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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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
一路前行，夜色漸濃，花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遠遠望去，成片的紅燈籠掛在游廓的屋檐下，暖黃的光芒映亮了半邊天，將石板路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在路上他們意外遇到了一條張燈結彩的、結婚的隊伍。
童磨腳步微頓，目光掠過新娘的朱紅打褂時，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杏子，“好像剛認識小杏子的時候，你差點穿上比這莊重百倍的白無垢呢。”
他語氣帶著故作恍然的溫柔，指尖輕輕劃過杏子的發間，像在觸碰一件蒙塵的舊物，動作輕得近乎虛幻。
白無垢，貴族的婚約，素白的十二單雛形，還有角隱遮著發間的金簪，是當時人們眼中最體面的安穩。
小時候的杏子，在小教主的幫助下沒有成為政變聯姻的犧牲品，有了自己的自由，但是沒過多久，她還是被當時父親的政敵設計陷害，亡於一片花海之中。
“我不記得了。”杏子平靜地說著，她擡眼看向童磨，眼底無波無瀾，只輕輕勾了勾唇角，帶著幾分調侃，“那都已經快百年前的事了，童磨大人，莫不是天天都在想我吧？”
這話剛落，兩行晶瑩的淚水便順著童磨白皙的臉頰滑落，他擡手輕輕拭去，語氣裏滿是委屈又溫柔的悲憫，仿佛真的動了情：“當然是在想小杏子呀。”
他湊近幾分，氣息輕輕掃過杏子的耳畔，軟綿的聲音裹著隱秘的占有欲，“我真的很想讓小杏子成為我的妻子，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呀。”
杏子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不遠處新娘被人攙扶的身影上，眼底漫開一絲淡淡的悵惘，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些困在人間婚約裏的凡人：“成為妻子又有什麽用？就像琴葉夫人，當初出嫁時，想必也滿心歡喜盼著一生安穩，可最後，還不是被他們欺負得走投無路.....”
“所以我們才是最善良的人呀。”童磨立刻接過話頭，眼底漾著虛假的慈悲，指尖輕輕拍了拍杏子的手背，仿佛在安撫她。“我們幫琴葉夫人脫離了苦海，送她去了沒有痛苦的極樂之地，這可是莫大的功德呢。”
杏子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童磨，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卻字字戳中人間婚約的脆弱：“可白無垢再素凈莊重，也裹不住人類婚約的不堪，就像他們說著的一生一世，轉頭便會碎在時光裏，甚至撐不過短短幾十年.....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泡影罷了。”
“小杏子說得太對了。”童磨笑著點頭，淚水早已不見蹤影，眼底只剩溫柔的笑意，卻比寒冬的冰還要涼，“人類的東西，從來都是這般脆弱又無趣。”
杏子在心裏想著，白無垢代表的是人間的終點，而我們的羈絆，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沒有白無垢，沒有婚約，只要你在，比看人類轉瞬消散，有意思多了。
話音剛落，童磨忽然微微睜大眼睛，發出一聲帶著孩童般好奇的“誒”，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轉頭看向杏子時，笑容愈發溫柔：“我好像，能聽到小杏子在心裏說的話哦~”
“什麽？”杏子猛地擡眼，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就在這時，童磨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鉆進心底，“我們之間的關系，可不止白無垢啊。”
杏子渾身一僵，才後知後覺想起，上弦鬼本就擁有遠超下弦的能力，給下屬傳音，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還沒從這份錯愕中回神，童磨的指尖已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帶著侵略性，卻裹著最溫柔的語氣，他微微俯身，白橡色的發絲掃過杏子的肩頭：“人類的婚約要靠白無垢證明，要靠誓言維系，可我們不用。”
他的聲音再次在杏子腦海中響起，輕柔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裹住：“我們有耗不盡的時光，哪怕是無盡的糾纏也沒關系，你只能依賴我，你逃不掉，我也不會讓你逃，這樣永遠綁在一起，可比我一個人熬過漫長時光有趣多了，不是嗎？”
杏子看著他眼底溫柔得近乎虛假的笑意，感受著腦海中字字清晰的傳音，心底沒有波瀾，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篤定。
她的目光與童磨相撞，沒有回避，也沒有沈溺，只淡淡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淡漠，卻多了幾分隱秘的認同：“嗯。”
童磨見狀，笑得愈發燦爛，眼底映著遠處花街的紅燈籠，暖橘色的光暈落在他眼底，竟生出幾分詭異的纏綿：“走吧，小杏子。”
他松開手，轉身朝著花街的方向邁步，暗紅色衣擺在橘光下輕輕晃動，“花街的燈都亮透了，那裏的熱鬧，可比人類的婚禮有趣多了。”
今天是墮姬作為花魁游街的日子，童磨記得前不久他們在無限城見面的時候，她還邀請過他來花街，這次他不僅來了，還把自己的小金絲雀也帶著了。
“比剛才的婚禮熱鬧多了。”童磨話音未落，前方忽然響起震天喝彩，人群紛紛退向兩側，絲竹聲驟然拔高，一隊華服侍從提著朱紅纏枝提燈緩緩走來，後排人撥弄琴瑟，華麗樂曲漫開時，隊伍中央的身影格外紮眼。
緋色十二單繡著金線牡丹，鬢邊金簪與艷花襯著厚重白粉，唇脂艷紅如血，步態輕盈如蝶，正是花魁游街。
只憑姿態與氣場，杏子一眼便認出那眼底藏著的鬼氣，哪怕斂著氣息，也藏不住非人的壓迫感。
“那個就是墮姬，我之前救下過的，現在好像是上弦六了吧。”童磨熱心腸地給她介紹著。
百年前，她剛化作鬼不久，意外救下過過那對兄妹，那女孩的發色和絕美的容顏，讓她一眼就認出了她，沒想到後來他們竟然還被童磨大人救下過，還成了上弦六。
“我當年也救下過他們，不過他們還沒成鬼呢。”
“小杏子和我還真是有緣吶。”童磨輕笑，擡手牽過杏子的手，指尖扣住她的掌心，將她帶至街邊廊下避人潮，“我們兩個果然就是無比善良的人。”
游街隊伍很快走到廊下，墮姬踩著高足袋，目光掃過周遭癡迷人類時，眼底翻湧著輕蔑，瞥見童磨與杏子的瞬間，腳步微頓，眼中混著幾分詫異和不屑。
她怎麽會和童磨大人在一起？當年幫我殺死那個武士的鬼，卻也只是下弦二嗎...我果然還是更被大人喜歡一點啊.....
她依舊維持著花魁的端莊姿態，未曾開口，只微微擡了擡眼，朝著他們的方向，極輕地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童磨指尖扣著杏子的掌心，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皮膚，眼底漾著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像邀玩伴赴宴般輕快：“一會要不要去找他們聊聊天？畢竟也是舊識，總該打個照面才像樣呀。”
杏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游街隊伍盡頭，墮姬的緋色衣擺已掠過廊下，她沒立刻應聲，指尖反扣住童磨的手，指節微微用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語氣依舊平靜，卻藏著幾分不馴的隨性：“去看看也好，也不知道上弦六，過得怎麽樣啦。”
童磨笑得愈發燦爛，牽著她順著人流慢步跟上，暗紅色衣擺與杏子的衣角擦過石板路，留下細碎的聲響，像暗夜裏無聲交鋒又纏繞的藤蔓。
游街隊伍停在最大的游廓前，墮姬被侍女攙扶著踏上朱紅臺階，厚重的白粉遮不住她眼底翻湧的不耐，剛踏入玄關，體內便傳來妓夫太郎低沈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粗糲的詫異，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是她？當年在武士刀下救了我們的那個鬼，怎麽跟童磨大人湊到一起了？”
墮姬擡手卸下鬢邊一支金簪，指尖用力捏著簪身，眼底閃過一絲覆雜，有不甘，有傲慢，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唇瓣未動，心聲卻精準傳進妓夫太郎耳中，帶著她慣有的高傲與別扭：“誰管她是誰，就算救過我們又怎樣？當年她不過是個下弦，如今我已是上弦六，早就不是一個層次了。她跟著童磨大人又如何，未必能比我風光。”
“別太放肆。”妓夫太郎的聲音裹著冷意，混著對世事的涼薄，卻藏著清醒的認知，“當年若不是她出手，我們早死在那些武士手裏，成不了鬼，更別說如今的上弦。就算她是下弦出身，也欠她一份人情，在童磨大人面前，別惹事。”
墮姬撇了撇嘴，心裏滿是不服氣，卻也沒再反駁，重新戴上金簪，擡手理了理緋色十二單的衣擺，語氣冷傲又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不敢對童磨有半分怠慢：“讓他們進來。”
童磨牽著杏子緩步走入，墮姬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筆直，維持著花魁的端莊，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被濃濃的不屑覆蓋，微微頷首時，動作都帶著幾分倨傲：“童磨大人。”
“墮姬妹妹，好久不見呀。”童磨松開杏子的手，隨意找了個席位坐下，指尖撐著臉頰，眼底帶著虛假的笑意，目光掃過她厚重的白粉，藏著幾分戲謔，“這位是下弦二杏子哦。”
“好久不見，你更漂亮了哦，墮姬~”杏子笑瞇瞇地誇讚著她。
墮姬聞言一怔，沒料到她會突然誇讚自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轉瞬便被傲嬌與得意取代：“那是自然！我可是花街的頭牌花魁，容貌自然是凡人莫及的，就算是鬼，也沒人能比我漂亮！”
她最在意自己的美貌，杏子的誇讚恰好戳中了她的軟肋，原本的戾氣消散大半，脊背挺得更直，連眼底的鋒芒都柔和了幾分，卻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肯露出半分動容。
“墮姬。”妓夫太郎的聲音立刻在她體內響起，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別太得意忘形。”
墮姬哼了一聲，沒再反駁，卻偷偷擡眼瞥了杏子一眼，見對方沒再看自己，才撇了撇嘴，心裏卻忍不住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就算她跟著童磨大人，眼光倒是不算差。
屋內的氛圍緩和了幾分，燭火跳動的聲響格外清晰。童磨似是樂見其成，笑著打圓場，眼底卻滿是玩味：“小杏子倒是懂欣賞，墮姬妹妹這容貌，確實配得上花魁之位，這般鮮活的模樣，倒比那些死氣沈沈的凡人有趣多了。”
墮姬心裏愈發得意，卻不敢在童磨面前太過放肆，只能將目光轉向杏子，語氣帶著幾分傲嬌的松動：“你倒是挺會說話的，不過就算你誇我，也別想拿當年的事壓我，如今我可是上弦六。”
“自然不會。”杏子收回目光，輕輕擡手拂過自己的衣角，語氣依舊平靜溫和，只帶著舊識的淡然：“當年救你們不過是順手，如今誇你漂亮，也是實話。你能成為上弦，能在花街活得這般風光，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值得認可。”
她的話平淡卻真誠，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暗藏鋒芒，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墮姬心裏的防備又松了幾分，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舒展，眼底的戾氣徹底淡去，只剩下傲嬌的得意。
“我可沒靠別人！”墮姬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較真，卻沒了之前的尖銳，“我殺過無數凡人，那些看不起我們的家夥，都被我收拾了，如今沒人敢欺負我和哥哥，這就是我變強的證明！”
童磨輕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杏子身上，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只是許久不見，想來看看你和妓夫太郎，畢竟你們可是我救下的鬼，總該讓我看看，有沒有長進。”
這話一出，墮姬的身體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不敢表露。妓夫太郎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幾分戾氣：“長進自然是有的，至少現在，沒人敢欺負我們，那些凡人，不過是我們隨意享用的食物罷了，尤其是那些看不起我們的家夥，都得死。”
童磨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目光落在墮姬身上，笑得愈發溫柔：“妓夫太郎也在吧？何必藏著呢，出來見見老朋友，也好讓小杏子認認呀。”
墮姬咬了咬唇，心裏雖有不甘，卻也知道不能違抗童磨，體內的鬼氣驟然湧動，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她體內緩緩浮現，正是妓夫太郎。
他身上和臉上都帶著猙獰的疤痕，眼神陰鷙，掃過童磨時帶著幾分忌憚，落在杏子身上時，卻少了幾分挑釁，多了幾分覆雜的審視：“當年的恩情，我們記著。但你如今跟著童磨大人，也別想著幹涉我們的事。”
“我從不管別人的事。”杏子沒起身，依舊坐在原位，目光迎上妓夫太郎的視線，平靜無波：“當年救你們是順手，如今見你們安好，便夠了。你依舊還在護著妹妹，她也越發耀眼，這樣就很好。”
妓夫太郎的臉色微沈，周身的鬼氣驟然暴漲，卻在對上杏子平和的目光時，悄悄收斂了幾分，語氣依舊冷硬，卻沒了之前的敵意：“我妹妹的事，我自然會護著，不勞費心。”
“好了，別這麽嚴肅。”童磨笑著擡手，輕輕按住杏子的肩膀，眼底的玩味更濃，話雖這麽說，語氣裏卻沒有絲毫要勸阻的意思，反而帶著幾分縱容的看戲感，“都是舊識，聊聊而已，何必動氣。”
妓夫太郎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他本以為杏子會像童磨那樣帶著嘲諷，卻沒想到她竟這般平和，連帶著他心裏的戾氣也淡了幾分，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沒再開口挑釁。
杏子擡眼看向童磨，眼底閃過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語氣依舊平靜：“童磨大人，墮姬兄妹如今過得安穩，倒也不負當年拼命活下去的勁，我們今日來打了照面，也算是了了舊識的情誼。”
童磨笑著點頭，指尖輕輕劃過杏子的發絲，眼底的溫柔只對著她，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玩味：“小杏子說得太對啦~能看到這兩只小鬼還活得這麽有精神，倒也不算白來一趟呢。”
他轉頭看向妓夫太郎和墮姬，笑意未減，像在打量兩件有趣的玩具：“靠著彼此的執念茍活，倒也算是種消遣。好好守著這花街的樂子也好，只是別忘記，鬼的世界裏，弱肉強食本就是常態，哪天沒了用處，自然會被淘汰哦。”
妓夫太郎沈默不語，只是眼神依舊陰鷙，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戾氣，目光落在墮姬身上時，藏著化不開的寵溺與保護欲。
墮姬擡著頭，眼底滿是傲嬌的得意，想起杏子的誇讚，嘴角忍不住偷偷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卻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肯表露太多動容。
童磨看了看窗外，夜色愈發濃重，花街的熱鬧依舊，卻漸漸染上了幾分詭異的氣息。他站起身，牽著杏子的手，語氣輕快：“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墮姬妹妹，妓夫太郎，祝你們在花街過得盡興。”
說完，不等兩人回應，便牽著杏子轉身朝著門外走去。暗紅色衣擺與杏子的衣角在暖光裏交織，像暗夜裏相互牽引的影子，溫柔又纏綿，再也分不開。
走到玄關時，杏子忽然轉頭，目光掠過妓夫太郎陰鷙的臉，又落在墮姬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通透的溫和，隨即收回目光，跟著童磨消失在夜色裏。
屋內，妓夫太郎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聲音低沈沙啞：“這兩人，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樣。她根本不是依附童磨，也沒帶著惡意，倒像是真的只是來打個照面。”
墮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底滿是傲嬌的得意，語氣裏藏不住雀躍，卻依舊裝出蠻橫的模樣：“那是自然！她肯定是見識到我的厲害，又覺得我漂亮，才不敢對我放肆！哥哥，她剛才誇我比當年鮮活，還說我配得上花魁之位，你聽到了吧？”
她再也藏不住心裏的竊喜，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對著哥哥炫耀著，之前的防備與敵意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被認可的愉悅。
妓夫太郎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戾氣，卻被寵溺覆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帶著極致的縱容：“聽到了，我們墮姬最漂亮，最厲害，配得上所有誇讚。以後沒人敢說你不好，哥哥會一直護著你，讓你永遠這麽風光。”
墮姬聞言，臉色徹底緩和下來，嘴角忍不住揚起明顯的笑意，眼底滿是傲嬌與依賴：“嗯！哥哥，我們一定要變得更強，成為最強的上弦，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敬著我們，都要誇我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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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前行，夜色漸濃，花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遠遠望去，成片的紅燈籠掛在游廓的屋檐下，暖黃的光芒映亮了半邊天，將石板路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在路上他們意外遇到了一條張燈結彩的、結婚的隊伍。
童磨腳步微頓，目光掠過新娘的朱紅打褂時，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杏子，“好像剛認識小杏子的時候，你差點穿上比這莊重百倍的白無垢呢。”
他語氣帶著故作恍然的溫柔，指尖輕輕劃過杏子的發間，像在觸碰一件蒙塵的舊物，動作輕得近乎虛幻。
白無垢，貴族的婚約，素白的十二單雛形，還有角隱遮著發間的金簪，是當時人們眼中最體面的安穩。
小時候的杏子，在小教主的幫助下沒有成為政變聯姻的犧牲品，有了自己的自由，但是沒過多久，她還是被當時父親的政敵設計陷害，亡於一片花海之中。
“我不記得了。”杏子平靜地說著，她擡眼看向童磨，眼底無波無瀾，只輕輕勾了勾唇角，帶著幾分調侃，“那都已經快百年前的事了，童磨大人，莫不是天天都在想我吧？”
這話剛落，兩行晶瑩的淚水便順著童磨白皙的臉頰滑落，他擡手輕輕拭去，語氣裏滿是委屈又溫柔的悲憫，仿佛真的動了情：“當然是在想小杏子呀。”
他湊近幾分，氣息輕輕掃過杏子的耳畔，軟綿的聲音裹著隱秘的占有欲，“我真的很想讓小杏子成為我的妻子，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呀。”
杏子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不遠處新娘被人攙扶的身影上，眼底漫開一絲淡淡的悵惘，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些困在人間婚約裏的凡人：“成為妻子又有什麽用？就像琴葉夫人，當初出嫁時，想必也滿心歡喜盼著一生安穩，可最後，還不是被他們欺負得走投無路.....”
“所以我們才是最善良的人呀。”童磨立刻接過話頭，眼底漾著虛假的慈悲，指尖輕輕拍了拍杏子的手背，仿佛在安撫她。“我們幫琴葉夫人脫離了苦海，送她去了沒有痛苦的極樂之地，這可是莫大的功德呢。”
杏子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童磨，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卻字字戳中人間婚約的脆弱：“可白無垢再素凈莊重，也裹不住人類婚約的不堪，就像他們說著的一生一世，轉頭便會碎在時光裏，甚至撐不過短短幾十年.....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泡影罷了。”
“小杏子說得太對了。”童磨笑著點頭，淚水早已不見蹤影，眼底只剩溫柔的笑意，卻比寒冬的冰還要涼，“人類的東西，從來都是這般脆弱又無趣。”
杏子在心裏想著，白無垢代表的是人間的終點，而我們的羈絆，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沒有白無垢，沒有婚約，只要你在，比看人類轉瞬消散，有意思多了。
話音剛落，童磨忽然微微睜大眼睛，發出一聲帶著孩童般好奇的“誒”，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轉頭看向杏子時，笑容愈發溫柔：“我好像，能聽到小杏子在心裏說的話哦~”
“什麽？”杏子猛地擡眼，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就在這時，童磨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鉆進心底，“我們之間的關系，可不止白無垢啊。”
杏子渾身一僵，才後知後覺想起，上弦鬼本就擁有遠超下弦的能力，給下屬傳音，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還沒從這份錯愕中回神，童磨的指尖已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帶著侵略性，卻裹著最溫柔的語氣，他微微俯身，白橡色的發絲掃過杏子的肩頭：“人類的婚約要靠白無垢證明，要靠誓言維系，可我們不用。”
他的聲音再次在杏子腦海中響起，輕柔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裹住：“我們有耗不盡的時光，哪怕是無盡的糾纏也沒關系，你只能依賴我，你逃不掉，我也不會讓你逃，這樣永遠綁在一起，可比我一個人熬過漫長時光有趣多了，不是嗎？”
杏子看著他眼底溫柔得近乎虛假的笑意，感受著腦海中字字清晰的傳音，心底沒有波瀾，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篤定。
她的目光與童磨相撞，沒有回避，也沒有沈溺，只淡淡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淡漠，卻多了幾分隱秘的認同：“嗯。”
童磨見狀，笑得愈發燦爛，眼底映著遠處花街的紅燈籠，暖橘色的光暈落在他眼底，竟生出幾分詭異的纏綿：“走吧，小杏子。”
他松開手，轉身朝著花街的方向邁步，暗紅色衣擺在橘光下輕輕晃動，“花街的燈都亮透了，那裏的熱鬧，可比人類的婚禮有趣多了。”
今天是墮姬作為花魁游街的日子，童磨記得前不久他們在無限城見面的時候，她還邀請過他來花街，這次他不僅來了，還把自己的小金絲雀也帶著了。
“比剛才的婚禮熱鬧多了。”童磨話音未落，前方忽然響起震天喝彩，人群紛紛退向兩側，絲竹聲驟然拔高，一隊華服侍從提著朱紅纏枝提燈緩緩走來，後排人撥弄琴瑟，華麗樂曲漫開時，隊伍中央的身影格外紮眼。
緋色十二單繡著金線牡丹，鬢邊金簪與艷花襯著厚重白粉，唇脂艷紅如血，步態輕盈如蝶，正是花魁游街。
只憑姿態與氣場，杏子一眼便認出那眼底藏著的鬼氣，哪怕斂著氣息，也藏不住非人的壓迫感。
“那個就是墮姬，我之前救下過的，現在好像是上弦六了吧。”童磨熱心腸地給她介紹著。
百年前，她剛化作鬼不久，意外救下過過那對兄妹，那女孩的發色和絕美的容顏，讓她一眼就認出了她，沒想到後來他們竟然還被童磨大人救下過，還成了上弦六。
“我當年也救下過他們，不過他們還沒成鬼呢。”
“小杏子和我還真是有緣吶。”童磨輕笑，擡手牽過杏子的手，指尖扣住她的掌心，將她帶至街邊廊下避人潮，“我們兩個果然就是無比善良的人。”
游街隊伍很快走到廊下，墮姬踩著高足袋，目光掃過周遭癡迷人類時，眼底翻湧著輕蔑，瞥見童磨與杏子的瞬間，腳步微頓，眼中混著幾分詫異和不屑。
她怎麽會和童磨大人在一起？當年幫我殺死那個武士的鬼，卻也只是下弦二嗎...我果然還是更被大人喜歡一點啊.....
她依舊維持著花魁的端莊姿態，未曾開口，只微微擡了擡眼，朝著他們的方向，極輕地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童磨指尖扣著杏子的掌心，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皮膚，眼底漾著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像邀玩伴赴宴般輕快：“一會要不要去找他們聊聊天？畢竟也是舊識，總該打個照面才像樣呀。”
杏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游街隊伍盡頭，墮姬的緋色衣擺已掠過廊下，她沒立刻應聲，指尖反扣住童磨的手，指節微微用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語氣依舊平靜，卻藏著幾分不馴的隨性：“去看看也好，也不知道上弦六，過得怎麽樣啦。”
童磨笑得愈發燦爛，牽著她順著人流慢步跟上，暗紅色衣擺與杏子的衣角擦過石板路，留下細碎的聲響，像暗夜裏無聲交鋒又纏繞的藤蔓。
游街隊伍停在最大的游廓前，墮姬被侍女攙扶著踏上朱紅臺階，厚重的白粉遮不住她眼底翻湧的不耐，剛踏入玄關，體內便傳來妓夫太郎低沈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粗糲的詫異，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是她？當年在武士刀下救了我們的那個鬼，怎麽跟童磨大人湊到一起了？”
墮姬擡手卸下鬢邊一支金簪，指尖用力捏著簪身，眼底閃過一絲覆雜，有不甘，有傲慢，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唇瓣未動，心聲卻精準傳進妓夫太郎耳中，帶著她慣有的高傲與別扭：“誰管她是誰，就算救過我們又怎樣？當年她不過是個下弦，如今我已是上弦六，早就不是一個層次了。她跟著童磨大人又如何，未必能比我風光。”
“別太放肆。”妓夫太郎的聲音裹著冷意，混著對世事的涼薄，卻藏著清醒的認知，“當年若不是她出手，我們早死在那些武士手裏，成不了鬼，更別說如今的上弦。就算她是下弦出身，也欠她一份人情，在童磨大人面前，別惹事。”
墮姬撇了撇嘴，心裏滿是不服氣，卻也沒再反駁，重新戴上金簪，擡手理了理緋色十二單的衣擺，語氣冷傲又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不敢對童磨有半分怠慢：“讓他們進來。”
童磨牽著杏子緩步走入，墮姬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筆直，維持著花魁的端莊，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被濃濃的不屑覆蓋，微微頷首時，動作都帶著幾分倨傲：“童磨大人。”
“墮姬妹妹，好久不見呀。”童磨松開杏子的手，隨意找了個席位坐下，指尖撐著臉頰，眼底帶著虛假的笑意，目光掃過她厚重的白粉，藏著幾分戲謔，“這位是下弦二杏子哦。”
“好久不見，你更漂亮了哦，墮姬~”杏子笑瞇瞇地誇讚著她。
墮姬聞言一怔，沒料到她會突然誇讚自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轉瞬便被傲嬌與得意取代：“那是自然！我可是花街的頭牌花魁，容貌自然是凡人莫及的，就算是鬼，也沒人能比我漂亮！”
她最在意自己的美貌，杏子的誇讚恰好戳中了她的軟肋，原本的戾氣消散大半，脊背挺得更直，連眼底的鋒芒都柔和了幾分，卻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肯露出半分動容。
“墮姬。”妓夫太郎的聲音立刻在她體內響起，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別太得意忘形。”
墮姬哼了一聲，沒再反駁，卻偷偷擡眼瞥了杏子一眼，見對方沒再看自己，才撇了撇嘴，心裏卻忍不住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就算她跟著童磨大人，眼光倒是不算差。
屋內的氛圍緩和了幾分，燭火跳動的聲響格外清晰。童磨似是樂見其成，笑著打圓場，眼底卻滿是玩味：“小杏子倒是懂欣賞，墮姬妹妹這容貌，確實配得上花魁之位，這般鮮活的模樣，倒比那些死氣沈沈的凡人有趣多了。”
墮姬心裏愈發得意，卻不敢在童磨面前太過放肆，只能將目光轉向杏子，語氣帶著幾分傲嬌的松動：“你倒是挺會說話的，不過就算你誇我，也別想拿當年的事壓我，如今我可是上弦六。”
“自然不會。”杏子收回目光，輕輕擡手拂過自己的衣角，語氣依舊平靜溫和，只帶著舊識的淡然：“當年救你們不過是順手，如今誇你漂亮，也是實話。你能成為上弦，能在花街活得這般風光，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值得認可。”
她的話平淡卻真誠，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暗藏鋒芒，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墮姬心裏的防備又松了幾分，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舒展，眼底的戾氣徹底淡去，只剩下傲嬌的得意。
“我可沒靠別人！”墮姬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較真，卻沒了之前的尖銳，“我殺過無數凡人，那些看不起我們的家夥，都被我收拾了，如今沒人敢欺負我和哥哥，這就是我變強的證明！”
童磨輕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杏子身上，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只是許久不見，想來看看你和妓夫太郎，畢竟你們可是我救下的鬼，總該讓我看看，有沒有長進。”
這話一出，墮姬的身體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不敢表露。妓夫太郎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幾分戾氣：“長進自然是有的，至少現在，沒人敢欺負我們，那些凡人，不過是我們隨意享用的食物罷了，尤其是那些看不起我們的家夥，都得死。”
童磨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目光落在墮姬身上，笑得愈發溫柔：“妓夫太郎也在吧？何必藏著呢，出來見見老朋友，也好讓小杏子認認呀。”
墮姬咬了咬唇，心裏雖有不甘，卻也知道不能違抗童磨，體內的鬼氣驟然湧動，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她體內緩緩浮現，正是妓夫太郎。
他身上和臉上都帶著猙獰的疤痕，眼神陰鷙，掃過童磨時帶著幾分忌憚，落在杏子身上時，卻少了幾分挑釁，多了幾分覆雜的審視：“當年的恩情，我們記著。但你如今跟著童磨大人，也別想著幹涉我們的事。”
“我從不管別人的事。”杏子沒起身，依舊坐在原位，目光迎上妓夫太郎的視線，平靜無波：“當年救你們是順手，如今見你們安好，便夠了。你依舊還在護著妹妹，她也越發耀眼，這樣就很好。”
妓夫太郎的臉色微沈，周身的鬼氣驟然暴漲，卻在對上杏子平和的目光時，悄悄收斂了幾分，語氣依舊冷硬，卻沒了之前的敵意：“我妹妹的事，我自然會護著，不勞費心。”
“好了，別這麽嚴肅。”童磨笑著擡手，輕輕按住杏子的肩膀，眼底的玩味更濃，話雖這麽說，語氣裏卻沒有絲毫要勸阻的意思，反而帶著幾分縱容的看戲感，“都是舊識，聊聊而已，何必動氣。”
妓夫太郎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他本以為杏子會像童磨那樣帶著嘲諷，卻沒想到她竟這般平和，連帶著他心裏的戾氣也淡了幾分，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沒再開口挑釁。
杏子擡眼看向童磨，眼底閃過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語氣依舊平靜：“童磨大人，墮姬兄妹如今過得安穩，倒也不負當年拼命活下去的勁，我們今日來打了照面，也算是了了舊識的情誼。”
童磨笑著點頭，指尖輕輕劃過杏子的發絲，眼底的溫柔只對著她，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玩味：“小杏子說得太對啦~能看到這兩只小鬼還活得這麽有精神，倒也不算白來一趟呢。”
他轉頭看向妓夫太郎和墮姬，笑意未減，像在打量兩件有趣的玩具：“靠著彼此的執念茍活，倒也算是種消遣。好好守著這花街的樂子也好，只是別忘記，鬼的世界裏，弱肉強食本就是常態，哪天沒了用處，自然會被淘汰哦。”
妓夫太郎沈默不語，只是眼神依舊陰鷙，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戾氣，目光落在墮姬身上時，藏著化不開的寵溺與保護欲。
墮姬擡著頭，眼底滿是傲嬌的得意，想起杏子的誇讚，嘴角忍不住偷偷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卻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不肯表露太多動容。
童磨看了看窗外，夜色愈發濃重，花街的熱鬧依舊，卻漸漸染上了幾分詭異的氣息。他站起身，牽著杏子的手，語氣輕快：“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墮姬妹妹，妓夫太郎，祝你們在花街過得盡興。”
說完，不等兩人回應，便牽著杏子轉身朝著門外走去。暗紅色衣擺與杏子的衣角在暖光裏交織，像暗夜裏相互牽引的影子，溫柔又纏綿，再也分不開。
走到玄關時，杏子忽然轉頭，目光掠過妓夫太郎陰鷙的臉，又落在墮姬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通透的溫和，隨即收回目光，跟著童磨消失在夜色裏。
屋內，妓夫太郎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聲音低沈沙啞：“這兩人，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樣。她根本不是依附童磨，也沒帶著惡意，倒像是真的只是來打個照面。”
墮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底滿是傲嬌的得意，語氣裏藏不住雀躍，卻依舊裝出蠻橫的模樣：“那是自然！她肯定是見識到我的厲害，又覺得我漂亮，才不敢對我放肆！哥哥，她剛才誇我比當年鮮活，還說我配得上花魁之位，你聽到了吧？”
她再也藏不住心裏的竊喜，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對著哥哥炫耀著，之前的防備與敵意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被認可的愉悅。
妓夫太郎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戾氣，卻被寵溺覆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帶著極致的縱容：“聽到了，我們墮姬最漂亮，最厲害，配得上所有誇讚。以後沒人敢說你不好，哥哥會一直護著你，讓你永遠這麽風光。”
墮姬聞言，臉色徹底緩和下來，嘴角忍不住揚起明顯的笑意，眼底滿是傲嬌與依賴：“嗯！哥哥，我們一定要變得更強，成為最強的上弦，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敬著我們，都要誇我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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