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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周三下午三點,鎏汐坐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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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周三下午三點,鎏汐坐在主任……

周三下午三點,鎏汐坐在主任辦公室裏,手緊緊握著茶杯,指節泛白。

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婦,是25床患者的父母。患者是個十七歲的體操運動員,訓練時肩關節脫臼合並韌帶損傷,鎏汐上周給她做了修覆手術。術後恢覆良好,本來明天就可以出院。

但今天早上,患者突然說肩膀疼得厲害。覆查片子顯示沒有問題,但女孩堅持說疼痛劇烈,甚至拒絕康覆師碰她的肩膀。

“鎏醫生,我們不是不相信你。”患者的父親開口,語氣還算克制,但臉色很難看,“但手術前你說得很清楚,這是個常規手術,恢覆期短。現在孩子疼成這樣,是不是手術出了什麽問題?”

“片子您也看了,手術很成功。”鎏汐盡量保持專業語氣,“術後疼痛是正常的,每個人的痛閾不同……”

“痛閾?”母親打斷她,聲音尖了起來,“我女兒是國家隊的苗子,從小訓練受傷從來沒喊過疼!現在疼得晚上睡不著,你跟我說是痛閾問題?”

鎏汐深吸一口氣:“可能是術後粘連,或者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母親站起來,“你的意思是她裝病?她為什麽要裝病?明年就要選拔了,她比誰都急著恢覆訓練!”

主任在旁邊打圓場:“兩位家長,鎏醫生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先安排個會診,請康覆科和心理科的醫生一起看看……”

“我們要求轉院。”父親冷冷地說,“去北京,找更權威的專家。如果真的是手術問題,我們會追究責任。”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鎏汐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收縮,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可以,我幫您辦轉院手續。”

家長離開後,主任嘆了口氣:“鎏醫生,你別往心裏去。這種家屬我見多了,孩子受傷,他們比誰都焦慮。”

“我知道。”鎏汐說,“但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麽她突然這麽疼。片子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了三遍,確實沒問題。”主任拍拍她的肩,“先下班吧,明天再說。對了,運動損傷專科的籌備會改到周五了,你準備一下材料。”

鎏汐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陰了。上海初冬的風很冷,鉆進大衣領口,她打了個寒顫。

手機響了,是流川楓:“下班了嗎?我和陽陽在醫院門口。”

鎏汐擡頭,果然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邊。她走過去,拉開車門,暖氣撲面而來。

陽陽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裏,看見媽媽,立刻笑起來,伸出小手:“媽——媽——”

他已經十個月了,能清楚地發出“媽媽”的音,但“爸爸”還只會“ba-ba”。流川楓為此有點郁悶,但鎏汐說這是因為“媽媽”的音更容易發。

“怎麽了?”流川楓從後視鏡裏看她,“臉色這麽差。”

“沒事。”鎏汐系上安全帶,“就是有點累。”

流川楓沒再追問,只是把車裏的暖氣調高了些。陽陽在後座咿咿呀呀地說話,鎏汐勉強回應著,但心思明顯不在這裏。

回到家,王阿姨已經做好了晚飯。流川楓讓鎏汐先去洗澡,自己餵陽陽吃飯。等鎏汐洗完澡出來,陽陽已經吃完了,正坐在地墊上玩積木。

“吃飯吧。”流川楓說。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鎏汐愛吃的。但她沒什麽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嗎?”流川楓問。

“不餓。”鎏汐說,“你吃吧,我去陪陽陽。”

她走到地墊邊坐下,陽陽立刻爬過來,把一塊積木塞進她手裏。鎏汐接過,勉強笑了笑:“謝謝陽陽。”

但陽陽似乎察覺到媽媽的情緒不對,他停下來,歪著小腦袋看鎏汐,然後爬到她腿上,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這個動作讓鎏汐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抱住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陽陽也不鬧,就讓她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這是鎏汐平時哄他睡覺時的動作。

流川楓走過來,在地墊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等。

等鎏汐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才開口:“工作上遇到事了?”

鎏汐點頭,還抱著陽陽。小家夥已經在她懷裏睡著了,呼吸均勻。

“患者家屬要轉院,說我手術有問題。”她啞聲說,“但片子顯示手術很成功,我檢查了三遍,真的沒問題。”

流川楓靜靜聽著。

“那個女孩才十七歲,很有天賦。如果因為這件事影響她的職業生涯,我……”鎏汐說不下去了。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流川楓問。

“做了。血常規、炎癥指標、影像學覆查,都正常。”

“那你為什麽還覺得自己有責任?”

鎏汐擡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因為她是我的患者。如果她真的疼,一定有原因,我沒找到,就是我的問題。”

流川楓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在NBA,每個球員都會經歷傷病。有些傷,醫學檢查查不出問題,但球員就是疼得打不了球。你知道我們怎麽辦嗎?”

“怎麽辦?”

“請心理醫生介入。”流川楓說,“不是球員裝病,而是傷病帶來的心理創傷會放大疼痛感知。有個隊友,腳踝扭傷,醫學上早就痊愈了,但他一上場就疼。後來心理醫生發現,他潛意識裏害怕再次受傷,所以身體用疼痛來阻止他上場。”

鎏汐楞住了。

“你說那個女孩是體操運動員。”流川楓繼續說,“這種項目,傷病是家常便飯。但肩關節的傷對體操運動員來說很致命,可能會斷送職業生涯。她害怕嗎?”

鎏汐回想女孩的病歷——確實,這次受傷已經是她兩年內的第三次肩部損傷了。前兩次保守治療,這是第一次手術。

“她可能……”鎏汐輕聲說,“可能害怕手術失敗,害怕再也不能做高難度動作。”

“那你就不是手術的問題。”流川楓說,“是心理層面的問題。你是個外科醫生,不是心理醫生,這不是你的專業範疇。”

鎏汐看著他,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釋然。

“我怎麽沒想到……”她喃喃道。

“因為你太負責了,總覺得所有問題都該自己解決。”流川楓伸手,擦去她的眼淚,“但鎏汐,你不是超人。有些事,需要專業的人來做。”

陽陽在鎏汐懷裏動了動,流川楓伸手把他接過來:“我抱他去睡,你去洗個熱水澡,放松一下。”

鎏汐點頭,起身去了浴室。熱水沖刷下來時,她才感覺到這一整天的疲憊。肩膀僵硬,脖子酸痛,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她洗完澡出來時,流川楓已經安頓好陽陽,正在廚房熱牛奶。

“喝點熱的,助眠。”他把杯子遞給她。

兩人坐在沙發上,鎏汐小口喝著牛奶,流川楓坐在她身邊,手輕輕按摩著她的肩膀和後頸。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他說。

“不用,你還要帶陽陽……”

“王阿姨明天全天在。”流川楓打斷她,“我陪你去,跟那個女孩聊聊。”

“你能聊什麽?”

“聊聊受傷,聊聊恐懼,聊聊怎麽克服。”流川楓說,“這些我經歷過,可能比醫生說的更有用。”

鎏汐轉頭看他。暖黃的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堅定。

“流川,”她輕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們是一體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鎏汐和流川楓一起去了醫院。他們先去了主任辦公室,把流川楓的想法說了。主任沈吟片刻:“有道理。我聯系心理科,安排個會診。”

“我想先和她談談。”流川楓說,“以曾經受過傷的運動員的身份。”

主任看了看鎏汐,鎏汐點頭:“讓他試試吧。”

女孩的病房在運動損傷病區的盡頭。流川楓敲門進去時,女孩正躺在床上看手機。看見他,楞了一下,然後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流川楓?”她坐起來,聲音有些抖。

“我是。”流川楓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鎏醫生是我太太。聽說你肩膀疼,我來看看。”

女孩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職業生涯受過三次大傷。”流川楓直接切入正題,“左膝前交叉韌帶撕裂,右肩盂唇損傷,還有一次腰椎間盤突出。每次受傷,我都害怕——害怕再也打不了球,害怕回不到以前的水平。”

女孩擡起頭,看著他。

“最後一次受傷時,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流川楓繼續說,“醫生說,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永遠恢覆不到巔峰狀態。我那段時間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自己在球場上跑不動,跳不起來。”

“那……後來呢?”女孩小聲問。

“後來我做了手術,然後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康覆。”流川楓說,“最難的其實不是身體上的痛苦,是心理上的恐懼。每次做康覆訓練,我都害怕那個動作會讓舊傷覆發。有時候明明不疼,但腦子裏就是覺得疼。”

女孩的眼睛紅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流川楓的聲音很平靜,“怕手術失敗,怕以後再也不能做環轉,怕職業生涯就此結束。但你知道嗎?越是怕,身體就越緊張,疼痛感就越強。這不是裝病,這是身體在保護你,用疼痛提醒你:小心,別再受傷了。”

女孩的眼淚掉下來:“我真的疼……”

“我知道。”流川楓點頭,“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逃避疼痛,而是告訴你的身體:我聽見了,我會小心的,但我還是要繼續前進。”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這是我術後第四個月的康覆訓練,你看。”

視頻裏,流川楓在康覆師的指導下做著肩關節的穩定性訓練,動作很慢,很小心,額頭上全是汗。

“那時候我也疼。”流川楓說,“但我知道,如果不克服這份恐懼,我就再也回不到球場了。”

女孩看著視頻,眼淚流得更兇,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或恐懼,而是因為被理解。

“我可以……我可以試試嗎?”她小聲問。

“當然。”流川楓收起手機,“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誠實地告訴康覆師,哪裏疼,為什麽疼,是肌肉疼還是關節疼,是活動時疼還是靜止時疼。不要硬撐,但也不要因為害怕而誇大疼痛。”

女孩點頭。

流川楓站起身:“我會讓鎏醫生安排心理科醫生來和你聊聊。記住,害怕不可恥,承認害怕才是勇敢的開始。”

他走出病房時,鎏汐在門口等他。她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對話,眼睛有點紅。

“走吧。”流川楓牽起她的手,“剩下的交給專業人士。”

那天下午,心理科醫生和康覆師一起為女孩制定了新的康覆計劃。鎏汐全程參與,但這次她不再焦慮,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做了該做的——找到了問題的真正所在。

晚上回家時,鎏汐的情緒明顯好了很多。她甚至主動下廚,做了流川楓愛吃的咖喱飯。

吃飯時,陽陽坐在高腳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子努力往嘴裏送飯,雖然一半都掉在了圍兜上。鎏汐看著,忍不住笑了。

“笑了。”流川楓說,“今天第一次看見你笑。”

“對不起。”鎏汐輕聲說,“讓你擔心了。”

“夫妻之間,說什麽對不起。”流川楓給她夾了塊土豆,“明天會好的。”

“嗯。”鎏汐點頭,“會好的。”

飯後,兩人一起給陽陽洗澡。小家夥在水裏撲騰,濺了他們一身。鎏汐沒像往常那樣急著擦幹,而是任由水珠順著頭發滴下來,和陽陽一起笑。

等陽陽睡了,鎏汐靠在流川楓懷裏,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片子是部老喜劇,並不好笑,但誰也沒在意。

“流川。”鎏汐忽然說。

“嗯?”

“如果沒有你,我今天可能還在鉆牛角尖。”她轉身,面對著他,“謝謝你總是知道怎麽幫我。”

流川楓低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溫柔得不可思議:“鎏汐,你知道嗎?在NBA時,每次我打得不好,你也是這樣幫我的。你從不跟我說‘沒事,下次加油’,你會跟我一起看錄像,分析問題,找到解決辦法。”

“那不一樣……”

“一樣。”流川楓打斷她,“夫妻就是這樣,你在你的領域幫我,我在我的領域幫你。我們不是誰依賴誰,而是互相支撐。”

鎏汐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湊上去吻他。

紫原敦的電話打到流川楓手機上時,是上海友誼賽結束後的第二個晚上。鎏汐正在給陽陽餵最後一口輔食,流川楓接起電話,聽見那頭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流川,是我。”

流川楓楞了一下:“紫原?”

“嗯。我在上海,比賽剛結束。青峰說你在這裏定居了,給了我地址。”紫原敦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帶著點慵懶,“能去看看你們嗎?”

流川楓看了眼日歷:“明天晚上?來家裏吃飯。”

“好啊。”紫原頓了頓,“你太太和孩子都在家?”

“在。”

“那我帶點禮物。”

掛了電話,流川楓對鎏汐說:“紫原明天來。”

“紫原敦?”鎏汐放下勺子,陽陽立刻伸手去抓空碗,被她輕輕按住,“那個兩米多的中鋒?”

“他現在兩米零八了。”流川楓說,“去年體測的數據。”

鎏汐想象了一下一個兩米零八的男人站在他們家客廳裏的畫面:“我們的天花板……夠高吧?”

流川楓難得地笑了:“應該夠。”

第二天下午,流川楓提前結束了青訓營的訓練——今天是基礎運球課,十個七八歲的孩子,最小的那個還沒籃球高。他耐心地糾正每個人的姿勢,直到他們能連續運球二十次不掉。

回家路上,他拐去超市買了些食材。紫原的食量他是知道的,高中時就一個人能吃三個人的份,現在打了職業聯賽,消耗更大。

到家時,鎏汐已經帶著陽陽從醫院回來了。小家夥最近在長牙,情緒不太穩定,鎏汐正抱著他在客廳裏踱步。

“我來吧。”流川楓放下購物袋,洗了手,接過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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