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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民警日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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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民警日記》2

“不熟不熟!”保安擺弄著安保亭裏泛黃的破舊空調,好一會兒才把風向調好,讓姚允華進來坐。姚允華婉拒,只問他關於羅爾的事。

保安也不好意思坐下,倚著門框說“我跟羅爾不熟——不光我不熟,整個小區也沒人跟他熟。但是我認識他爸媽。”

“你能聯系到他父母嗎?”

保安搖頭“親生孩子都聯系不上,我哪能啊。不過說起他父母,這話就長了。”保安順手指了個方向“這條路原來有好幾個大工廠,他爸媽都是工廠職工,我們那時候在另一個廠,他們做紡織的,我們做配件的。後來我們那一片家屬院不拆遷嘛,廠裏就給職工在這買了樓房,二十多年前,就這房子……”保安豎起大拇指“不是誰都住得上,每家按工齡還要再補錢的。羅爾現在住的房子,就是當時他爸媽分的那一套。”

姚允華有些疑惑“這麽說來住在這的都是一個廠的職工,應該互相認識啊。”

“搬走了呀。”保安回憶說“一零年那會兒這一片廠子全拆了,在二環外邊分的地,蓋新樓,給職工分新房。沒過幾年他爸媽鬧離婚,就把這兒的房子留給他媽住,他爸住二環新房去了。再後來羅爾好像工作不順,從外地回來,跟他媽住這了。”

姚允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我看這裏只有羅爾一個人住,沒其他人。”

“是這麽回事。前兩年羅爾談了個女朋友,他媽就搬走了,說把這邊給他們當婚房。搬家的時候還在物業辦手續,母子倆都挺高興的,說是房子她出,彩禮家電啥的,讓他爸出。沒過多久,他爸不知道從哪弄了個舊沙發來,木頭的,連個軟墊子都沒有。自個兒蹬著三輪車送來,還讓我幫忙擡上樓,這不都鄰居嗎,我就給搭了把手。臨走的時候,他爸拿了張800塊錢的發票,說這沙發紅木的,讓羅爾給他報了。”

保安撮著牙花子,鄙夷道“嘿你說!哪有這麽當爸的,王八蛋嘛不是。後來結婚不就黃了,倆人也分手了。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不嫌他窮,整天陪他擺攤,倆人有說有笑。但就算觀世音菩薩攤上這麽一家也發怵啊,誰敢嫁。”

“擺攤?”姚允華問“你是說,羅爾每晚出去,是去擺攤?”

“對呀。”

姚允華去物業要了上個月的監控,但物業說羅爾近半年都沒怎麽出門了,給了她去年冬天一段時間的監控,那段時間裏羅爾出攤比較頻繁。幾乎每天天黑後拉著板車出去,六七點,天稍微亮了,再拉著板車回來。

視頻裏的人駝背、垂著頭,整張臉都被散亂的長發遮住,穿著破舊的羽絨服,從敞開的領口能看到他裏面穿得很單薄,腳下踩著一雙拖鞋,走路的時候擡不起腳,在地上蹭。

舊小區沒有電梯,羅爾只得把麻袋扛在肩上,一手拖著板車,艱難地上樓。走到三樓,麻袋系口松開,兜在裏面的發圈、頭花稀裏嘩啦掉出來。他慌忙去撿,一松手,板車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叮叮咣咣的聲音響徹樓道。

他把麻袋扔到地上,扶住板車,盯著樓上樓下的幾扇門,等了片刻,沒動靜,這才去撿掉落的飾品。從三樓撿到一樓,再次把麻袋口系好,爬到六樓。

門口的舊鞋櫃裏塞著一沓紙殼子和幾個塑料瓶,他從麻袋裏翻出今天撿的紙箱,折起來,塞進鞋櫃裏。撿來的塑料瓶踩扁,也塞進鞋櫃裏。板車和麻袋放在空臥室,去廚房煮一包方便面。

老舊小區沒有集中供暖,他的家裏也沒暖氣,空調壞了,打不開,空蕩蕩的房間,通透的布局,都給他本就寒冷的處境雪上加霜。他吃完熱騰騰的泡面後覺得暖和了一點,裹上被子睡覺。除了睡覺他也沒別的事可做。

他沒有朋友,即便有,跟朋友出去也得花錢。一個人散步遛彎,他都沒有一雙像樣的鞋子,上網費流量,手機沒電了還得充電,電費也要花錢……睡覺,是最經濟實惠的事。

被子太單薄了,他便把羽絨服蓋在被子上,一年四季都穿著短袖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加一件羽絨服就過冬。

鏡頭裏的羅爾裹著被子縮成一團,只露出亂蓬蓬的長發,看不出個人樣來。像最初那一團腐爛的屍體。

拍攝結束,造型師幫著桑玹卸了假發片,擦掉臉上刻意畫得很憔悴的妝。劇中桑玹是個游走在社會邊緣的角色,邋遢,消沈,營養不良。為了迎合角色造型師給他貼了很多假發片,頭發亂蓬蓬的,一整天下來頭皮都快炸了。

做造型的時候桑玹還想,早知道就不剪頭發了,至少不用這麽多假發片。接著化妝師就開始給他臉頰兩側瘋狂打陰影,塑造出臉頰凹陷,消瘦蠟黃的臉色,還說他的臉飽滿,陰影得多打點。桑玹就更郁悶了。

關菱雯今天也收工早,她沒那麽麻煩了,口罩和帽子一戴就回酒店。這部戲裏他倆徹底沒交集,更沒機會對詞,等車的空檔隨便聊聊,說起了祝禾。

桑玹問她怎麽會認識祝禾。畢竟從簡介上看,作為整形醫生,祝禾的履歷挺普通的,一般明星網紅找的醫生至少也要是國外進修回來,如果是圈內好友推薦,有現成案例,那就更好了。這也是桑玹約了祝禾的原因。

但回想起接待室裏那個熟悉卻叫不上名字的男人,他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關菱雯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是我一朋友介紹的。臉這個東西,你懂得,開弓沒有回頭箭。我那時候又比較拮據,祝醫生這邊的價格相對便宜些,所以朋友一推薦就去了。不過祝醫生真不錯!”她俏皮地笑了下“技術不錯,人長得也不錯。”

桑玹跟著笑了下。看看周圍,人多眼雜,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關菱雯又說“導演一直在誇你。說你細節處理地特好,融入角色。”

“細節?”桑玹回憶了下,自己並沒有在某個細節特別註意啊。

“就是你拆廢紙箱,捆廢紙箱的手法很專業,導演說你肯定提前研究過,深入生活。”

桑玹陷入沈思,並不覺得自己哪裏有融入生活。只是表演個捆紙箱子而已。但是……

但是對於這件小事,他確實算得上經驗豐富。

在他還沒有成為龍套演員之前,還在家鄉上學的時候,經常和爺爺奶奶一起撿廢品。沒人要的紙箱子,塑料泡沫,塑料瓶,酒瓶,舊書,廢舊電線裏拆出來的銅絲……十天半月地積攢一大車,奶奶和他一起捆好,裝在舊三輪車裏,爺爺騎著三輪車去廢品站賣掉。

他最喜歡踩塑料瓶和易拉罐,踩扁了裝車更省地方,還能光明正大地“搞破壞”。爺爺從廢品站回來都會給他捎帶一瓶飲料或者冰棍。飲料不是可樂雪碧,而是縣城商店裏那種色素勾兌飲料,比可樂雪碧便宜。冰棍就是那種老冰棍,糖水凍起來的,除了甜沒有別的味。

但這就是他童年裏最期待的日子,喝到飲料吃到冰棍,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所以對撿廢品這件事他特別積極。班裏很多同學都撿廢品賣廢品,並不覺得不光彩,放學回家的時候捎帶兩個飲料瓶他都光榮。

爺爺奶奶不喜歡新樓房,懷念原來的土房子。新房雖是免費給的,但裏頭裝修、家具都要自己添,房子地板至今都是水泥地,墻面只刷了大白。原先的老家具一搬就散架,屋裏鍋碗瓢盆、櫃子桌子都是新買的,不是好材料,但得花錢。

老兩口總是愁眉苦臉,想念回不去的土房子。門口有水井,院子裏能種菜,山上能養蜂,房子雖然破舊,但住了這麽些年不也好好的,路邊的果樹上長什麽就吃什麽。

進了城什麽都沒了,樓房裏不能燒柴火,不能燒煤,只能用天然氣。老人家一直想不通,糧食要錢,怎麽燒火也要錢,在鄉下可不就是田邊撿把柴火的事。

可桑玹喜歡新房子,覺得住了樓房就是比村子裏風光體面,尤其喜歡坐電梯。

他們家樓上有一個漂亮姐姐,租住在這裏,是一個化妝品店的售貨員。每天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出門,又光鮮亮麗回家。上下學坐電梯的時候總能遇見。漂亮姐姐看到他塑料袋裏裝的瓶子,對他說“我家有幾個紙箱子,你要不要?”

隨後他跟著漂亮姐姐上樓,拿走她不要的紙箱子,順帶給她把垃圾捎下去。漂亮姐姐家經常有不要的快遞箱子,他就經常上去拿,經常幫她丟垃圾。有時候還能收到漂亮姐姐不喜歡吃的泡面,不喜歡喝的飲料,吃不完的零食……

在他的記憶中這就是仙女下凡!

那時候他以為這些廢品能賣很多錢,但跟著爺爺去賣了一次,才知道他們辛辛苦苦攢了一個月,裝了滿滿一三輪車,賣了96塊。爺爺為了4塊錢跟收廢品的糾纏了半小時,也沒能湊個整數。

不過他們家不靠這個過活。他們靠著爺爺奶奶的低保在過活。

他們還住在村裏的時候,爺爺奶奶照看家兩畝地,爺爺還會養蜂,靠這些養著一家老小。

蜜蜂不能在人流聚集的地方養,傷了人可就麻煩了。爺爺只能在半山腰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養蜂。又擔心有人偷他的蜂蜜,禍害他的蜜蜂,便在蜂箱旁邊用木板搭了個小房子,整日守著那幾口蜂箱,好幾天才回來一次。

奶奶每天蹬著三輪車去給爺爺送飯,回來還得料理院子裏的菜。菜成熟了,收割了,再蹬著三輪車去集市上賣,賣不完的拿回來他們自己吃,好歹省個菜錢。

後來奶奶找了個工作,在村子口的茶館打掃衛生,給爺爺送飯的差使就落在桑玹身上了。他不會騎三輪車,只能靠著兩條腿去送飯。飯送到了,他也餓了,跟著爺爺再吃兩口。

回來的時候看見路邊的核桃熟了,好多掉下來,砸在地上,他撿了幾個一瞧,基本都被人捷足先登,只剩一個空皮。他仰頭看著樹上最高的地方,挽起褲腿,三兩下爬上去,用衣服兜起來裝回家。

先把外面綠色的皮砸開,才能把裏面的核桃剝出來。綠皮的汁子沾在手上、衣服上,洗不掉,桑玹第二天就穿著被汁水染得臟兮兮衣服去上學。同桌一看他的手,發現新大陸似的“你也在家剝核桃?”

放學後,他們幾個要好的又去找核桃樹,蹲在村子水渠邊剝到天黑,周末提著一大筐核桃去集市上賣,賣的錢平分,每人手上拿著辣條和冰棍,樂呵呵回家。

村子口幾個大嬸大媽正在拉家常,見了桑玹便叫住他“這不是老蘇家的維維嘛。都快中秋了,你爸媽今年回來不?”

他傻乎乎地撓頭,說不知道。大嬸搖著蒲扇笑他“你爸你媽回不回來你都不知道?你是個傻子呀?”

說完,一夥人哈哈笑起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雖然這天還像夏天一樣熱,但確實快要中秋了。學校裏已經沒有學習的氛圍,大家都在等中秋放假。所以她們問問也沒什麽。一個村的,鄰裏街坊互相問問而已。而且她們都是笑著問的,肯定不是壞心思,還給了他一把花生。

他只好把心裏那點反感當做是錯覺,卻也沒辦法融入她們的談笑風生,呆呆站著,等她們說一句“傻站著幹嘛呀,趕緊回家吃飯去。”

他討厭她們。但一個村的,都是長輩,討厭也不能說,更不能表現出來,還得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叫姨叫嬸……不然她們要告到爺爺奶奶那去,說他不叫人。還會在村裏亂傳,說他性子沈悶,說他“啞巴”,見人不打招呼,沒家教。

然後語氣一轉,又帶著幾分同情“沒爹媽的孩子都這樣。”

總之,桑玹打心底裏討厭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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