈慮站定,轉頭看他,似乎在判斷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不知他得出了什麽結果,只說“離那人遠點。少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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