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下午一點五十分,鎏汐坐在考……

關燈
第60章 下午一點五十分,鎏汐坐在考……

下午一點五十分,鎏汐坐在考場裏。

教室很安靜,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翻動試卷的嘩啦聲。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照得試卷上的印刷字有些刺眼。

她握緊筆,深吸一口氣,在答題卡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考號。筆尖在紙上劃出堅定的痕跡,像某種宣告。

開考鈴響了。

鎏汐翻開試卷,視線掃過第一道題——關於人體解剖結構的填空題。她幾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從腦海裏自動浮現出來。筆尖移動,一個個專業術語工整地填進空格裏,像拼圖找到了正確的位置。

第二題,第三題,第四題……

她答得很快,很穩。腦子裏沒有雜念,沒有昨天晚上的糾結,沒有早上的眼淚,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兩難選擇。

只有一個念頭:答好每一道題。

因為這是她的戰場。就像籃球場是流川楓的戰場一樣。他們約好了——她在考場裏贏,他在賽場上贏。然後他們會相遇,在各自的勝利裏,相視一笑。

寫到第十題時,鎏汐的筆尖頓了頓。

這是一道臨床病例分析題,描述了一個運動員在比賽中膝蓋受傷的癥狀。要求根據癥狀判斷損傷類型,並提出治療方案。

鎏汐盯著那道題,眼前突然閃過櫻木花道背纏繃帶、踉蹌奔跑的畫面,閃過流川楓鼻梁淤青、眼神卻依然堅定的樣子,閃過三井壽膝蓋抽筋、卻咬牙堅持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畫面壓下去,重新聚焦在題目上。

然後她開始寫。寫得很詳細,從診斷依據到治療步驟,從西醫的理療方案到中醫的針灸輔助,甚至還包括心理疏導的建議——這是她從心理學選修課上學到的,運動損傷後的心理重建同樣重要。

寫完這道題,她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緊張,是激動。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學的這些東西,是真的有用的。不是紙上談兵,不是空中樓閣,是能真正幫助到那些在賽場上拼搏的人的。

這種認知讓她心頭一熱,筆尖更快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面移到地上,從明亮變得柔和。鎏汐偶爾會擡頭看一眼墻上的鐘——不是為了看時間,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正確的軌道上。

兩點十分。

比賽應該已經開始十分鐘了。

流川楓在幹什麽?在熱身?在聽安西教練布置戰術?還是在場上奔跑,尋找機會?

鎏汐甩甩頭,把那些念頭趕出去,重新專註於試卷。

她不能分心。她要贏下這場考試,要用最好的成績,去見他,去告訴他:我也做到了。

---

同一時間,湘北和洛安的比賽正在進行。

比分牌上的數字讓觀眾席一片嘩然:12:20,湘北落後八分。

流川楓站在弧頂,運著球,視線掃過場上的隊友。赤木隊長在籃下被對方中鋒死死卡住,三井壽被兩個人貼身防守,宮城良田在弱側,但傳球路線被封得很死。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觀眾席——那個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

鎏汐不在。

他知道她在哪裏,知道她在做什麽,知道這是他們共同的選擇。但心裏還是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圖。

“流川!”宮城良田的聲音傳來。

流川楓回過神,發現對方的控衛已經逼了上來。他側身護住球,一個背後運球擺脫防守,然後加速,從右側突破。

洛安的防守很嚴密,兩個人立刻包夾過來。流川楓沒有強突,他把球分了出去,傳給底角的三井壽。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籃板球被洛安搶到,快攻,再得兩分。

14:22。

分差擴大到八分。

暫停。

球員們下場時,氣氛有些沈重。赤木隊長一邊擦汗一邊說:“他們的防守比錄像裏看到的還要嚴密。”

“三井被盯死了。”宮城良田灌了口水,“根本接不到球。”

三井壽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毛巾擦臉。

流川楓坐在椅子上,仰頭喝水。水很涼,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燥熱。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昨天早上鎏汐在走廊裏哭的樣子,閃過她說“我好好考試,你好好比賽”時的表情。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觀眾席那個空著的位置。

他想,鎏汐現在應該正在答題吧。以她的認真程度,應該答得很順利。說不定已經寫到後半部分了,說不定正在解一道難題,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很緊,像她思考時的習慣表情。

想到這裏,流川楓的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流川。”安西教練的聲音響起,“你在想什麽?”

流川楓轉過頭,看著教練。

“想贏。”他說,聲音很平靜,“想快點贏,然後……”

他沒說完,但安西教練懂了。教練點點頭,拍拍他的肩:“那就去贏。”

暫停結束。

重新上場時,流川楓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習慣性的、帶著點散漫的專註,而是一種銳利的、像刀鋒一樣的專註。他接球,面對防守,沒有多餘的動作,直接加速突破。

洛安的球員沒反應過來,被他一步過掉。到籃下時,對方中鋒補防過來,但流川楓沒有減速——他起跳,在空中做了一個折疊,從對方腋下把球拋了出去。

球打板,進筐。

16:22。

下一個回合,洛安進攻。他們的得分後衛試圖突破流川楓的防守,但流川楓預判了他的動作,提前卡位,伸手一掏——

搶斷!

球到了宮城良田手裏,湘北快攻。流川楓從另一側跟進,宮城把球傳過來,流川楓接球,三分線外急停跳投。

“唰!”

球進。

19:22。

分差縮小到三分。

洛安叫了暫停。

流川楓下場時,看了一眼記分牌,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兩點三十五分。

鎏汐的考試,應該進行到一半了。

---

考場裏,鎏汐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道大題是一篇議論文,題目是“論當代醫學生應具備的職業素養”。要求結合實例,不少於八百字。

鎏汐盯著那個題目,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關鍵詞:責任。

第二個:專業。

第三個:同理心。

第四個:堅守。

她開始寫。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每一句話都思考。她寫到了自己在籃球部的經歷,寫到了如何處理運動損傷,寫到了如何用心理學知識安撫隊員情緒,寫到了那些深夜裏的覆習,寫到了那些為了夢想而放棄的東西。

她寫到了流川楓。

“在我身邊,有一個人,他為了自己的籃球夢想,可以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疼痛和疲憊。他的鼻梁被撞出血,他的腳踝扭傷,他的身上布滿了淤青和傷痕,但他從未放棄。因為那是他的責任,是他的熱愛,是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東西。”

“而我也一樣。醫學是我的夢想,是我願意為之奮鬥終生的道路。所以即使面對兩難的選擇,即使要錯過重要的比賽,即使心裏有千般不舍,我依然選擇坐在這裏,答完這份試卷。因為這是我對自己的責任,是對夢想的堅守。”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鎏汐寫得投入,完全沒有註意到時間的流逝,沒有註意到窗外的陽光又偏移了一些,沒有註意到監考老師已經開始提醒“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她只是在寫,把心裏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決心、所有的愛和夢想,都寫進這篇文章裏。

寫到最後一段時,她的眼眶有些發熱。

“真正的雙向奔赴,不是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不是為對方犧牲一切。而是各自在各自的領域裏努力發光,然後在那光芒最盛的時刻,相視一笑,說一句:‘我也做到了。’”

“這就是我想成為的醫生——一個能守護他人夢想的人,一個自己也有夢想並為之努力的人。”

她寫下最後一個句號,放下筆。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擡起頭,墻上的時鐘指向兩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交卷。

鎏汐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認沒有漏題,沒有塗錯。然後她把試卷和答題卡整理好,放在桌角,等待交卷鈴聲。

這五分鐘格外漫長。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看著那些飄過的雲,看著陽光在樹葉上跳躍的光斑。腦子裏空空的,但又滿滿的——滿滿的釋然,滿滿的成就感,滿滿的期待。

交卷鈴響了。

鎏汐幾乎是第一個沖出考場的。她跑下樓梯,跑出校門,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體育館!”她說,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快點!”

出租車駛入車流。鎏汐坐在後座,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心跳快得像要撞出來。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看著天空從明亮慢慢轉向傍晚的柔和。

突然想起什麽,她拿出手機,給流川楓發了條短信:

“我考完了。在路上。”

沒有回覆。比賽應該還在進行中。

鎏汐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沒用。心跳還是很快,手心還是出汗,腦子裏還是不停地想:現在比分多少?流川楓怎麽樣?湘北能贏嗎?

出租車終於停在體育館門口。

鎏汐付了錢,推開車門,幾乎是沖了進去。入口處的工作人員認得她,沒有攔,只是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場內。

她跑上臺階,跑到觀眾席的入口處。

推開門的瞬間,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

歡呼聲,吶喊聲,跺腳聲,還有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球鞋摩擦的聲音,裁判的哨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狂暴的能量,震得鎏汐耳膜發疼。

她瞇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場內刺眼的燈光,然後看向記分牌。

78:76。

湘北領先兩分。

時間還剩三分鐘。

她的視線迅速在場內搜索,找到了那個白色的11號。

流川楓正在防守。他的動作有些滯重,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線條。臉上的表情很專註,專註到近乎兇狠,眼睛死死盯著對方持球的隊員。

鎏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最靠近場邊的那個座位。醫療箱還放在那裏,是彩子學姐幫她留的。

剛坐下,場上的形勢就變了。

洛安的控衛一個假動作晃過宮城良田,直沖籃下。赤木隊長補防,但對方把球分給了底角的得分後衛——

三分出手!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那個球。

鎏汐屏住呼吸。

“砰!”

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籃板球!

櫻木花道不在,赤木隊長被對方中鋒卡住,眼看球就要被洛安搶到——

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側面沖了出來。

流川楓。

他跳得很高,手臂伸到最長,指尖碰到籃球,用力往自己這邊一撥——

球改變了方向,飛向三井壽。

三井接球,沒有猶豫,直接傳給已經跑到前場的宮城良田。

宮城加速,突破,到籃下時吸引了兩個人的防守,他把球往身後一傳——

流川楓跟進接球,起跳,上籃。

“唰!”

球進。

80:76。

時間還剩兩分鐘。

洛安叫了暫停。

流川楓下場時,第一時間看向了觀眾席。

他的視線掃過來,掃過那個空了幾十分鐘的位置,然後定格——定格在鎏汐臉上。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

流川楓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但鎏汐看見了。他的嘴角很輕地揚了揚,朝她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你來了。

鎏汐也點了點頭,用力地。

然後流川楓轉身,走向隊友。

暫停很快結束。

最後的兩分鐘,成了流川楓的個人表演時間。

他先是搶斷成功,快攻得分;接著防守端蓋掉了對方的上籃;然後又助攻三井壽命中一個三分。

分差拉開到九分。

時間還剩最後三十秒,洛安已經放棄了,換上了替補隊員。

終場哨聲響起時,比分定格在85:76。

湘北贏了。

贏了八強戰,贏了全國四強的入場券,贏了又一個奇跡。

歡呼聲再次淹沒整個體育館。湘北的球員們抱在一起,有人跳,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仰天長嘯。

流川楓站在原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像雨一樣從他臉上淌下來,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他擡起頭,看向鎏汐。

然後他朝她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時,他停下,低頭看著她。

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呼吸很重,帶著汗水的氣味。眼睛很紅,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燒著的火焰。

“考得怎麽樣?”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鎏汐笑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應該……”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應該很好。”

流川楓也笑了。一個很輕、但很真實的笑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然後用力一拉,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這個擁抱和上次不一樣。不是那種發洩式的擁抱,也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擁抱。這個擁抱很穩,很紮實,像在確認什麽,像在慶祝什麽。

“我也贏了。”流川楓在她耳邊說,熱氣噴在她耳廓上,癢癢的。

“我知道。”鎏汐回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我一直都知道。”

周圍的歡呼聲還在繼續,震耳欲聾。彩帶從空中飄落,落在他們頭上,肩上。閃光燈劈啪作響,記者們圍了上來。

但鎏汐不在乎。

她只是抱著流川楓,抱著這個剛剛創造了奇跡、此刻在她懷裏微微顫抖的人。

抱著這個和她一樣,在各自的戰場上贏得了勝利的人。

過了很久,流川楓才松開她,但手還握著她的手。

“走。”他說,“去拿獎杯。”

鎏汐點頭,任由他拉著,穿過人群,走向領獎臺。

陽光從體育館頂部的天窗照進來,正好照在領獎臺上,金燦燦的,像某種神跡。

流川楓站上領獎臺,接過獎杯,高高舉起。

鎏汐站在臺下,仰頭看著他。

看著他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看著他高舉獎杯時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看著他眼睛裏那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喜悅。

然後流川楓低下頭,看向她。

他跳下領獎臺,走到她面前,把獎杯遞給她。

“給你的。”他說,“勝利的獎杯。”

鎏汐接過獎杯。很沈,金屬的質感冰涼,但握在手裏,卻暖得像有生命。

“還有這個。”流川楓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一條剛剛收到的短信,遞給她看。

是學校發來的成績通知。

鎏汐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數字:98分。

全校第一。

保送推薦資格,穩了。

鎏汐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著流川楓。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沒有語言,沒有動作,只是一個眼神,但什麽都懂了。

懂了一路上的艱辛,懂了選擇時的痛苦,懂了勝利後的狂喜,懂了此時此刻,站在這裏,手握獎杯和成績單的,這種近乎奢侈的幸福。

流川楓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別哭了。”他說,“該笑了。”

鎏汐點頭,用力點頭,然後笑了。

一個帶著眼淚、但比任何時候都燦爛的笑容。

流川楓也笑了。他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汗水鹹澀的味道,帶著勝利喜悅的味道,帶著夢想實現的味道。

鎏汐閉上眼睛,回應他。

湘北的全國大賽征程,在八強戰的最後一秒,結束了。

記分牌上的數字冰冷地定格——87:92。終場哨聲像一把鈍刀,切斷了湘北體育館裏最後一點希望。對手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淹沒了這片曾經沸騰過的場地。

流川楓站在原地沒動。

汗水順著他額前的黑發滑落,滴在深紅色的球衣上。他仰著頭,盯著籃筐,好像只要這樣盯著,比分就能倒轉回去,時間就能重新來過。右手緊握著,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白痕。

“流川……”赤木剛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沈的,像被什麽東西壓著。

流川楓沒回頭。

隊友們陸續從他身邊走過——宮城良田低著頭,腳步匆匆;三井壽的毛巾蓋在頭上,看不到表情;連一向聒噪的櫻木花道,也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都沒說。

人漸漸散了。

看臺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死忠球迷還坐著,和他們一樣不願離去。清潔工開始打掃,掃帚摩擦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裏格外刺耳。

“流川。”

這一次的聲音不一樣。

鎏汐穿過一排排空座椅,腳步聲很輕。她今天穿的是湘北的校服,白襯衫,深藍色裙子,左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楓葉徽章——流川楓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走到他身邊,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冰冷,濕漉漉的全是汗。

流川楓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鎏汐看見了他眼底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情緒——不甘、失落、委屈,還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光。他向來驕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霧的玻璃。

“你們已經做到最好了。”鎏汐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看了所有比賽。每一場。”

流川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們輸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嗯,輸了。”鎏汐點頭,握著他的手緊了緊,“但你們打到八強了。全國八強。”

“不夠。”

這兩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鎏汐沒反駁。她太了解他了——對於流川楓來說,要麽贏,要麽輸。沒有“雖敗猶榮”,沒有“已經不錯”。他的世界裏,只有籃筐和勝利,只有不斷前進,前進,再前進。

可現在,路斷了。

“安西教練在等你。”鎏汐說,“大家都要去更衣室。”

流川楓這才發現,整個場館真的只剩下他們倆了。遠處的門開著,透進走廊的光,赤木剛憲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消失在光裏。

“他剛才說……”流川楓終於動了動,聲音低下來,“說‘未來還有機會’。”

“他說得對。”

“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流川楓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又看向了籃筐,“高三了。明年……就沒有‘湘北’了。”

鎏汐心裏一揪。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格外失落,不止是因為輸了比賽。這是他們高中時代的最後一次全國大賽。夏天結束,這支隊伍就要散了。赤木和三井要畢業,宮城要接過隊長的擔子,櫻木還在覆健……而流川楓自己,他的未來在哪裏?

美國嗎?

那個他從小念叨的夢,那個他在無數個清晨和深夜為之揮灑汗水的目標。

“走吧。”鎏汐拉了他一下,“先回去。”

流川楓終於挪動了腳步。兩人並肩往出口走,空蕩蕩的場館裏,他們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一聲,又一聲。

在門口,流川楓忽然停住了。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球場——深色的木地板,泛著光的籃筐,還有記分牌上那個刺眼的比分。燈光已經暗了一半,陰影從四周漫上來,像要把這個夏天的記憶全部吞沒。

“我會記住今天。”他說。

鎏汐擡頭看他。

“記住輸的感覺。”流川楓轉回頭,眼神裏的霧氣散了,重新變得銳利,“然後,再也不要有下一次。”

他說完,邁步走進了走廊的光裏。

鎏汐跟上去,在光影交界的剎那,她悄悄握緊了他的手。流川楓沒有掙開,反而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足夠堅定。

走廊裏,湘北的隊員們還沒完全散去。

安西教練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見流川楓過來,推了推眼鏡:“流川同學。”

“教練。”

“今天打得很好。”安西教練的聲音溫和,“最後那個三分球,很漂亮。”

流川楓低頭:“輸了。”

“籃球是圓的。”安西教練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今天輸了,明天可以贏回來。重要的是,你從這場比賽裏得到了什麽。”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信封。

“這個,本來想明天給你的。”安西教練把信封遞過來,“但現在給你,也許更合適。”

流川楓接過。信封很薄,上面印著英文,還有一個籃球的logo。

“美國那邊來的。”安西教練說,“一個訓練營的邀請函。他們看了你全國大賽的表現,希望你過去參加選拔。”

周圍瞬間安靜了。

宮城良田瞪大了眼睛:“美國?!”

三井壽湊過來:“真的假的?”

連正在收拾東西的木暮公延都停下了動作。

流川楓捏著那個信封,手指微微發顫。他擡起頭看向安西教練,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時間是兩個月後。”安西教練說,“要去的話,得開始準備了。”

更衣室裏炸開了鍋。

“流川你要去美國了?!”

“太酷了吧!”

“去了那邊要打爆他們啊!”

一片喧鬧中,流川楓卻異常沈默。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把它塞進了背包。

“我考慮一下。”他說。

“考慮?”宮城不解,“這有什麽好考慮的?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國打球嗎?”

流川楓沒回答,只是拉上背包拉鏈,動作幹脆利落。

鎏汐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臟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看見流川楓朝她走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很沈,像壓著什麽重東西。

“走吧。”他對她說。

兩人一起離開了體育館。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了很久,流川楓才開口:

“如果是以前,我會立刻答應。”

鎏汐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但現在……”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我去了美國,你怎麽辦?”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著她,沒有任何躲閃。

“我會在這裏。”鎏汐說,“上學,考試,然後……等你。”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流川楓沈默了。

風又吹過來,掀起了鎏汐的裙擺。她伸手去按,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流川楓的手。兩人都僵了一下,然後,流川楓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如果我說,我不想去呢?”

“不要說這種話。”鎏汐搖頭,“那是你的夢想。”

“夢想……”流川楓重覆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我以前覺得,籃球就是一切。但現在不是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她胸前的楓葉徽章。

“有些東西,比夢想更重要。”

鎏汐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國中時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樣子——那個在球場上橫沖直撞、眼裏只有籃筐的少年,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可現在,他停下來了,為了她。

“流川。”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去美國。我在這裏好好讀書。我們……各自努力,然後在高處相見。”

流川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若有似無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好。”他說,“高處見。”

兩人繼續往前走,手一直牽著。

經過便利店時,鎏汐忽然想起什麽:“你餓不餓?晚上還沒吃東西。”

“有點。”

“我請你吃關東煮吧。慶祝……”她頓了頓,“慶祝湘北拿到全國八強。”

流川楓挑眉:“輸了的慶祝?”

“嗯。”鎏汐拉著他往便利店走,“輸了也要慶祝。因為努力過了。”

便利店的燈光很暖。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關東煮。鎏汐小心地吹著熱氣,流川楓則直接咬了一大口竹輪,燙得皺眉。

“慢點吃。”鎏汐忍不住笑。

流川楓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彎了嘴角。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動著,車燈匯成一條條光的河。這個夏天即將結束,但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那個訓練營,”鎏汐忽然說,“你要去的話,英語得加強吧?”

“嗯。”

“我可以幫你。”鎏汐說,“我英語還可以。而且……我最近拿到了醫學系的保送資格,時間會比較靈活。”

流川楓擡起頭:“保送?”

“嗯。可以提前開始大學預科的學習。”鎏汐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學醫。將來……也許能幫到像你這樣的運動員。”

流川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總是讓我驚訝。”他最後說。

“你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

關東煮的熱氣升騰起來,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鎏汐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籃球,流川楓看見了,在旁邊畫了一個楓葉。

圖案並排靠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

“鎏汐。”流川楓忽然很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去不去美國,”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都要好好讀書,好好實現你的夢想。不要因為任何人——包括我——停下腳步。”

鎏汐楞住了。

“因為,”流川楓繼續說,眼神溫柔得不像話,“我喜歡看你向前跑的樣子。就像我喜歡在球場上奔跑一樣。”

這句話太突然,鎏汐的耳朵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白蘿蔔,聲音小得像蚊子:“你……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麽……”

“只是告訴你。”流川楓的語氣理所當然,“讓你知道。”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便利店的時鐘指向晚上九點。他們該回家了。

流川楓站起來,伸手拉鎏汐。兩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時,鎏汐感覺到他的掌心終於有了溫度——不再是球場上的冰涼,而是溫熱的、有力的。

“明天,”流川楓說,“開始準備。”

“準備什麽?”

“所有事。”他看向窗外,眼神又變回了那個銳利的籃球少年,“訓練營的申請,英語學習,還有……我們的約定。”

鎏汐用力點頭。

走出便利店時,風又大了些。流川楓很自然地走到上風向,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鎏汐心裏一暖。

他們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誰也沒再說話,但交握的手一直沒有分開。遠處,湘北高中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體育館的燈光已經全部熄滅,像一個沈睡的巨人。

夏天真的要結束了。

但鎏汐想,結束也意味著開始。

流川楓的籃球之路,她的醫學之路,還有他們之間這條剛剛明朗起來的、交織在一起的路——所有的一切,都將在秋天到來時,展開全新的篇章。

在鎏汐家樓下,流川楓停下了腳步。

“到了。”

“嗯。”鎏汐松開手,卻又有點不舍。

流川楓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個動作他以前從來沒做過。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鎏汐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流川楓還站在路燈下,擡頭看著她。燈光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像一幅安靜的剪影。

他舉起手,揮了揮。

鎏汐也揮手,然後轉身,快步跑上樓。

打開家門時,她的心跳仍然很快。靠在門上,她摸出手機,給流川楓發了條消息:

【安全到家了嗎?】

幾秒後,回覆來了:

【剛到。你早點睡。】

緊接著又是一條:

【今天謝謝你。】

-----------------------

作者有話說:咩哈哈哈哈哈,終於把年過完了,阿舍恢覆正常更新~想SHI乃們了!!

PS:尋了很多圖,卻是沒有能充分表達這種一眼萬年感覺的意境,所以索性就啥也不貼了!!

麽麽麽!各位親們發揮想象力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