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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彼岸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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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彼岸花3

血珠落在彼岸花花瓣上的瞬間,周遭的紅色猛地翻湧起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血海,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童磨指尖還沾著杏子頸側的血,那點溫熱的觸感還沒來得及消散,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吞沒。

杏子攬著他脖頸的手不自覺收緊,唇齒間的血腥味還未淡去,眼前的景象便碎成了無數片猩紅的光斑。

再睜眼時,刺目的光直直撞進眼底。

明晃晃的日光,帶著暖融融的溫度,落在裸露的皮膚上,竟沒有半分灼燒的痛感。

杏子下意識擡手擋在眼前,指縫間漏下的光,亮得讓她有些恍惚。

她低頭看向肩頭,那裏本該是深可見骨的咬痕,此刻卻光滑一片,連半點疤痕都沒留下。指尖撫過皮膚,觸感細膩溫熱,沒有一絲傷口愈合後的粗糙。

童磨的笑聲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雀躍的好奇。

他擡手撚起一縷落在肩頭的陽光,七彩的眼眸微微睜大,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具。

“哎呀,”他偏過頭看她,嘴角彎著熟悉的、幹凈又殘忍的笑,“好像不疼了呢。”

杏子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見他下唇的傷口也消失無蹤,白皙的皮膚完好無損,只有唇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兩人身上的血漬不知何時已經褪去,衣料幹凈得像是從未沾染過血腥,只有衣擺處還帶著一點淡淡的蓮香,混著陽光的味道,竟顯得格外清新。

童磨邁開步子往前走,踩在鋪滿青草的小路上,腳步輕快得像個孩子。

他伸手去夠路邊的一株蒲公英,指尖剛觸到蓬松的絨球,一陣風吹過,白色的絮便漫天飛舞起來,沾了他滿身。

“小杏子你看,”他轉過身沖她招手,七彩的眼眸裏映著漫天飛舞的白絮,還有頭頂一望無際的藍天,“陽光曬不疼我們哦。”

杏子緩步走過去,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暖得讓她心底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

她是鬼,他也是鬼。

是本該躲在永夜深處,見不得光的怪物。

可此刻,他們站在日光底下,青草在腳邊搖曳,蒲公英的絨絮沾在睫毛上,連風都是暖的。

像兩個再尋常不過的人。

童磨伸手牽住她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他拉著她往前走,小路蜿蜒著,通向一片望不到邊的田野。

田埂上開著細碎的白色野花,蝴蝶在花叢中翩躚,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隱約能聽見幾聲犬吠,還有孩童的笑鬧聲,隔著風傳來,模糊又真切。

“你聽,”童磨停下腳步,側耳聽著遠處的聲響,笑容溫柔得不像話,“好像很熱鬧呢。”

杏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田野盡頭的村落,青瓦白墻,在日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

那是人間的景象。

是他們這些活在黑暗裏的東西,本該永遠無法觸碰的人間。

童磨拉著她的手,一步步朝著村落的方向走。

腳下的青草被踩出沙沙的聲響,陽光落在背上,暖得近乎不真實。

杏子突然停下腳步,指尖微微發顫。

她看著童磨的側臉,他的發梢被陽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七彩的眼眸裏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是真的對那人間煙火充滿了向往。

可她比誰都清楚。

他們不是人。

這場日光下的安穩,不過是幻境織就的又一個繭。

童磨察覺到她的停頓,回過頭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依舊溫柔。

“怎麽不走了?”他晃了晃牽著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我們去看看呀,看看那些人,都在做什麽。”

杏子看著他眼底的光,那光很亮,卻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虛無。

她知道,他對人間的熱鬧,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向往。

他只是覺得有趣。

就像當年看著藩主的血汩汩流進酒壇時一樣,就像當年看著極樂教的信徒跪拜在他腳下時一樣。

他只是把這人間的煙火,當成了一場新的游戲。

可她還是擡腳,跟著他往前走。

陽光依舊暖得灼人,腳下的青草依舊柔軟,遠處的孩童笑聲依舊清晰。

只是杏子的心底,卻漸漸漫上一層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這場日光下的平靜,終究是會碎的。

他們這些被宿命纏縛的鬼,就算站在日光底下,也終究成不了人。

童磨似乎察覺到她的低落,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指尖的溫度,和陽光一樣暖。

“小杏子不開心嗎?”他歪著頭問,七彩的眼眸裏映著她的影子,“是不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杏子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他想問的是,這樣的日子,你想不想要?

想不想要這虛妄的日光,想不想要這虛假的人間,想不想要這看似觸手可及,卻永遠不屬於他們的安穩。

童磨的指尖滑過她的唇角,笑容依舊溫柔,眼底卻漸漸漫上一層熟悉的、病態的偏執。

“沒關系哦,”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風,“就算是幻境也沒關系。”

“只要是和小杏子在一起,”他俯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語氣虔誠又殘忍,“就算永遠困在這裏,也沒關系。”

風再次吹過,蒲公英的絨絮漫天飛舞,沾了兩人滿身。

日光依舊刺眼,人間的煙火依舊在遠處裊裊升起。

杏子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唇瓣的溫度,還有指尖傳來的、不容掙脫的力道。

她知道,這場日光下的夢,醒過來的時候,只會比從前更疼。

可她還是擡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飛蛾撲火,明知道會灼傷自己,卻還是忍不住,朝著那一點看似溫暖的光,義無反顧地飛去。

畢竟,他們只是在幻境裏。

除了彼此,一無所有。

走至村口老槐樹下時,杏子的指尖忽然泛起一陣細密的麻癢。

那是血鬼術被觸動的征兆。

她低頭看向指尖,不知何時,竟鉆出了一縷極細的藤蔓,青綠色的莖稈上,還沾著點點濕潤的露水。

童磨也註意到了這異樣,他挑了挑眉,七彩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玩味,卻沒有阻止,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藤蔓一點點蔓延,順著杏子的手腕,攀上她的小臂。

“這是……”杏子的聲音微微發顫。

是她的血鬼術,在這幻境裏,竟自主蘇醒了。

藤蔓的頂端,還打著一個小小的花苞,青白色的,像一顆蜷縮的星星。

而花苞的方向,正對著村落後方的那片山林。

那裏的日光,似乎比別處更淡些,雲霧繚繞,像是晝夜交替的交界。

“是它在引路。”童磨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花苞,“看來,我們的小杏子,找到離開的路了。”

杏子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極樂教藏書閣裏的記載,想起那張夾在佛經裏的褪色箋紙——“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日照三刻則綻,月臨則斂,生在晝夜混沌之地。

這片山林,不正是晝夜混沌之地嗎?

“我們去看看。”杏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童磨挑了挑眉,沒有反駁,只是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朝著山林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處走,日光便越淡,風裏的暖意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只能看見腳下蜿蜒的小徑,和身旁緊緊相握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霧氣的盡頭,忽然透出一縷極淡的藍光。

那光芒很微弱,卻像一顆星辰,在混沌的天地間,熠熠生輝。

杏子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看見了。

在那片雲霧繚繞的空地上,只靜靜立著兩株藍色彼岸花。

一株的花瓣,是近乎透明的冰藍,像是凝結了三刻日光的清輝,花瓣邊緣還泛著極淡的金邊,花蕊銀白,在微光裏輕輕顫動;另一株的顏色稍深,是沈斂的紺藍,像是盛滿了初生的月色,花瓣微微蜷曲,帶著幾分未醒的慵懶。

它們並肩而立,莖稈纖細挺直,卻沒有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幹頂著空靈的花,像一對被命運捆縛的魂靈,在晝夜混沌的風裏,無聲相依。

是藍色彼岸花。

是無慘大人追尋數百年的,能破日光桎梏的花。

也是.....能噬記憶情感的花。

杏子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她能感覺到,那兩株花,正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吸力,牽引著她的意識,牽引著她的血鬼術。

腕間的藤蔓,忽然瘋長起來,青綠色的莖稈,像是有了生命,朝著藍色彼岸花的方向,飛速蔓延。

童磨的目光,落在那兩株花上,七彩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玩味取代。

“原來,這就是藍色彼岸花啊。”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只有兩株,倒比紅色的稀罕多了。”

杏子沒有理會他的話,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兩株花。

她知道,這是他們逃離幻境的唯一機會。

只要靠近它,只要觸碰到它,或許,就能從這場虛假的日光裏,掙脫出去。

可她也知道,這花的代價。

能噬記憶情感。

一旦觸碰,或許,那些關於他的記憶,那些痛苦的、沈淪的、糾纏的記憶,都會被吞噬殆盡。

她會忘記藩主府邸的大火,忘記他們的一切。

也會忘記,她是折原杏子,他是童磨。

他們會變成兩個,沒有過去的,陌生的鬼。

杏子的腳步,忽然變得沈重起來。

她轉頭看向童磨,他的側臉,在霧氣裏,顯得有些模糊。

陽光的金色,已經從他的發梢褪去,只剩下那抹熟悉的、清冷的白。

他的七彩眼眸裏,依舊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仿佛這兩株能噬記憶的花,在他眼裏,不過是又一件新奇的玩具。

“怎麽不走了?”童磨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看她,嘴角彎著一抹淺淡的笑,“不是要去看看嗎?”

杏子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映著她的影子,映著那兩株藍色的花,也映著,他們註定糾纏的宿命。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一邊是逃離幻境的機會,是擺脫宿命的可能。

一邊是他,是他們之間,所有的黑暗與羈絆。

她該怎麽選?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小杏子,”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你想忘記嗎?”

忘記那些痛苦的記憶,忘記那些殘忍的過往。

忘記他。

杏子的喉嚨,忽然變得幹澀起來。

她看著他眼底的偏執,看著他唇角的笑意,看著他掌心微涼的溫度。

就算是幻境,就算是牢籠,就算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她也想和他在一起。

“我不想忘記你。”杏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她擡手,握住了童磨的手,指尖與他的指尖,緊緊相扣。

“我們一起過去。”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會被吞噬記憶,就算會變成陌生人,我也想和你一起。”

童磨的七彩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漸漸變得濃郁起來,帶著幾分病態的愉悅。

“好呀。”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滿足的嘆息,“都聽小杏子的。”

他拉著她的手,一步步朝著那兩株藍色彼岸花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藍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腕間的藤蔓,已經攀上了其中一株藍色彼岸花的莖稈,青綠色的,與透明的冰藍,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道,無法斬斷的枷鎖。

日光,徹底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混沌的霧,和那兩株,散發著清冷光芒的藍色彼岸花。

杏子伸出手,指尖緩緩靠近那株冰藍色的花。

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從花瓣裏湧出來,想要鉆進她的意識,想要吞噬她的記憶。

“童磨.....”杏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

童磨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紺藍色的花上,七彩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握住了那株紺藍色的花的莖稈。

“既然要一起,”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幾分殘忍,“那就一起摘下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用力。

兩株藍色彼岸花,被齊齊從泥土裏拔了出來。

就在脫離土壤的剎那,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冰藍與紺藍的花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色、枯萎。

不過眨眼的功夫,兩株花,就變成了兩捧灰敗的、脆弱的枯枝,風一吹,便碎成了齏粉,散落在霧氣裏,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而那股強大的、吞噬記憶的力量,卻沒有消失。

它像是失去了載體,變得更加狂暴,猛地從霧氣裏湧出來,直直撞向兩人的意識。

杏子只覺得眼前一黑,腦海裏的記憶,像是被狂風卷起的落葉,開始瘋狂地翻飛、消散。

一切的一切,都在以極快的速度,從她的腦海裏,剝離出去。

“童磨......”杏子的聲音變得嘶啞,她想抓住他的手,卻發現,連他的名字,都快要記不清了。

童磨也悶哼一聲,他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蒼白。

七彩的眼眸裏,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一絲....恐懼。

他死死地攥著杏子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生疼,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是一遍遍重覆著:“小杏子....小杏子....”

他的記憶,也在被吞噬。

他忘記了自己是上弦二,忘記了極樂教,忘記了藩主的血,忘記了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信徒....

可他,卻唯獨沒有忘記,要抓住她的手。

要抓住,這個名叫杏子的,和他糾纏了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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