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你那才叫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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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你那才叫可悲
“當然不行。”秋寅安的回答脫口而出，他微撇著嘴角，有些不悅萬瓊琚沒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
與巫修聯手？秋寅安只覺荒謬，他與巫修此次碰面，未動幹戈已是萬幸，更遑論聯手一事。
而且，他心中隱隱感覺長川他們在盤算著什麽陰謀，就算他們想殺辰良之事是真的，但此事也絕不會只像表面這麽簡單。
秋氏曾是滅門巫修的關鍵門派，巫修一脈對秋氏的恨深入骨髓，巫修若是想布設八方陣殺人，那這個目標是秋寅安的概率將會遠大於辰良。
可如今巫修竟然能暫且放下前塵恩怨同與他們有著世仇的自己聯手去殺另外一個人，這不合常理的背後，絕對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秋寅安不知道這秘密是什麽，也不知辰良跟巫修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的，直覺告訴他，不要和巫修摻和到一塊兒去。
萬瓊琚的目光掠過秋寅安向下彎著的嘴角，他擡手湊近秋寅安，指尖在秋寅安手背討好似的勾蹭著，“是我問的不妥，師尊別生氣。”
“也算不上生氣。”秋寅安被蹭得手背發癢，揚手將萬瓊琚的手打開，他嘆了口氣，“算了，我們走吧。”
“暮陽賢尊脾氣這麽倔？”長川伸出大拇指在下唇上蹭著，“既然你不願意同我們聯手，那我們就各走各的。”
長川打了個響指，揮臂往前方一指，巫修給秋寅安和萬瓊琚讓出路來。
長川在兩人身後喊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那潭鐘獸可不好對付，小心沒了命。”
“哦，那你可得更加小心了。”秋寅安擡眉看著長川叫了句，“手下敗將。”
“上次是有人幫你，光憑你自己你以為你能傷得了我嗎？我是大巫主身邊的左護衛，我有一身本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輪回呢——”
秋寅安對長川的咆哮充耳不聞，他同萬瓊琚並肩向前走著，直至後來聽不見分毫。
秋寅安是個坦誠的人，坦誠到對自己也藏不住半分情緒，他嘴上說著算了，可心裏對萬瓊琚剛才那一問，卻耿耿難平。
雖說這世間沒有完全的感同身受，但萬瓊琚是知道他與巫修有著滅親之仇的，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問？他原以為萬瓊琚與他心有靈犀。
未曾說清楚的情緒在悄悄發酵，走著走著，秋寅安突然停住腳步，他怒視著腳前那片空地，憤然道:“巫修下咒讓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就算死在這裏粉身碎骨也絕不同巫修聯手。”
萬瓊琚也跟著停住了腳步，秋寅安驟然爆發的憤怒讓他怔楞了一瞬，他楞楞地看著秋寅安的側臉，眼睫顫了幾下才回過神來，“師尊，我錯了。”
秋寅安留給他的依舊是側臉，萬瓊琚有些慌亂，他立馬繞到秋寅安的眼前，但秋寅安一下子將眼神瞥向別處，有意不與他對視。
那一刻，萬瓊琚覺得天塌了。
“師尊——你理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萬瓊琚的嗓音微微發啞，他的心跟懸在兩人前頭那團照明用的小火苗一樣，躥得七上八下的。
秋寅安深吸一口氣，他望著少年急得有些濕潤的眸子，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是質問萬瓊琚，“你明知巫修是我的仇人，為何還要提聯手”？
還是問，“你是不是忘了我好些親人都死在巫修詛咒下”？
又或是問:“你提聯手時，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可轉念一想，這些苛責的話有些過了頭，他的小萬一直都特別好，只有這件事讓他不大順心。
萬瓊琚雖平日看著沈穩，可說到底也才十六歲，這麽小的年紀就跟了他，發生什麽他應多擔待些才是，這樣兩人才能長長久久。
萬瓊琚不知秋寅安在想什麽，他能看見的唯有秋寅安眼中的失望，那失望比世間任何一把匕首都鋒利，刺得他心好痛。
“師尊，我求你——”萬瓊琚後半句卡在喉嚨裏，心口頂上來一陣劇痛，他眉頭瞬間擰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往秋寅安身上倒去。
秋寅安一下把人接在懷裏，“你怎麽了？”
“沒事。”萬瓊琚回答的聲音很輕，他緊抓著秋寅安袖子上的衣料，想緩解疼痛，但那種淤堵的感覺卻不如他意地繼續往上狂湧，頂得他心口仿佛要炸開。
秋寅安發覺事情不對，他攙扶著萬瓊琚兩臂，仔細看著萬瓊琚的眼睛，發覺萬瓊琚眼裏泛起的霧氣與當年姚野走火入魔前一樣。
萬瓊琚提升修為的路數與尋常修士不同，他並非靠自身，而是憑借與修為高深的秋寅安雙修，借由床笫之事互通經脈，交融靈力，走這種捷徑本身就要多加小心，不可貪圖，亦不可心急。
可這段時間萬瓊琚急於提升功法，與秋寅安雙修的次數十分頻繁。
萬瓊琚的功法的確提升很快，但奈何根基虛浮，他體內的靈力就像一團沒紮穩的亂線，稍微有些心神波動便會紊亂，這種紊亂如果鬧大了便是萬瓊琚現在這樣，走火入魔。
秋寅安看著萬瓊琚慘白的臉，剛才那點慍怒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手托著萬瓊琚的腰，一手抄過他的膝窩，將人打橫抱起，挪到了石壁前頭，“小萬，你快調息。”
萬瓊琚唇瓣被自己咬得出血，他一臉冷汗，身子顫個不停，開口還在問：“師尊，你不怪我了？”
“不怪不怪，你別胡思亂想，靜心調息。”秋寅安盤膝坐在萬瓊琚身後，掌心貼在萬瓊琚的後背，想幫他梳理紊亂的氣脈，可他自己靈力被這溶血窟的陰氣壓得死死的，而且他越急著聚力，那力越是聚不起。
一次，兩次，三次……
皆是不行。
紊亂的靈氣在萬瓊琚的血脈中橫沖直撞，萬瓊琚是最不怕痛的，當初在萬宗山被王家那倆表兄折磨成那個樣子楞是沒吭一聲，如今卻也疼得直不起脊背來，秋寅安看著萬瓊琚受罪，卻束手無策，這無疑是對秋寅安的一種淩遲。
走火入魔之人，會被靈力反噬心臟，七竅流血而亡，運氣差一點連魂魄都能順帶著爆裂成碎片，秋寅安絕對不能讓這樣的結果發生在他的小萬身上。
凝聚不了靈力那就再凝，試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他也要試，如果實在凝不了，秋寅安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會以血為引，將萬瓊琚亂躥的靈氣引到自己身上來，讓那股亂力在自己體內爆發，只要萬瓊琚不死就行。
嘗試間，萬瓊琚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秋寅安知道，他再不引就來不及了，可禍不單行，秋寅安剛咬破自己的手，巫修就又來了。
那一眾金黑長袍的不速之客闖進秋寅安的視線，撐得他眼眶發漲發疼，秋寅安的語氣接近崩潰，“你們想幹什麽？總是追在我們身後究竟要怎樣？”
長川語氣不耐煩地回答道:“誰跟著你們了，去找潭鐘獸就這一條路，還不是你們走得慢才又碰見了。”
秋寅安語氣焦躁，“此路你要過就快過。”
“媽的，脾氣這麽臭，白呈英是怎麽堅持能死纏爛打那麽久的，一天我都受不了。”長川一邊嘟囔一邊帶著人往前走，他忽地瞥見打坐的萬瓊琚，於是停住了腳，“他怎麽了？”
秋寅安心裏咯噔一下，萬瓊琚嘴角掛著血，他急成這樣卻站在旁邊不作為，只要腦袋稍微會拐彎兒的人都能猜出他們師徒二人現在的窘境。
完蛋了，難不成今天自己和小萬就要被長川這些人一塊收拾了嗎？不行，不可以是這個下場，他的小萬要前路璀璨，絕不能就這樣交代了。
秋寅安腦子突然靈光一閃，他發現長川是禍，也是機會，“長川，你想不想要護魂盞？”
聽聞這話，長川眼睛一亮，秋寅安繼續道:“你幫他調息，我就給你護魂盞。”
“真的？”長川因為驚喜而瞪大的眼睛變得有些狂妄，“所以你這是有求於我？”
秋寅安急得直跺腳:“你答不答應？快——”
長川攤手一笑，“這天大的好事兒我能不答應麽，不過是你有求於我，我也有個條件，你先前傷我一只手，現在是不是該算算賬了？”
秋寅安看了萬瓊琚一眼，萬瓊琚眼中已經布滿血絲，隨時可能崩出血來，“你想怎樣都行，快幫他調息，來不及了。”
長川舔了一下嘴唇，“你剁下一只手，就用你傷我的那把刀，我馬上就幫他調息。”
秋寅安:“我現在召不出法器。”
長川:“不想是吧？”
秋寅安:“你給我一把刀。”
萬瓊琚瞳仁渙散，此刻已經看不清眼前景象，聽見長川的要求，他啞著嗓子勉強發出聲音，“你放肆，敢傷他，還不快給我調息。”
完了，萬瓊琚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再不管他，就真的來不及了。
秋寅安伸手，渴求巫修眾人中有人能給他一把刀，讓他能把手剁下來，可沒人遞給他。
絕望之際，巫修裏沖出一人，坐到了萬瓊琚的背後，“屏氣凝神，我給你調息。”
這人就是剛才站出來，勸長川改日再跟自己解決私人恩怨的那個人。
秋寅安渾身一僵，眼底的絕望瞬間被錯愕取代，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那人的確是在幫萬瓊琚調息，不是他的幻覺。
秋寅安繃緊著神經，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萬瓊琚，他不知這人怎麽就不聽長川安排，怎麽就願大發慈悲救他們師徒於水火，可能所有的東西都不能一概而論，就像巫修之中也有好人一樣。
半晌，萬瓊琚眼神恢覆清明。
“師尊。”萬瓊琚的聲音變得明朗有力。
秋寅安沖到萬瓊琚跟前，忽地渾身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地上，可他此刻未曾察覺疼痛，他不顧身後那人還在，便一把將人摟在懷裏，“我以為，這裏便是我們的結局了。”
萬瓊琚與其緊緊相擁，“讓師尊為我擔驚受怕，我真該死。”
“你不準說死字。”秋寅安因為劫後餘生的激動，手還在抖，他在萬瓊琚背上捏了一下，“我害怕沒有你。”
萬瓊琚呼吸一滯，轉瞬嘴角揚起一抹甜蜜的笑，“我也是。”
給萬瓊琚調息那人斂氣收神，咳嗽了兩聲，囑咐道:“靈力剛穩，還需靜心修養三日，莫再動用法力，還有——”
他頓了一下又道:“剛穩住的經脈，最怕氣血翻湧，所以哪怕不是靈息相融，彼此之間不能太過糾纏。”
這話說得已經夠隱晦了，秋寅安撒開了環抱萬瓊琚的手起身，他硬著頭皮對這位善心大發的巫修說了聲，“多謝提醒。”
秋寅安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對一介巫修說出這種話，世事無常。
“簡凡，誰叫你自作主張的。”長川指責道。
“你閉嘴，我與你同為大巫主護法，行事不必聽你指揮。”簡凡回應了長川的話，又對秋寅安拱手做禮，“在下大巫主右護法簡凡。”
簡凡姿態恭謹，人看著也端莊穩重，不似長川那般輕慢。
秋寅安這個巫修不似對別的那麽厭惡，當然，這裏也有他是萬瓊琚救命恩人的緣故。
秋寅安:“此番多謝。”
簡凡頷首點頭，“方才我探過令徒靈脈，暮陽賢尊不必太過憂心，好生靜養一陣子便可，不過暮陽賢尊接下來有何打算？”
這話問得秋寅安一楞，沒待秋寅安回答，簡凡接著道:“那潭鐘獸十分兇惡，如今令徒需要靜養，暮陽賢尊又得忙著布設陣腳，又得照顧愛徒，恐怕分身乏術啊。”
何止分身乏術，自己法力被壓制成這個樣子，哪裏還能對付潭鐘獸？萬瓊琚現在也這個樣子，此次出門辦事沒看黃歷，真是諸事不宜。
簡凡見秋寅安始終遲疑，語氣平和地繼續道：“實不相瞞，方才見令徒走火入魔，暮陽賢尊雖急得眼紅，卻始終沒親自為他調息，想必是法力被這裏的陰邪之氣壓制了吧。”
秋寅安心頭一驚，他佯裝淡定地回答道:“這裏的陰邪之氣對我確實有些影響，加之我剛才心急，便調轉靈力不周，想著萬一為了他而亂了自己經脈裏的靈氣不值當。”
聞言，簡凡眨了眨眼，輕笑了下，“原來如此。”
他接著道：“不過在下還是想同暮陽賢尊再提聯手之事，辰良的生辰記在宗門玉牒裏，您肯定知道，但我們卻難以窺見，我等試過推演，但怕出什麽差池，害了別人，也誤了對付辰良的機會，您若願出這份生辰，我巫修便傾盡全力相幫，彼此共贏，暮陽賢尊要不要一試？”
秋寅安陷入了沈思，他的心被兩股力氣拉扯著，一邊是翻湧的舊怨，一邊是沈甸甸的現實。
自己靈力被壓，萬瓊琚需要靜養，僅憑他們倆，只能止步不前。
難不成真的要同害死他所有親人的巫修聯手了嗎，他心裏有些過不去眼前之人是巫修的那道坎兒。
長川此時忽然開口，“姓秋的，你那徒弟的命可是我們巫修救的，若真想跟我們毫無瓜葛，把你愛徒那命交出來。”
長川的聲音真他媽刺耳，但話說得也對。
簡凡再次道:“暮陽賢尊，暫且放下前塵舊怨，你難道希望辰良繼續活在世上，霸占著本該屬於你的尊主之位嗎？我還有個消息要告訴你，辰良已經知曉青玄峰眾長老有意推舉你登上尊主之位，他也已經找到了你同自己的弟子越界的證據，你想想，您自己壞了青玄峰師徒不能雙修的規矩，眾長老知道了會怎樣，我猜不大可能因為這事兒就轉戰辰良那邊，但他們還是得保全您的清譽，不然您怎麽清清白白登上尊主之位。”
簡凡看了萬瓊琚一眼，而後目光落回秋寅安有些動搖的臉上，“可怎麽還呢？無非就是說您那弟子不知廉恥地勾引你，而後將他除了，您忍心看著他蘭摧玉折嗎？”
秋寅安自是不能，他早已盤算好，等他登上尊主之位就將那狗屁規矩改了，他還要與萬瓊琚正大光明地成親。
萬瓊琚上前握住他的手，“別想那麽多，按你心中所想的做。”
秋寅安另一只手緊攥成拳，指甲陷進肉裏，他沈思半晌，鄭重答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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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行。”秋寅安的回答脫口而出，他微撇著嘴角，有些不悅萬瓊琚沒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
與巫修聯手？秋寅安只覺荒謬，他與巫修此次碰面，未動幹戈已是萬幸，更遑論聯手一事。
而且，他心中隱隱感覺長川他們在盤算著什麽陰謀，就算他們想殺辰良之事是真的，但此事也絕不會只像表面這麽簡單。
秋氏曾是滅門巫修的關鍵門派，巫修一脈對秋氏的恨深入骨髓，巫修若是想布設八方陣殺人，那這個目標是秋寅安的概率將會遠大於辰良。
可如今巫修竟然能暫且放下前塵恩怨同與他們有著世仇的自己聯手去殺另外一個人，這不合常理的背後，絕對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秋寅安不知道這秘密是什麽，也不知辰良跟巫修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的，直覺告訴他，不要和巫修摻和到一塊兒去。
萬瓊琚的目光掠過秋寅安向下彎著的嘴角，他擡手湊近秋寅安，指尖在秋寅安手背討好似的勾蹭著，“是我問的不妥，師尊別生氣。”
“也算不上生氣。”秋寅安被蹭得手背發癢，揚手將萬瓊琚的手打開，他嘆了口氣，“算了，我們走吧。”
“暮陽賢尊脾氣這麽倔？”長川伸出大拇指在下唇上蹭著，“既然你不願意同我們聯手，那我們就各走各的。”
長川打了個響指，揮臂往前方一指，巫修給秋寅安和萬瓊琚讓出路來。
長川在兩人身後喊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那潭鐘獸可不好對付，小心沒了命。”
“哦，那你可得更加小心了。”秋寅安擡眉看著長川叫了句，“手下敗將。”
“上次是有人幫你，光憑你自己你以為你能傷得了我嗎？我是大巫主身邊的左護衛，我有一身本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輪回呢——”
秋寅安對長川的咆哮充耳不聞，他同萬瓊琚並肩向前走著，直至後來聽不見分毫。
秋寅安是個坦誠的人，坦誠到對自己也藏不住半分情緒，他嘴上說著算了，可心裏對萬瓊琚剛才那一問，卻耿耿難平。
雖說這世間沒有完全的感同身受，但萬瓊琚是知道他與巫修有著滅親之仇的，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問？他原以為萬瓊琚與他心有靈犀。
未曾說清楚的情緒在悄悄發酵，走著走著，秋寅安突然停住腳步，他怒視著腳前那片空地，憤然道:“巫修下咒讓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就算死在這裏粉身碎骨也絕不同巫修聯手。”
萬瓊琚也跟著停住了腳步，秋寅安驟然爆發的憤怒讓他怔楞了一瞬，他楞楞地看著秋寅安的側臉，眼睫顫了幾下才回過神來，“師尊，我錯了。”
秋寅安留給他的依舊是側臉，萬瓊琚有些慌亂，他立馬繞到秋寅安的眼前，但秋寅安一下子將眼神瞥向別處，有意不與他對視。
那一刻，萬瓊琚覺得天塌了。
“師尊——你理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萬瓊琚的嗓音微微發啞，他的心跟懸在兩人前頭那團照明用的小火苗一樣，躥得七上八下的。
秋寅安深吸一口氣，他望著少年急得有些濕潤的眸子，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是質問萬瓊琚，“你明知巫修是我的仇人，為何還要提聯手”？
還是問，“你是不是忘了我好些親人都死在巫修詛咒下”？
又或是問:“你提聯手時，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可轉念一想，這些苛責的話有些過了頭，他的小萬一直都特別好，只有這件事讓他不大順心。
萬瓊琚雖平日看著沈穩，可說到底也才十六歲，這麽小的年紀就跟了他，發生什麽他應多擔待些才是，這樣兩人才能長長久久。
萬瓊琚不知秋寅安在想什麽，他能看見的唯有秋寅安眼中的失望，那失望比世間任何一把匕首都鋒利，刺得他心好痛。
“師尊，我求你——”萬瓊琚後半句卡在喉嚨裏，心口頂上來一陣劇痛，他眉頭瞬間擰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往秋寅安身上倒去。
秋寅安一下把人接在懷裏，“你怎麽了？”
“沒事。”萬瓊琚回答的聲音很輕，他緊抓著秋寅安袖子上的衣料，想緩解疼痛，但那種淤堵的感覺卻不如他意地繼續往上狂湧，頂得他心口仿佛要炸開。
秋寅安發覺事情不對，他攙扶著萬瓊琚兩臂，仔細看著萬瓊琚的眼睛，發覺萬瓊琚眼裏泛起的霧氣與當年姚野走火入魔前一樣。
萬瓊琚提升修為的路數與尋常修士不同，他並非靠自身，而是憑借與修為高深的秋寅安雙修，借由床笫之事互通經脈，交融靈力，走這種捷徑本身就要多加小心，不可貪圖，亦不可心急。
可這段時間萬瓊琚急於提升功法，與秋寅安雙修的次數十分頻繁。
萬瓊琚的功法的確提升很快，但奈何根基虛浮，他體內的靈力就像一團沒紮穩的亂線，稍微有些心神波動便會紊亂，這種紊亂如果鬧大了便是萬瓊琚現在這樣，走火入魔。
秋寅安看著萬瓊琚慘白的臉，剛才那點慍怒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手托著萬瓊琚的腰，一手抄過他的膝窩，將人打橫抱起，挪到了石壁前頭，“小萬，你快調息。”
萬瓊琚唇瓣被自己咬得出血，他一臉冷汗，身子顫個不停，開口還在問：“師尊，你不怪我了？”
“不怪不怪，你別胡思亂想，靜心調息。”秋寅安盤膝坐在萬瓊琚身後，掌心貼在萬瓊琚的後背，想幫他梳理紊亂的氣脈，可他自己靈力被這溶血窟的陰氣壓得死死的，而且他越急著聚力，那力越是聚不起。
一次，兩次，三次……
皆是不行。
紊亂的靈氣在萬瓊琚的血脈中橫沖直撞，萬瓊琚是最不怕痛的，當初在萬宗山被王家那倆表兄折磨成那個樣子楞是沒吭一聲，如今卻也疼得直不起脊背來，秋寅安看著萬瓊琚受罪，卻束手無策，這無疑是對秋寅安的一種淩遲。
走火入魔之人，會被靈力反噬心臟，七竅流血而亡，運氣差一點連魂魄都能順帶著爆裂成碎片，秋寅安絕對不能讓這樣的結果發生在他的小萬身上。
凝聚不了靈力那就再凝，試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他也要試，如果實在凝不了，秋寅安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會以血為引，將萬瓊琚亂躥的靈氣引到自己身上來，讓那股亂力在自己體內爆發，只要萬瓊琚不死就行。
嘗試間，萬瓊琚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秋寅安知道，他再不引就來不及了，可禍不單行，秋寅安剛咬破自己的手，巫修就又來了。
那一眾金黑長袍的不速之客闖進秋寅安的視線，撐得他眼眶發漲發疼，秋寅安的語氣接近崩潰，“你們想幹什麽？總是追在我們身後究竟要怎樣？”
長川語氣不耐煩地回答道:“誰跟著你們了，去找潭鐘獸就這一條路，還不是你們走得慢才又碰見了。”
秋寅安語氣焦躁，“此路你要過就快過。”
“媽的，脾氣這麽臭，白呈英是怎麽堅持能死纏爛打那麽久的，一天我都受不了。”長川一邊嘟囔一邊帶著人往前走，他忽地瞥見打坐的萬瓊琚，於是停住了腳，“他怎麽了？”
秋寅安心裏咯噔一下，萬瓊琚嘴角掛著血，他急成這樣卻站在旁邊不作為，只要腦袋稍微會拐彎兒的人都能猜出他們師徒二人現在的窘境。
完蛋了，難不成今天自己和小萬就要被長川這些人一塊收拾了嗎？不行，不可以是這個下場，他的小萬要前路璀璨，絕不能就這樣交代了。
秋寅安腦子突然靈光一閃，他發現長川是禍，也是機會，“長川，你想不想要護魂盞？”
聽聞這話，長川眼睛一亮，秋寅安繼續道:“你幫他調息，我就給你護魂盞。”
“真的？”長川因為驚喜而瞪大的眼睛變得有些狂妄，“所以你這是有求於我？”
秋寅安急得直跺腳:“你答不答應？快——”
長川攤手一笑，“這天大的好事兒我能不答應麽，不過是你有求於我，我也有個條件，你先前傷我一只手，現在是不是該算算賬了？”
秋寅安看了萬瓊琚一眼，萬瓊琚眼中已經布滿血絲，隨時可能崩出血來，“你想怎樣都行，快幫他調息，來不及了。”
長川舔了一下嘴唇，“你剁下一只手，就用你傷我的那把刀，我馬上就幫他調息。”
秋寅安:“我現在召不出法器。”
長川:“不想是吧？”
秋寅安:“你給我一把刀。”
萬瓊琚瞳仁渙散，此刻已經看不清眼前景象，聽見長川的要求，他啞著嗓子勉強發出聲音，“你放肆，敢傷他，還不快給我調息。”
完了，萬瓊琚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再不管他，就真的來不及了。
秋寅安伸手，渴求巫修眾人中有人能給他一把刀，讓他能把手剁下來，可沒人遞給他。
絕望之際，巫修裏沖出一人，坐到了萬瓊琚的背後，“屏氣凝神，我給你調息。”
這人就是剛才站出來，勸長川改日再跟自己解決私人恩怨的那個人。
秋寅安渾身一僵，眼底的絕望瞬間被錯愕取代，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那人的確是在幫萬瓊琚調息，不是他的幻覺。
秋寅安繃緊著神經，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萬瓊琚，他不知這人怎麽就不聽長川安排，怎麽就願大發慈悲救他們師徒於水火，可能所有的東西都不能一概而論，就像巫修之中也有好人一樣。
半晌，萬瓊琚眼神恢覆清明。
“師尊。”萬瓊琚的聲音變得明朗有力。
秋寅安沖到萬瓊琚跟前，忽地渾身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地上，可他此刻未曾察覺疼痛，他不顧身後那人還在，便一把將人摟在懷裏，“我以為，這裏便是我們的結局了。”
萬瓊琚與其緊緊相擁，“讓師尊為我擔驚受怕，我真該死。”
“你不準說死字。”秋寅安因為劫後餘生的激動，手還在抖，他在萬瓊琚背上捏了一下，“我害怕沒有你。”
萬瓊琚呼吸一滯，轉瞬嘴角揚起一抹甜蜜的笑，“我也是。”
給萬瓊琚調息那人斂氣收神，咳嗽了兩聲，囑咐道:“靈力剛穩，還需靜心修養三日，莫再動用法力，還有——”
他頓了一下又道:“剛穩住的經脈，最怕氣血翻湧，所以哪怕不是靈息相融，彼此之間不能太過糾纏。”
這話說得已經夠隱晦了，秋寅安撒開了環抱萬瓊琚的手起身，他硬著頭皮對這位善心大發的巫修說了聲，“多謝提醒。”
秋寅安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對一介巫修說出這種話，世事無常。
“簡凡，誰叫你自作主張的。”長川指責道。
“你閉嘴，我與你同為大巫主護法，行事不必聽你指揮。”簡凡回應了長川的話，又對秋寅安拱手做禮，“在下大巫主右護法簡凡。”
簡凡姿態恭謹，人看著也端莊穩重，不似長川那般輕慢。
秋寅安這個巫修不似對別的那麽厭惡，當然，這裏也有他是萬瓊琚救命恩人的緣故。
秋寅安:“此番多謝。”
簡凡頷首點頭，“方才我探過令徒靈脈，暮陽賢尊不必太過憂心，好生靜養一陣子便可，不過暮陽賢尊接下來有何打算？”
這話問得秋寅安一楞，沒待秋寅安回答，簡凡接著道:“那潭鐘獸十分兇惡，如今令徒需要靜養，暮陽賢尊又得忙著布設陣腳，又得照顧愛徒，恐怕分身乏術啊。”
何止分身乏術，自己法力被壓制成這個樣子，哪裏還能對付潭鐘獸？萬瓊琚現在也這個樣子，此次出門辦事沒看黃歷，真是諸事不宜。
簡凡見秋寅安始終遲疑，語氣平和地繼續道：“實不相瞞，方才見令徒走火入魔，暮陽賢尊雖急得眼紅，卻始終沒親自為他調息，想必是法力被這裏的陰邪之氣壓制了吧。”
秋寅安心頭一驚，他佯裝淡定地回答道:“這裏的陰邪之氣對我確實有些影響，加之我剛才心急，便調轉靈力不周，想著萬一為了他而亂了自己經脈裏的靈氣不值當。”
聞言，簡凡眨了眨眼，輕笑了下，“原來如此。”
他接著道：“不過在下還是想同暮陽賢尊再提聯手之事，辰良的生辰記在宗門玉牒裏，您肯定知道，但我們卻難以窺見，我等試過推演，但怕出什麽差池，害了別人，也誤了對付辰良的機會，您若願出這份生辰，我巫修便傾盡全力相幫，彼此共贏，暮陽賢尊要不要一試？”
秋寅安陷入了沈思，他的心被兩股力氣拉扯著，一邊是翻湧的舊怨，一邊是沈甸甸的現實。
自己靈力被壓，萬瓊琚需要靜養，僅憑他們倆，只能止步不前。
難不成真的要同害死他所有親人的巫修聯手了嗎，他心裏有些過不去眼前之人是巫修的那道坎兒。
長川此時忽然開口，“姓秋的，你那徒弟的命可是我們巫修救的，若真想跟我們毫無瓜葛，把你愛徒那命交出來。”
長川的聲音真他媽刺耳，但話說得也對。
簡凡再次道:“暮陽賢尊，暫且放下前塵舊怨，你難道希望辰良繼續活在世上，霸占著本該屬於你的尊主之位嗎？我還有個消息要告訴你，辰良已經知曉青玄峰眾長老有意推舉你登上尊主之位，他也已經找到了你同自己的弟子越界的證據，你想想，您自己壞了青玄峰師徒不能雙修的規矩，眾長老知道了會怎樣，我猜不大可能因為這事兒就轉戰辰良那邊，但他們還是得保全您的清譽，不然您怎麽清清白白登上尊主之位。”
簡凡看了萬瓊琚一眼，而後目光落回秋寅安有些動搖的臉上，“可怎麽還呢？無非就是說您那弟子不知廉恥地勾引你，而後將他除了，您忍心看著他蘭摧玉折嗎？”
秋寅安自是不能，他早已盤算好，等他登上尊主之位就將那狗屁規矩改了，他還要與萬瓊琚正大光明地成親。
萬瓊琚上前握住他的手，“別想那麽多，按你心中所想的做。”
秋寅安另一只手緊攥成拳，指甲陷進肉裏，他沈思半晌，鄭重答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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