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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葉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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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葉來啦

大雪封山,將極樂教的朱紅殿宇裹成一片素白。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雪沫簌簌落下的輕響,漫過山門,漫過階前的銅鈴,漫過世間所有的聲息。

山門之外,一道單薄的身影正蜷縮在風雪裏。是一位婦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冰冷的門板,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叩響門環,那聲響細弱得像風中殘燭,若不是鬼的聽力更加靈敏,這對母子恐怕早已被大雪掩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深山之中。

“教主大人……求您幫幫我……”

婦人的哀求細如蚊蚋,混著風雪飄進殿內。童磨擡眼,彩色的眸子裏漾著慣有的溫柔笑意,他側頭對身側的杏子低語,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面:“去,讓侍女把她們帶進來安置。”

在外人眼裏,極樂教主慈悲渡人,收容一對無家可歸的母子,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善舉。

杏子應聲起身,目光掠過被侍女攙扶進來的婦人,最終落在那繈褓之中。嬰兒的小臉幹凈得像剝殼的雞蛋,眉眼精致。鬼的本能讓她舌尖泛起一絲渴望,這孩子聞起來肉質細膩,定是難得的美味。她指尖微動,卻被童磨輕飄飄地按住手腕。

“別惹麻煩。”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留著她們,可比一口吃掉有趣多了。”

杏子悻悻地收回手,垂眸立在一旁。

夜色漸深,殿內燭火搖曳。婦人喝了熱粥,又被擦洗幹凈了臉,終於悠悠轉醒。褪去臉上的臟汙,那些家暴留下的傷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燭火之下,更加觸目驚心。顴骨高高凸起,襯得眼眶越發凹陷,半邊臉頰青紫交錯,帶著未消的瘀腫,一只眼睛渾濁無神,顯然是被毆打到徹底失明。眉骨處一道結痂的裂口蜿蜒而下,下頜還有一圈暗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狠狠掐過的痕跡。裸露在外的手腕上,也布滿了新舊交錯的細碎傷痕。

杏子的目光凝在那些傷痕上,眉頭倏地擰緊。她成為下弦二後,血鬼術就可以吞噬吸收其他的鬼,一並吸收對方的身世、情緒與感知。這些破碎的記憶被她藏在心底最深處,沒被無慘大人發現過,但同時自己也有著更強的共情能力,這對鬼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你叫什麽名字?”杏子的聲音比平時沈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我...我叫琴葉。”婦人怯生生地開口,話音未落,淚水便滾落下來,滴在滿是傷痕的手背上,“這些傷...是我丈夫打的。他和我婆婆一起欺負我,拳頭落在我身上,我躲都躲不開...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抱著孩子逃了出來...求求你們,收留我吧...”

琴葉的哭聲細碎而絕望,童磨坐在一旁,聽著聽著,竟緩緩落下兩行清淚。他擡手拭去淚水,眼底卻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那悲憫的神情,虛偽至極。他傾身向前,溫柔道:“真是可憐呢。從今往後,你就留在極樂教吧...”

杏子看著琴葉臉上那片青紫的瘀傷,忽然覺得心口一陣鈍痛。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腦海裏閃過——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片漫無邊際的花海,花海裏的她滿身傷痕,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那些記憶太過零碎,她抓不住分毫,可那份切膚的疼,卻真實得讓她喉嚨發緊。

鬼使神差地,她看著琴葉淚眼婆娑的模樣,輕聲開口,語氣篤定得不像自己:

“放心吧,我能聽到神明的聲音。神明說,你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殿外的風雪卷著碎玉般的雪粒,撞在窗欞上沙沙作響。燭火猛地一跳,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與童磨交疊在地面的影子輕輕一顫。杏子垂著眸,恍惚間覺得這句話的語調,竟熟悉得讓人心頭發空。

後來琴葉留在極樂教了,極樂教的雪化了又落,春去秋來,琴葉的日子竟真的生出幾分暖意。

她是個極勤快的人,從不用人吩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灑掃庭院,將落雪堆在廊下,露出青石板幹凈的紋路;午後便守在膳房,為信徒們熬煮熱粥,炊煙裊裊裏,她的身影單薄卻利落。褪去了初來時的憔悴,她臉上的瘀傷漸漸淡去,依舊清瘦,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她的孩子也長大了些,蹣跚著步子跟在她身後,抓著她的衣角呀呀學語,軟糯的童聲,是這極樂教裏難得的鮮活。

而且她和別的信徒不一樣,她從來不會抱怨生活的苦難,因為極樂教的日子總比她原先的家要好。她總喜歡挎著竹籃往山外跑,回來時籃裏盛著半筐沾著晨露的野花,都被她仔細地放進童磨與杏子房中,讓冰冷的屋子裏,總算多了幾分活氣。

杏子起初是厭煩琴葉的,厭煩她身上揮之不去的人類氣息,厭煩她看自己時,眼底那份毫無保留的溫和,更厭煩她總像個老婦人般,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天涼添衣”“殿內風大”。

直到那日,琴葉采買物資歸來,手裏提著個油紙包,興沖沖地跑到杏子面前。她摸索著從包裏掏出一支蓮花發釵,銀質的釵頭鏨著栩栩如生的蓮紋,還帶著街邊小攤的煙火氣。緊接著,又掏出幾樣花花綠綠的點心,最上面的,是裹著櫻葉的荻餅。

“神女大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琴葉雖然有一只眼睛失明了,但她的兩只眼睛都亮亮地看著杏子,“這個櫻花荻餅,是我沒嫁人前最愛吃的。那時候總盼著春天能吃上一口...”

她說著,便掰了一塊荻餅往杏子嘴裏送。

杏子下意識地想躲,鼻尖卻先一步嗅到了那股甜膩的糯米香。鬼的本能讓她胃裏一陣翻攪,那是屬於人類食物的、令她反胃的氣息。可看著琴葉眼底的期待,她竟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

一股詭異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混著櫻葉的微澀,口感黏膩得讓她渾身難受。她死死地攥著拳頭,硬生生壓下喉嚨口的嘔吐感,將那口餅咽了下去。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幹又癢,她忍不住微微嘟起嘴,眉頭也蹙了起來。

琴葉沒察覺她的異樣,只當她喜歡,笑著擡手,將那支蓮花發釵簪進她的發間。冰涼的銀飾貼著頭皮,帶著琴葉指尖殘留的溫度。

“神女大人看著年紀比我還小呢,”琴葉摸著釵頭的蓮紋,輕聲絮叨著,“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嫁人了...不過神女不一樣,神女是要陪著教主大人的,應該就不用嫁人啦。這釵子是我特意挑的,您戴著真的很好看。”

杏子聽著她嘰裏咕嚕的話,只覺得那口荻餅在胃裏翻江倒海。難吃,實在是太難吃了。她不願傷了琴葉的心,可生理的本能終究壓不住,猛地偏過頭,將那口沒消化的荻餅吐了出來,連帶著些許沒消化完的人類軀體的血水,濺在地面上,刺目得很。

琴葉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慌慌張張地扶住杏子,連聲問:“神女大人,您怎麽了?是不是這荻餅不幹凈?還是我...我惹您不舒服了?”

杏子連連擺手,想說“沒事”,喉嚨裏卻泛著腥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可琴葉已經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去找童磨了。

童磨來的時候,臉上掛著慣有的溫柔笑意。他與杏子對視一眼,兩只活了近百年的惡鬼,心照不宣地演起了戲。他伸手探了探杏子的額頭,又煞有介事地皺著眉,對琴葉道:“許是殿內寒氣重,她又貪嘴吃了涼食,無妨的,歇會兒便好。”

琴葉這才松了口氣,忙不疊地去熬姜湯,腳步匆匆,生怕慢了半分。

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杏子看著琴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洩了氣似的垮下臉,伸手從油紙包裏撿起那半塊被她啃過的荻餅,壞心眼地踮起腳,塞進了童磨的嘴裏。

“喏,難吃的東西,給你。”她的聲音裏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童磨的唇瓣觸到那片櫻葉時,瞳孔微微縮了縮。

櫻花的甜香漫進鼻腔,和記憶裏某個模糊的片段猝然重合。很多很多年前,還是小丫頭的杏子,曾攥著他的衣袖,仰著小臉,說等春天櫻花開了,給他帶櫻花荻餅吃。但是她食言了。

後來啊,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那場大火,把漫山的櫻樹燒成灰燼,也把那個會對他笑的小丫頭燒成了鬼。再後來,她成了鬼之後也要來找他。

這荻餅的滋味,依舊甜得發膩,依舊帶著讓鬼反胃的腥氣,像吞了一口浸了水的爛泥。換作平時,他定會嫌惡地吐出來。可此刻,看著杏子眼底狡黠的光,看著不遠處琴葉忙前忙後、生怕怠慢了神女的身影,他竟鬼使神差地細細咀嚼了兩下,喉結滾動,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股甜意漫過喉嚨時,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杏子看著童磨的臉色,忽然覺得沒意思,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裏。

童磨立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著唇角,彩色的眸子裏,情緒翻湧,卻又轉瞬歸於一片死寂的平靜。他依舊笑著,那笑意溫柔得恰到好處,和往常哄騙信徒時的模樣沒什麽區別。

檐角的雲忽然散開,一縷陽光漏下來,落在他擡起的手腕上。鬼的肌膚最怕日光,熟悉的灼痛感瞬間漫上來,他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閃身避開,竟怔忪了片刻,直到那點刺痛變得清晰,才慢條斯理地將手縮回陰影裏。

他望著杏子跑遠的方向,唇邊的弧度未變,只是那雙向來無波的眼眸,空茫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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