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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民警日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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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民警日記》5

晚上八點,夜市最紅火的時候,一個大爺推著三輪車走到羅爾面前,踹了腳他的攤子“這是我的地方,你把我地方占了。”

羅爾怔怔看著眼前的大爺,一下慌了神,道了聲對不起,開始收他的攤子。旁邊田湘湘見狀,上去阻止他,對大爺說“我天天在這,我就沒見過你,你可別欺負老實人。”

大爺指著攤子說“這就是我的地方!我上禮拜就來踩過點,家裏有事回去了一趟,回來就讓他給占了。”

“你這是胡攪蠻纏!”

這條街上的攤位不收費,也沒有明確歸屬,靠的是先來先得。田湘湘半年前才來這條街,最好的位置早就沒了,只得在最裏頭的地方。但是要再往裏,就到小區門口了,不讓擺。所以他們這塊地方,也是這條街最後的攤位了。

大爺往羅爾的攤子上跺了兩腳,扯著洪亮的嗓門說他占了自己位置,引來很多圍觀,田湘湘指著大爺鼻子說他倚老賣老。周圍幾個攤點的商戶都開始指著大爺說三道四,無論怎樣大家只希望鬧事的人趕緊走,別耽誤自己做生意,既然牽扯到自己利益,那可就不留情面了。

大爺見狀只好騎著三輪車離開,田湘湘對看熱鬧的客人道了歉,接著忙手裏的活,給客人上餐。

羅爾擺好自己攤子,對田湘湘道謝,整個人卻完全沒了精神,悶悶地呆坐了一整夜,零零散散賣了幾十塊錢。過了十二點,田湘湘收攤,叫了他一聲,他也跟著收攤。田湘湘問他“你怎麽了,被那大爺嚇著了?”

“沒有。”他說“就是覺得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好好說,讓給他就是了。”

“你倒是好說話,我成壞人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羅爾連忙解釋說“我特佩服你,覺得你很了不起。我……我媽從小就說我,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遇到這種事都不知道怎麽辦。”

田湘湘被他逗得笑了“一看你就是當白領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你這個性子出了辦公室,肯定要被人欺負。女孩子這樣的多,男的這樣,還真不多見。”

後半夜,田湘湘接著在地鐵站口支攤子,羅爾蹲在她旁邊。三更半夜等不來一單生意,他們在路邊聊天。田湘湘問他“你以前做什麽工作,怎麽想起擺地攤來了。”

羅爾說“大學畢業後在機場上班,後來又在工地。然後就來擺地攤了。”

田湘湘順嘴說道“機場不是挺好嘛,怎麽不幹了。”

“我們那公司是外包的,沒編制。甲方換公司外包了,我就失業了。”他聲音越來越小,可淩晨的街上太安靜了,總是能聽得見。“然後我就去工地。工地不是掙得多嘛,想著掙幾年錢,但是在工地受了傷,掙的錢全送醫院了。”說完他笑了一下,用石子在地上隨便劃拉,好像在說一個笑話。

“那你沒找工地給你賠?”

“賠什麽呀。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又笑了一下,把手上石子扔了,對田湘湘說“我是不是挺沒用的……讓你見笑了。”

田湘湘給了他一張凳子讓他坐,自己坐他身邊,輕聲說“沒什麽好笑的。”

兩人靜默地坐了一會兒,沒有人來,他們也不說話,各懷心事。羅爾打了個哈欠,問她“你每天都要把餛飩賣完才回去嗎?其實放冰箱裏,明天也不會壞,女孩子這麽晚挺不安全的。”

田湘湘說“我包得多,就想多賣點錢。”說完她笑了下,“也不全是。我跟人合租了一間房。不是那種合租,是那種……我白天住,她晚上住,那種合租。我賣到四點多,回去正好她上班,我休息。中午起來開始準備東西。”

“聽起來很累……”

“累就累唄,年輕時候不吃苦,什麽時候吃苦。你好歹讀過大學,我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無非就是年輕時候端盤子,老了以後掃大街,日子沒奔頭。好歹會點做飯的手藝,自己做點小買賣,總好過一輩子打工吧。”

“那你比我強,還能做買賣呢。”他羞愧地幹笑了兩聲“我那算什麽大學,要是正經好大學,也不至於找不到工作……”

“非得在這比誰更慘嗎?”田湘湘止住了話頭,指著天上說“你看,淩晨四點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圓又亮,打眼一瞧,跟路燈似的明晃晃掛在天上,旁邊還有點點星光。田湘湘指著說“不知道是什麽星星。”

羅爾說“可能是衛星。”

然後他們又笑了。

田湘湘今天的餛飩沒有賣完,剩的不多,二十來個。她用塑料袋裝起來給羅爾“你拿回去吃吧。”

羅爾不肯收“你都幫我那麽多忙了,哪能平白無故要你東西。”

“怎麽,看不上啊?”

“不是不是!”羅爾接過了,說要把錢轉她。田湘湘問“你是想轉我錢還是想加我好友。”

羅爾沒反應過來這兩有什麽區別,等反應過來,臉一下紅了。田湘湘那邊已經通過了好友,“不用轉錢了,就當謝謝你的發圈。”她沖羅爾甩了甩頭發,“挺好看的。”

今天結束較早,但是為了趕黎明的天光,劇組沒有收工,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老舊小區的場地接著拍。拍羅爾拖著板車,叮叮咣咣回家。這個鏡頭拍了大概兩三遍,幸而老舊小區入住率不高,否則肯定要被投訴。

下一個場景,羅爾回到家。此時的家還有一些基礎家具、家電,雖然略顯陳舊,但並非家徒四壁。

羅爾低頭看了眼鞋櫃,放著一雙嶄新的紅色高跟鞋。他把東西堆放在陽臺,把田湘湘給的餛飩拿出來,打算煮了吃。水剛沸騰,胡美琴從臥室出來,穿著白色的蕾絲睡裙,也帶來她房間的冷氣。

“我兒子回來啦。”胡美琴站在廚房門口沖他笑。

“你又染頭發了?”羅爾皺著眉頭說。

胡美琴甩了甩頭發“原來那個色過時了,我新染了橘紅色,怎麽樣?”不等羅爾評價,她去陽臺的麻袋裏翻騰出羅爾擺攤的發圈發卡,拿出一堆挨個試了戴在頭上。

等她打扮完了,羅爾的餛飩也煮好了,熱騰騰的,她正好沒吃早飯。羅爾坐在對面看她吃,她連連誇兒子孝順,沒白養,喝得餛飩湯也不剩。羅爾無奈起身去煮泡面。她走過來說“你請媽吃餛飩,媽請你吃大餐,放心,不虧待你。”

羅爾說“別大餐了,你省著點錢吧。”

胡美琴戳他腦門,“錢是用來花的,不是用來省的。”

半小時後,胡美琴的大餐就送上門,叫羅爾出來吃。羅爾躲在房間裏看書,聞聲出去瞧了一眼,餐盒擺了滿滿一桌子。

“快來快來。”胡美琴招手讓他坐下吃飯。他卻滿臉愁容,翻出外賣袋的小票,氣得大吼“你有病啊!一頓飯吃一千多!”

胡美琴也拍著桌子沖他喊“怎麽說話呢!我是你媽!”

“你前幾天說你沒錢買車票,困在火車站,讓我給你兩千塊錢。”羅爾指著桌子上的飯菜,氣得手發抖“是不是拿我給你轉的錢買的。”

“我養你小你養我老不是天經地義嘛!”羅美琴眼淚說來就來“你忘了,你小的時候,我一邊抱著你,一邊哄著你妹,還要給你們一大家子洗衣服,大冬天的,連個熱水都沒有,我從井裏打的水,水裏還有冰碴子呢,就那麽給你們洗衣服,給你妹洗尿布。你奶說你妹是個女孩,還讓家裏罰了錢,連飯都不給我吃,你爸在外面喝酒打牌不回家,是誰把你們養大的!你們老羅家欠我的!我吃你頓飯怎麽了?問你要兩千塊錢怎麽了?你不該給我嗎?”

羅爾洩了氣,轉身回房間去,甩上門,拿起沒看完的書,試圖用閱讀隔絕母親的喋喋不休。外面的胡美琴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她這麽多年受的委屈,從結婚說到離婚,洋洋灑灑近三十年。

胡美琴倒完苦水,也回到房間甩上門,好大一聲,震得他房間的窗戶都晃了晃。接著門又被打開,又甩上,然後換上高跟鞋,嗒嗒地出門,把外面防盜門也甩上。

羅爾哪裏還看得進書,嘆了口氣,翻身下床,那桌豐盛的菜已經被扔進垃圾桶。似乎是怕他撿出來吃,飯菜全部打開倒進去的,由於垃圾桶下面缺了角,還有湯湯水水流出來。羅爾拿抹布擦,把垃圾裝在塑料袋,掉落的餐盒裏有一塊漏網之魚的排骨,還冒著熱氣。

他盯了半天,撿出來,咬了一口,油膩的,帶點甜腥的味道甫一觸碰到舌尖,他觸電般感到渾身一震,身邊的景物流轉,他坐在一張圓桌上。

是餐館那種可轉動的大圓桌,上面擺著沒來得及收拾的殘羹剩飯。

這種場景桑玹很熟悉,他第一次打工就是在這家餐館當服務員。每天兩點以後,午飯時間過了,才是餐廳員工用餐的時間。

餐廳管兩頓飯,中午是米飯,晚上是饅頭稀飯,配一兩個菜。大部分是白菜粉條,麻辣豆腐……一禮拜能吃一兩頓肉。晚上是涼拌黃瓜、豆芽加鹹菜。

員工餐是打下手的廚子做的,大鍋飯,不算難吃,也絕稱不上好吃,混肚子罷了。但對桑玹而言,這都是稀罕東西。

家裏爺爺奶奶也只會給他做疙瘩湯,煮軟爛的面條。老人家牙口不好,吃什麽都要軟爛好消化的,也是這麽把大孫子養起來的。他難得吃頓像樣的菜,去廚房裏多打了一勺。

再坐下,旁邊洗碗的大媽指著桌上的剩菜說“這個怎麽沒人吃啊?這菜都沒動,正好給咱們加餐了。”

收銀的姑娘說“辣椒炒肉吃的只剩辣椒了,加什麽餐。”

“咱們這本來就沒幾個肉。”大媽轉著桌子把辣椒轉到跟前,問問左右。年輕人都嫌棄,說什麽也不吃來歷不明的剩菜。他也跟著搖頭,說不要。大媽不嫌棄這個,撿著幾片青椒下飯。

餐館的辣椒炒肉挺貴的,一盤28塊,他幹了半年也沒能吃過一回。雖說盤子裏沒肉了,但有肉的味道,有青椒的味道,還有盤子裏一汪油水……桑玹忽然就覺得碗裏的白菜豆腐不香了。

有一天沈慮心血來潮,說不想出去吃了,讓桑玹做飯。很快,沈慮要的食材就送上門,桑玹從袋子裏拿出帶著血的肉和剖腸刮肚的魚,無從下手,跟沈慮說“我不會做飯。”

沈慮看了他半晌,似乎在斟酌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不會就學。”

他倆在廚房僵持,最後是桑玹敗下陣來,用手機搜索教學視頻,按照步驟準備。但是他分不清生抽和老抽,雞精和味精,不知道什麽是澱粉,什麽是小蘇打,不知道六成熱是怎麽個熱法,也不知道油煙機上一排按鈕,哪個是開關。

沈慮在旁邊看得著急,忍無可忍接過手“我是請了個少爺回來嗎?”桑玹站在旁邊摳手,又不敢走,沈慮說“麻煩少爺剝根蔥。”

他就蹲在墻角剝蔥。

要說起來他會做飯呢。會煮荷包蛋,會煮泡面,會做疙瘩湯,會炒幾個簡單的菜……但這種東西怎麽好意思上沈慮的飯桌。

而沈慮口中那些簡單的家常菜,他都沒有吃過,當然不會做了。

那天的飯是沈慮做的。沈慮夾了塊排骨放他碗裏,歪嘴笑著逗他“嘗嘗看合不合少爺胃口。”

羅爾咬了口,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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