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民警日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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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民警日記》7
羅兮向姚允華解釋。最初分到那套舊房子的時候，奶奶就做主要寫到羅爾名下，將來做婚房。那時候羅爾都還在上學呢，房子只能在羅安民名下。後來分了二環邊的新房，離婚時胡美琴要那套新房，羅安民不給，為此兩人爭論不休。
是老廠長做主，拿出奶奶的遺囑，把舊房子給了羅爾，新房給了羅兮。羅爾的房子雖舊，但面積大，地段好。羅兮的房子雖新，但面積小，交通不便。一來一回也算扯平。
把房子給了兩個孩子，將來一人養一個，這才算擺平了。但羅爾和羅兮都不想跟父母一起生活，雙雙在外打工。羅爾後來因為工作不順，不得不和胡美琴一起生活，羅兮卻說什麽也不肯理會羅安民。
羅安民整日混跡各個棋牌室，根本不回家。胡美琴如今沒地方住，理所當然地找上了羅兮。羅安民得知後要攆胡美琴走，兩人因此又鬧得雞飛狗跳，全小區的老職工都在看笑話。
兄妹倆坐在一塊吃了頓飯，相對無言。羅兮沒有精力管這些事情，已經買好了車票，臨走前給羅爾塞了六千塊錢。羅爾不要，說她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吃喝拉撒都要花錢。兩人為了幾千塊來回推辭，羅兮說“就當給你結婚的份子錢。別嫌少，給嫂子買身新衣服還是夠的。”
羅爾把錢給了田湘湘。可最後婚也沒結成，田湘湘又把錢退給他。
過了十一點，夜市安靜下來。田湘湘和姚允華坐在矮桌上，一個慢慢說，一個靜靜聽。
“他給我打電話，說不想耽誤我。其實我也不想耽誤他。我有兩個弟弟，一個上大學，一個要結婚，都是用錢的時候，家裏一分彩禮也不能少，我都不好意思跟他開口。沒緣分。他最後一次來這擺攤，看他樣子就知道沒吃飯，我給他煮了碗餛飩，他不要。我說婚沒結成也不耽誤這一碗飯。那天之後，他就沒再來了。我本來也想換個地方，但想想，還是沒換，說不定他再來呢……”
夜晚回去的路上，姚允華詢問田湘湘，羅爾平常都去哪，有什麽朋友。田湘湘也說不上來，在他們相處不多的時間裏，羅爾好像沒有朋友。“非要說起來，有個姓劉的老同學算朋友吧，羅爾總找他進貨。但是……”田湘湘沈吟道“我勸過他，別再找那個人進貨，明顯在價格上坑他，進價那麽高，怎麽賣得出去。可他也沒有更便宜的渠道，說是攢些錢，買個電動車，以後就送外賣。哎……算了，說什麽也沒用了。”
潘筱蓉循著門衛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廢舊品回收站，拿羅爾的照片問老板是否認識。老板一眼就認出來羅爾，卻叫不上名字。
“有印象。”老板說“第一次來的時候推了滿滿一板車的書，稱斤兩賣了一百多，這個價格很美了。但是他蹲在那哭了好半天，我還當咋了呢，又讓了他二十。”
雖說是廢品站，但老板是個勤快人，把廢品分門別類，盡可能地收拾整齊，從廢品中間開出一條路。路盡頭是一家人生活的平房，房子門口用塑料布搭了個棚子，擺著一個小爐子和鍋碗瓢盆。旁邊還有張桌子，桌上一沓書吸引了潘筱蓉的目光。
她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局外人》，書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卻嶄新如初，扉頁上寫著Rolle。
屋裏走出來一個女孩，眼巴巴看著潘筱蓉。潘筱蓉眨眨眼，不明所以。女孩小聲說“這個是我的……”
“哦哦。”潘筱蓉把書還給她。女孩抱起桌上的作業和書進屋。
老板正在忙著收拾廢品，往她們這邊看了眼“那幾本就是他拿來的。有的賣了，有的我姑娘要看，給她留下了。嗨，要我說這書才是最害人的東西，讀的多了腦袋就讀壞了，人讀傻了，這輩子就完了。”
潘筱蓉不同意“知識改變命運！你難道想你女兒跟你一樣嗎？”
“我？”老板把廢紙殼子堆得像墻一樣高“有錢人讀書那是改變命運，咱們窮人家，讀再多還不是給人打工的料。”
“那可不一定。我就是大山裏出來的，現在不就實現夢想，改變命運了嗎。”
老板看著她，哈哈一笑“行，我姑娘要跟你似的出息，算我燒高香了。對了，這個小夥怎麽了？犯事了？”
羅爾拖著他的板車在深夜的城市裏，漫無目的地游蕩。走得累了，就地坐下，攤開他的麻袋，有人問就賣，有人驅趕就走，沒人理會他就坐一整夜。天快亮了，收拾東西回家，煮一碗泡面，裹被子睡下。
他一夜未眠，很累，不愁沒覺。睡醒來在廚房找東西吃，打開放米面的櫃子，裏面竟然跑出來兩只老鼠，他嚇得大叫。老鼠也嚇了一跳，嘰嘰喳喳地鉆進一條縫隙，不見了。他在櫃子裏翻出兩個包子，被老鼠咬了個缺口。他猶豫了下，掐掉缺口的部分，剩下的熱一熱吃掉。
回來後買了包老鼠藥放在墻角和櫃子角，想起來就瞧瞧，看看有沒毒死老鼠。在他死水一般的日子裏，跟老鼠鬥智鬥勇也算激起一絲波瀾。
冬天過去，他的頭發又長長了，劣質的靴子穿了一年壽終正寢，他再次換上拖鞋。麻袋裏的小飾品眼看著要賣完了，他卻沒有心氣兒再去進貨。老同學給他發消息，說來了新款式，賣得很火熱。他問了下價格，不再回覆。
羅兮發給他六千塊錢兜兜轉轉還在他的餘額裏躺著，保證他一時餓不死，卻也沒什麽用處。他在床上看泛黃的天花板，回憶自己的半生，忽然找不到生命的意義。他的靈魂從身體裏飄出來，俯瞰著他，俯瞰著這個世界，俯瞰這個星球、宇宙……一切都那麽渺小，他更是塵埃，游離在整個世界、宇宙之外的塵埃，飄飄蕩蕩，不屬於任何地方。
造物主賦予一粒塵埃靈魂，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渺小嗎。
晚上吃飯，他又聽見老鼠不知在哪裏嘰嘰喳喳。他拆開一包老鼠藥，倒在墻角，倒在櫃子裏……刺鼻的香精味，聞得他反胃。他忽然就很想嘗嘗，究竟是個什麽味道。
姚允華和潘筱蓉又去找過胡美琴，讓她把羅爾的骨灰帶走。胡美琴堅持說“我兒子沒死，我兒子活得好好的！”將她們推出門外。
鄰居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對她們說“這個人呀，這裏有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以前一個廠子的，我們都知道。你跟她說什麽都是白搭。”
潘筱蓉趁機問“您能聯系到羅安民嗎？”
“你說老羅？”鄰居撇嘴搖頭“他媽去世的時候都沒找見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你們警察都聯系不上，我們就更沒辦法了。”
最後，骨灰是羅兮帶走的，安置在一個墓園的存放處。所裏的同事們茶餘飯後說起羅爾都是一言難盡，好好的年輕人，大好年華，怎麽就想不開了。
這時候總有一個聲音說“現在的年輕人太脆弱了，一點壓力都承擔不了。現在這年頭，想要賺錢辦法多得是，去送個外賣呀，跑個滴滴呀……實在不行去當個服務員，當個保安，去掃掃馬路，還能餓死不成？也不為父母想想。”
“人家好歹大學生呢。”
“所以說呀，高不成低不就。做人要能屈能伸，成大事的就是得有臥薪嘗膽的魄力。”說話的人吹了吹茶杯裏的浮沫“哎，今天中午食堂什麽飯？”
姚允華追著潘筱蓉出了辦公室，“還沒到午飯時間呢，你去哪。”
“還差這兩分鐘啊？”潘筱蓉嘆氣“裏面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
“快下雨了，是挺悶。”姚允華仰頭望了望，天上烏雲壓頂，沒有風。
潘筱蓉也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他承認自己失敗，接受自己失敗，也面對自己的失敗……為什麽還要窮追猛打。”
姚允華拍拍她的肩，正要說什麽，突然被門口的聲音打斷。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門口花枝招展的女人沖她們擺手“是我是我，羅爾媽。”
姚允華走過去“骨灰你女兒都拿走了，手續也辦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來辦那個死亡證明。”
潘筱蓉懟她“你不說你兒子沒死嘛。”
“我兒子是沒死。”胡美琴理直氣壯道“我就來開個證明，不然社區不給我辦低保。”
“你家裏兩套房，你辦什麽低保？”
“兩套房又不能吃不能喝，我現在失孤老人，可以辦低保的。”
“你不是還有女兒嗎？”
“女兒不管我呀。哎呀說起這個我就來氣……”
“行了行了。”姚允華打斷她的長篇大論“死亡證明可以給你開，低保我可管不著。”
派出所在鬧市區的街巷裏，左邊是公園入口，右邊是一排飯館，對面是幼兒園……午飯時間，幼兒園放學，飯館裏面坐不下，食客坐在街邊等餐，公園的池塘裏開滿了荷花……人間煙火，潤物無聲。
桑玹用一周時間殺青。劇本裏這個事件也不過四五天。羅爾不到三十年的人生裏，與他有關的僅僅四五人，每人一句，拼湊出他的一輩子。寫在姚允華的工作筆記裏是薄薄的兩頁紙。
街坊鄰居在閑暇之餘談起，也叫不上他的名字，只記得那個在家裏死了一周才被發現的年輕人。會唏噓，會不解，會說他傻，那個問題會再次被問起：為什麽不送外賣，為什麽不做自媒體，為什麽不能吃苦，不去打工……現在的年輕人啊，太脆弱了。
劇本裏沒有解釋他最終為什麽選擇死亡。非要說的話，他並非走投無路，他名下有房子，賬戶有餘額——雖然不多，但不至於餓死。雖然父母指望不上，但還有個妹妹可以相依為命。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即便不能做重活，做點別的，雖然工資不多，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粗粗一算，他的生活全是出路，怎麽就走了一條死路呢。
編劇不知道。編劇說詢問了姚允華的原型民警，民警也不知道。或許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殺。
分別時他同導演說“咱們這個故事的基調會不會太悲觀了？不會影響被審核吧……”
“放一百個心。”導演攬著他肩膀走到人少的地方“你是第一個單元，調子確實比較低，這只是為了表現主角這時候的心境。欲揚先抑嘛，後面單元慢慢的節奏就上去了，最後肯定是鼓舞人心的。”
“那就好……”
“要是不能保證，我也不敢開機。再說了……”導演意有所指道“有桑老師在，還能上不了嗎。”
桑玹怔了下，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眼下只好裝傻充楞，歪頭笑了笑，拿起切好的蛋糕給導演。
導演笑嘻嘻接過蛋糕“放心，你這個單元有情緒有噱頭，到時候肯定有討論度。”
“那就拜托您了。以後有機會合作，您可得記著我。”
“好說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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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殺。”——《西西弗神話》加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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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兮向姚允華解釋。最初分到那套舊房子的時候，奶奶就做主要寫到羅爾名下，將來做婚房。那時候羅爾都還在上學呢，房子只能在羅安民名下。後來分了二環邊的新房，離婚時胡美琴要那套新房，羅安民不給，為此兩人爭論不休。
是老廠長做主，拿出奶奶的遺囑，把舊房子給了羅爾，新房給了羅兮。羅爾的房子雖舊，但面積大，地段好。羅兮的房子雖新，但面積小，交通不便。一來一回也算扯平。
把房子給了兩個孩子，將來一人養一個，這才算擺平了。但羅爾和羅兮都不想跟父母一起生活，雙雙在外打工。羅爾後來因為工作不順，不得不和胡美琴一起生活，羅兮卻說什麽也不肯理會羅安民。
羅安民整日混跡各個棋牌室，根本不回家。胡美琴如今沒地方住，理所當然地找上了羅兮。羅安民得知後要攆胡美琴走，兩人因此又鬧得雞飛狗跳，全小區的老職工都在看笑話。
兄妹倆坐在一塊吃了頓飯，相對無言。羅兮沒有精力管這些事情，已經買好了車票，臨走前給羅爾塞了六千塊錢。羅爾不要，說她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吃喝拉撒都要花錢。兩人為了幾千塊來回推辭，羅兮說“就當給你結婚的份子錢。別嫌少，給嫂子買身新衣服還是夠的。”
羅爾把錢給了田湘湘。可最後婚也沒結成，田湘湘又把錢退給他。
過了十一點，夜市安靜下來。田湘湘和姚允華坐在矮桌上，一個慢慢說，一個靜靜聽。
“他給我打電話，說不想耽誤我。其實我也不想耽誤他。我有兩個弟弟，一個上大學，一個要結婚，都是用錢的時候，家裏一分彩禮也不能少，我都不好意思跟他開口。沒緣分。他最後一次來這擺攤，看他樣子就知道沒吃飯，我給他煮了碗餛飩，他不要。我說婚沒結成也不耽誤這一碗飯。那天之後，他就沒再來了。我本來也想換個地方，但想想，還是沒換，說不定他再來呢……”
夜晚回去的路上，姚允華詢問田湘湘，羅爾平常都去哪，有什麽朋友。田湘湘也說不上來，在他們相處不多的時間裏，羅爾好像沒有朋友。“非要說起來，有個姓劉的老同學算朋友吧，羅爾總找他進貨。但是……”田湘湘沈吟道“我勸過他，別再找那個人進貨，明顯在價格上坑他，進價那麽高，怎麽賣得出去。可他也沒有更便宜的渠道，說是攢些錢，買個電動車，以後就送外賣。哎……算了，說什麽也沒用了。”
潘筱蓉循著門衛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廢舊品回收站，拿羅爾的照片問老板是否認識。老板一眼就認出來羅爾，卻叫不上名字。
“有印象。”老板說“第一次來的時候推了滿滿一板車的書，稱斤兩賣了一百多，這個價格很美了。但是他蹲在那哭了好半天，我還當咋了呢，又讓了他二十。”
雖說是廢品站，但老板是個勤快人，把廢品分門別類，盡可能地收拾整齊，從廢品中間開出一條路。路盡頭是一家人生活的平房，房子門口用塑料布搭了個棚子，擺著一個小爐子和鍋碗瓢盆。旁邊還有張桌子，桌上一沓書吸引了潘筱蓉的目光。
她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局外人》，書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卻嶄新如初，扉頁上寫著Rolle。
屋裏走出來一個女孩，眼巴巴看著潘筱蓉。潘筱蓉眨眨眼，不明所以。女孩小聲說“這個是我的……”
“哦哦。”潘筱蓉把書還給她。女孩抱起桌上的作業和書進屋。
老板正在忙著收拾廢品，往她們這邊看了眼“那幾本就是他拿來的。有的賣了，有的我姑娘要看，給她留下了。嗨，要我說這書才是最害人的東西，讀的多了腦袋就讀壞了，人讀傻了，這輩子就完了。”
潘筱蓉不同意“知識改變命運！你難道想你女兒跟你一樣嗎？”
“我？”老板把廢紙殼子堆得像墻一樣高“有錢人讀書那是改變命運，咱們窮人家，讀再多還不是給人打工的料。”
“那可不一定。我就是大山裏出來的，現在不就實現夢想，改變命運了嗎。”
老板看著她，哈哈一笑“行，我姑娘要跟你似的出息，算我燒高香了。對了，這個小夥怎麽了？犯事了？”
羅爾拖著他的板車在深夜的城市裏，漫無目的地游蕩。走得累了，就地坐下，攤開他的麻袋，有人問就賣，有人驅趕就走，沒人理會他就坐一整夜。天快亮了，收拾東西回家，煮一碗泡面，裹被子睡下。
他一夜未眠，很累，不愁沒覺。睡醒來在廚房找東西吃，打開放米面的櫃子，裏面竟然跑出來兩只老鼠，他嚇得大叫。老鼠也嚇了一跳，嘰嘰喳喳地鉆進一條縫隙，不見了。他在櫃子裏翻出兩個包子，被老鼠咬了個缺口。他猶豫了下，掐掉缺口的部分，剩下的熱一熱吃掉。
回來後買了包老鼠藥放在墻角和櫃子角，想起來就瞧瞧，看看有沒毒死老鼠。在他死水一般的日子裏，跟老鼠鬥智鬥勇也算激起一絲波瀾。
冬天過去，他的頭發又長長了，劣質的靴子穿了一年壽終正寢，他再次換上拖鞋。麻袋裏的小飾品眼看著要賣完了，他卻沒有心氣兒再去進貨。老同學給他發消息，說來了新款式，賣得很火熱。他問了下價格，不再回覆。
羅兮發給他六千塊錢兜兜轉轉還在他的餘額裏躺著，保證他一時餓不死，卻也沒什麽用處。他在床上看泛黃的天花板，回憶自己的半生，忽然找不到生命的意義。他的靈魂從身體裏飄出來，俯瞰著他，俯瞰著這個世界，俯瞰這個星球、宇宙……一切都那麽渺小，他更是塵埃，游離在整個世界、宇宙之外的塵埃，飄飄蕩蕩，不屬於任何地方。
造物主賦予一粒塵埃靈魂，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渺小嗎。
晚上吃飯，他又聽見老鼠不知在哪裏嘰嘰喳喳。他拆開一包老鼠藥，倒在墻角，倒在櫃子裏……刺鼻的香精味，聞得他反胃。他忽然就很想嘗嘗，究竟是個什麽味道。
姚允華和潘筱蓉又去找過胡美琴，讓她把羅爾的骨灰帶走。胡美琴堅持說“我兒子沒死，我兒子活得好好的！”將她們推出門外。
鄰居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對她們說“這個人呀，這裏有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以前一個廠子的，我們都知道。你跟她說什麽都是白搭。”
潘筱蓉趁機問“您能聯系到羅安民嗎？”
“你說老羅？”鄰居撇嘴搖頭“他媽去世的時候都沒找見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你們警察都聯系不上，我們就更沒辦法了。”
最後，骨灰是羅兮帶走的，安置在一個墓園的存放處。所裏的同事們茶餘飯後說起羅爾都是一言難盡，好好的年輕人，大好年華，怎麽就想不開了。
這時候總有一個聲音說“現在的年輕人太脆弱了，一點壓力都承擔不了。現在這年頭，想要賺錢辦法多得是，去送個外賣呀，跑個滴滴呀……實在不行去當個服務員，當個保安，去掃掃馬路，還能餓死不成？也不為父母想想。”
“人家好歹大學生呢。”
“所以說呀，高不成低不就。做人要能屈能伸，成大事的就是得有臥薪嘗膽的魄力。”說話的人吹了吹茶杯裏的浮沫“哎，今天中午食堂什麽飯？”
姚允華追著潘筱蓉出了辦公室，“還沒到午飯時間呢，你去哪。”
“還差這兩分鐘啊？”潘筱蓉嘆氣“裏面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
“快下雨了，是挺悶。”姚允華仰頭望了望，天上烏雲壓頂，沒有風。
潘筱蓉也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他承認自己失敗，接受自己失敗，也面對自己的失敗……為什麽還要窮追猛打。”
姚允華拍拍她的肩，正要說什麽，突然被門口的聲音打斷。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門口花枝招展的女人沖她們擺手“是我是我，羅爾媽。”
姚允華走過去“骨灰你女兒都拿走了，手續也辦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來辦那個死亡證明。”
潘筱蓉懟她“你不說你兒子沒死嘛。”
“我兒子是沒死。”胡美琴理直氣壯道“我就來開個證明，不然社區不給我辦低保。”
“你家裏兩套房，你辦什麽低保？”
“兩套房又不能吃不能喝，我現在失孤老人，可以辦低保的。”
“你不是還有女兒嗎？”
“女兒不管我呀。哎呀說起這個我就來氣……”
“行了行了。”姚允華打斷她的長篇大論“死亡證明可以給你開，低保我可管不著。”
派出所在鬧市區的街巷裏，左邊是公園入口，右邊是一排飯館，對面是幼兒園……午飯時間，幼兒園放學，飯館裏面坐不下，食客坐在街邊等餐，公園的池塘裏開滿了荷花……人間煙火，潤物無聲。
桑玹用一周時間殺青。劇本裏這個事件也不過四五天。羅爾不到三十年的人生裏，與他有關的僅僅四五人，每人一句，拼湊出他的一輩子。寫在姚允華的工作筆記裏是薄薄的兩頁紙。
街坊鄰居在閑暇之餘談起，也叫不上他的名字，只記得那個在家裏死了一周才被發現的年輕人。會唏噓，會不解，會說他傻，那個問題會再次被問起：為什麽不送外賣，為什麽不做自媒體，為什麽不能吃苦，不去打工……現在的年輕人啊，太脆弱了。
劇本裏沒有解釋他最終為什麽選擇死亡。非要說的話，他並非走投無路，他名下有房子，賬戶有餘額——雖然不多，但不至於餓死。雖然父母指望不上，但還有個妹妹可以相依為命。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即便不能做重活，做點別的，雖然工資不多，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粗粗一算，他的生活全是出路，怎麽就走了一條死路呢。
編劇不知道。編劇說詢問了姚允華的原型民警，民警也不知道。或許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殺。
分別時他同導演說“咱們這個故事的基調會不會太悲觀了？不會影響被審核吧……”
“放一百個心。”導演攬著他肩膀走到人少的地方“你是第一個單元，調子確實比較低，這只是為了表現主角這時候的心境。欲揚先抑嘛，後面單元慢慢的節奏就上去了，最後肯定是鼓舞人心的。”
“那就好……”
“要是不能保證，我也不敢開機。再說了……”導演意有所指道“有桑老師在，還能上不了嗎。”
桑玹怔了下，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眼下只好裝傻充楞，歪頭笑了笑，拿起切好的蛋糕給導演。
導演笑嘻嘻接過蛋糕“放心，你這個單元有情緒有噱頭，到時候肯定有討論度。”
“那就拜托您了。以後有機會合作，您可得記著我。”
“好說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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