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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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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塵埃落定

崔枕月剛下定了決心,宮裏的聖旨也來得很快。……

崔枕月剛下定了決心,宮裏的聖旨也來得很快。

宣讀的太監只略略說了一句話:“王妃娘娘,皇後娘娘鳳體違和,思鄉情切,特請您入宮一敘。”但崔枕月知道,這應該是她和林華凝之間最後的清算。

是以午時剛到,崔枕月的馬車再次自梁王府駛出,碾過青石板路上的漸融的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朝著皇宮方向轆轆行去。

今日同初次到來那日,景色不同,心境也不同,讓崔枕月頓時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這種感覺,在踏入鳳寧宮之後,變得更加強烈。

剛一踏入,崔枕月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往日的金碧輝煌的鳳寧宮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顏色。殿內焚著清冷的檀香,窗戶半開,寒風卷入,吹得紗幔飄忽不定。所有的宮人都被屏退,空曠得有些瘆人。

林華凝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褪去了往常莊嚴的皇後朝服,只著一身素凈的月白常服,長發未綰,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不過幾日,她整個人仿佛瘦了一圈,背影單薄得仿佛能被風吹走,往日那種迫人的氣場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沈寂。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卻讓崔枕月心中一震。

眼前的林華凝,面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曾經顧盼生輝的鳳眸,此刻空洞無神,靜靜地落在崔枕月身上,沒有一絲生命的重量。

崔枕月亦靜靜地回望她,沒有行禮,也沒有任何動作。

良久,林華凝終於移開了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幹澀沙啞:“你來了。”頓了頓,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認命道,“是來取我性命的嗎?也好,動手吧。”

她微微揚起脖頸,露出纖細脆弱的曲線,仿佛真的在引頸就戮。

崔枕月胸口那團強壓著的火,猛地竄了上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往前一步,也不再做任何表面的偽裝,眼神銳利如刀:“取你性命?林華凝,你想得倒輕巧!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母親用命給你換來的生機,你就打算這麽糟踐?!”

她吸了口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她撞柱子之前,拼著最後一口氣,還在對你說‘對不起’!她這輩子,為你被調換愧疚,為你認賊作母心痛,為你走上歪路絕望……她死在你眼前,不是要拉你陪葬!是想用那條命喚醒你!是想告訴你,這世上還有人,用那種決絕的方式,愛著你!”

崔枕月的聲音越來越高,微微顫抖,帶著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失控:“可你呢?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覺得一心求死就算贖罪了?就算解脫了?我告訴你,林華凝,我不殺你。我偏要你活著——活在這鳳位上,活在你躲不掉的噩夢裏頭!日日夜夜,睜著眼,想著啞婆濺在你臉上的血,想著我父皇中毒時的樣子,想著那些因你枉死的人!我要你長長久久地‘享’你的福,這才是對你最狠的報覆!你欠的債,得用這輩子,一點一點地還!”

崔枕月一口氣說完,只覺得渾身發冷,身體止不住地戰栗,眼角的淚不斷滴落,一顆顆砸在華裘上,發出沈悶地聲響。

林華凝卻好似沒有註意到崔枕月的失態,她只是怔怔地聽著,空洞的眼睛裏慢慢聚起水汽,卻遲遲沒掉下來。

半晌,她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在空蕩的大殿中聽著格外瘆人。

“呵……哈哈……活著?”她笑著,眼淚到底滑了下來,混著滿臉自嘲,“崔枕月,你命好。生來就是明珠,萬千寵愛,就連和親,嫁的也是心裏那個人。他肯為你假扮皇子,闖這龍潭虎穴……你們能並肩,能交托後背,能……有往後。”

她擡起淚眼,望向崔枕月,那眼神裏攪著太多東西——有嫉,有羨,更有一種對自身根子裏的厭棄:“我呢?打從落地,就是顆棋子。被換進侯府,學的不是琴棋書畫,是怎麽看人臉色,怎麽拿捏男人,怎麽踩著人往上爬。他們告訴我,我生來就是要做東離皇妃的,要給家族掙臉面。愛?真心?那都是多餘又害人的東西。”

“我這輩子,算來算去,爭來爭去,防來防去。動過心的,大概也只有那個名義上的哥哥……可那是不倫,是罪孽,我自己想想都惡心。我得到了什麽?後位,權柄,皇帝的寵愛——可那寵愛裏頭,有幾分真?幾分是算計?幾分是可憐?我自己都辨不明白了。”

她擡手抹了把臉,聲音低下去,飄忽得像在夢囈:“你以為我願意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崔枕月,你沒走過我走的路。你要是聽過我經歷的那些事,或許……就不會把話說得這麽輕巧了。”

崔枕月嘴唇抿得發白,胸口那團火被這些話一壓,沒滅,卻沈甸甸地往心底墜。她看著眼前這個剝開所有華服珠翠、只剩下一身狼狽與枯槁的女人,心裏堵得慌,翻騰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以為我為什麽容你活著?”崔枕月再開口時,聲音冷硬,卻沒了剛才那尖銳的刃,“不是怕你,也不是心軟。是因為啞婆拿命換的請求,也是因為……陛下。”

她頓了頓,不顧林華凝驀然瞪大的眼睛,繼續道:“陛下……他作為皇帝,用我和夫君的欺君之罪來抵你的命,也是作為你的丈夫來懇請我放過他的妻子……”她目光緊緊盯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啞婆用她的命填你的債,陛下用他的帝王威儀來求你的平安,就連你愛的林震岳,臨死前喊的也是你的名字……你明明被好好地護著,愛著,你卻一葉障目,整天自怨自艾,拉整個天下陪葬,林華凝,是你,親手把他們一個個,都推下了崖!”

“不!我不是!”林華凝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起來,哆嗦著嘴唇卻遲遲說不出下一句。

“林華凝,你的命是苦,是可憐。可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所有苦水,都能潑成害人的毒!不是所有慘事,都註定要拉別人墊背!”崔枕月猩紅著雙眼,前世今生的仇恨全部都化為實質性的利刃,砸向委地痛哭的女人,字字砸實,“啞婆和陛下要我留你一命,我應了。但你記著,從今往後,你這條命不只是你的了。你欠的,永遠都還不清!”

崔枕月說完,不再看林華凝一眼,決絕地轉身離去。

而林華凝依舊跌坐在華裘上,眼神依舊空洞,可眼底最深的地方,似乎有什麽東西,卻碎得再也拼不起。

“還債……呵。”她輕笑一聲,低語喃喃,望著那扇緩緩合上的門,一動不動,像一尊描金畫彩、卻早已從裏頭朽透了的偶人。

踏出鳳寧宮之時,初冬午後的陽光蒼白無力地照在宮道上,一陣寒風吹過,鳳寧宮殿門前那棵傲立的銀杏樹上,那片掙紮著不肯落下的唯一的秋葉,終於打著旋兒,像是穿透了時光的距離,再次落在崔枕月的發髻邊。於是她再次擡手,指尖輕拂,將它打灑落在泥地上,就如同她背負的那些仇恨。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擡眼,瞧見不遠處的宮墻下,陸允川正披著墨色大氅站著,肩頭落了層薄雪,看樣子等了許久。風卷起他衣角,他卻如青松般巋然不動,直到瞧見她出來,才緩緩走進,搖落了一身風雪。

他沒說話,手臂一展就把她整個攬進了懷裏。大氅裹著體溫,嚴嚴實實地隔開了外頭的風。崔枕月臉埋在他胸前,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一直繃著的神經終於軟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裏傳出來,帶著點鼻音:“夫君……我對不住父皇。”

她沒親手報仇,她放了林華凝。

陸允川手臂緊了緊,下巴輕輕蹭著她發頂,聲音輕柔:“月兒,你做的夠多了,比該做的還多。父皇在天有靈,要知道你為他闖這龍潭虎穴,周旋到今日,換來兩國往後太平的指望……他只會心疼,不會怪你。”

他稍稍松開些,低頭看她泛紅的眼眶,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濕意,眼裏浮起一點很軟的笑意:“你不是一直想親自去父皇陵前,跟他好好說說話麽?”

崔枕月一楞,擡起淚蒙蒙的眼看他。

陸允川笑意深了些,聲音也輕快了些:“方才陛下單獨留我說話了。既然你不取林華凝性命,陛下念著這層,也不追究你我先前之事了。加上思遠——現在該叫克爾順了,那小子在旁邊插科打諢的,把陛下哄得……總之,陛下點頭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兩國新約已經簽了,細則慢慢再議,但往後是太平年景了。崇光那邊……很快就會派儀仗來,接你我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道雷劈開陰雲,又像久旱後的雨。崔枕月睜大了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只有眼淚又湧出來。

“我們……真能回去了?回大熙?回……家?”她聲音抖得厲害。

“嗯,回家。”陸允川重重地點頭,眼裏全是暖意,“回咱們的家。崇光那邊自有安排,至於往後……”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點灑脫的弧度,“是留在朝裏,還是尋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過日子,都聽你的。你在哪兒,哪兒就是歸處。”

崔枕月含著淚,擠出一個最燦爛的笑容,眼淚卻簌簌落下。

陸允川則依舊耐心地替她擦去淚珠,待到崔枕月的喜悅漸漸平息,他才攬著她慢慢往宮外走,語氣平靜:“陛下心裏明鏡似的。對林華凝,有情分,有虧欠,也有帝王權衡。如今克爾金倒了,太子不成器,真皇子回來了,朝局要穩。林華凝活著,但往後鳳印只是個擺設,她得在鳳寧宮‘靜養’,非大典不出——這對她、對陛下、對東離,都是眼下最妥當的收場。”

他側頭看她:“你呢?她可還有別的心思?”

崔枕月緩緩搖頭,望向遠處宮闕的輪廓:“沒了。往後餘生……她都得在悔恨裏熬著了。這比死更難受。”想起林華凝最後那空茫茫的眼神,她心裏沒有痛快,只有一片荒涼。

“那……克爾丹呢?你如何處置?”陸允川想起宋時宴,前世她的丈夫,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

崔枕月嘴角浮起一點淡淡的譏誚:“他?那晚宮宴上那一連串變故早把他魂嚇飛了。聽說下人回稟完就瘋了,整日胡言亂語,一會兒喊‘母後救我’,一會兒嘟囔‘我不是皇子’……林華凝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他。一個瘋了、身份尷尬的皇子,在這吃人的地方,活著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不必再提了。”

所有的仇敵,或囚,或瘋,或困死深宮。

所有的陰謀,都已曝在日頭底下,散了,或化成新的制衡。

前頭的路掃清了,歸家的路,就在眼前。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那笑容裏,有劫後餘生的疲,有苦盡甘來的盼,更有彼此眼裏清清楚楚映著的、往後長長的日子。

風還在刮,但交握的手是暖的,足矣。

他們的故事,起於前世的陰謀,穿過荊棘,終於在血與淚裏,掙出了自己的圓滿。

而故鄉的燈火,已在不遠處,溫柔召喚。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後續會更一個林華凝的番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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