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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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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雲廊大樓的電梯平穩上升,金屬箱體內只有輕微的運行聲響。殷天正和殷楚楚並肩而立,神色凝重。

電梯在頂樓「叮」地一聲停下,門甫一滑開,兩人大跨步邁出。

頂樓的空氣似乎比下面樓層更稀薄些,像似被整個世界隨手拋丟了一般,破敗頹唐,放眼蒼涼。灰塵在從狹小氣窗透進來的光線中飛舞。

他們沒有停留,目光鎖定著一處,徑直又往上攀爬了一層狹窄、僅供維修人員使用的鐵制樓梯,來到整棟大樓真正的最高處,那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

一扇不起眼的鐵門擋在面前,門板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塊早已褪色、字跡模糊的塑料牌子:「電梯機房,閑人勿進」。

殷天正楞停一秒,似笑非笑,那笑容裏有著洞悉一切的了然,也有著即將面對真相的沈重。他伸手,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拉,那扇理應鎖上的鐵門卻應聲而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仿佛來自久上一輩子的抗議。

機房內光線昏暗得如同夜色提前降臨,只有墻角幾盞功率微弱的應急燈散發著幽微的光亮,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空氣中存在著濃烈的、機油與厚重塵埃混合的獨特嗆味,吸入鼻腔,頗讓人感覺不適。

巨大的卷揚機、沈重的配重塊以及一排排布滿指示燈和按鈕的控制櫃占據了大部分空間,低沈的電流嗡鳴聲如同蟄伏惡魔的呼吸,在耳邊持續不斷地吐納著。

爺孫倆繞過地上的電纜和散落的雜物、工具,來到靠近其中一個電梯井道的位置。那是一個黑黢黢的、仿佛能阻絕一切光線的垂直通道,往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恍若直通陰間的入口。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在井道邊緣站定。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彼此眼中都映照著繁雜難明的情緒,有恍然大悟後的震撼,有對一個生命悲劇性終結的浩嘆,也有一絲終於解開所有謎團後的豁達與釋懷。他們同時俯身,眼如鷹隼,向下探去,試圖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幽黯。

那是距今一年前的深夜…

同樣的機房,同樣的位置,光線卻似乎比此刻更加冷冽陰森、更加絕望。一個身穿鮮紅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電梯井的邊緣,背影決絕而孤寂。正是鄔紅櫻。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像一張掛著無數昆蟲屍骸的白色蛛網,雙眼卻布滿了赤紅的血絲,眼神中燃燒著意欲焚毀一切的怨毒。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扭曲成一種怪異而詭秘的手勢,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儀式。

鄔紅櫻手腕上戴著一對樣式醜陋、刻滿了獰亂細密符咒的銀色手環,頸間掛著一串墨黑色的珠串,通體散發出不祥的惡濁氣息,仔細看去,每一顆珠子上依稀都纏繞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氣,夭矯若蛇,似要攫人而噬。

「我詛咒你們…」

她的聲音破裂嘶啞,像是從地獄最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所有比我幸福的人!所有妄想著什麽天堂、什麽圓滿的該死的人!你們憑什麽?憑什麽?!」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淒厲,情緒早已失控。

她猛地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裏沖撞激蕩,「都給我一起去死吧!都去死!死在這座你們向往的『雲廊』裏,永世不得超生!」

然後,她眼中閃過對人間最兇猛的仇恨與詛咒,身體如同一顆即將撞毀地球的彗星,猛地向前一傾,縱身望下一躍,毫不猶豫地投入了那片滅絕輪回的深邃黑暗之中!

殷天正和殷楚楚依舊俯瞰著幽深的電梯井下方。借著機房微弱的應急燈光,以及殷天正打開的手機手電筒那道不算強烈的光柱,他們終於看清了。

就在其中一部電梯轎廂的頂部,那片積滿了厚厚灰塵的金屬平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具早已風幹、蜷縮著的屍體。

屍身因墜落時巨大的沖擊力而呈現出極度扭曲的不自然形態,四肢以怪異的角度折疊著,一個那樣珍愛容顏的華貴女子,竟以如此荒謬、可笑的姿態自己結束了生。

她身上的衣物雖然蒙上塵汙,但依然能夠辨認出,那曾經是怵目驚心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紅色。

毫無疑問,那是鄔紅櫻。

她的肉身,在過去整整一年的時間裏,竟然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裏,躺在這座她怨恨的大樓心臟地帶,無人知曉,與冰冷的機械和無盡的黑暗為伴。

所有的謎團,關於電梯的詭異現象,關於那個被困的女鬼,關於她無法離去的執念,在此刻,終於以一種如此驚悚、如此直白、又如此悲哀的方式,徹底揭開了。

所謂的電梯女鬼,並非單純的怨靈作祟。

而是她的肉身從未真正離開,與她臨死前那股焚心蝕骨的強烈執念、以及那些被她寄予了惡毒詛咒的詭異符咒、法器共同作用,堆棧、築構成了一個強大的能量場,將她的靈魂像用鎖鏈一般,死死地束縛在了這座她既愛又恨的電梯井之中,不得超生,亦無法離去,日覆一日地重覆著她的痛苦與怨恨。

雲廊大樓的電梯口很快被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禁止任何人靠近。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務人員小心翼翼地操作著,用擔架從電梯井深處擡出一具被白布嚴密覆蓋的物體。盡管看不見,但那扭曲的輪廓和周遭凝重的氣氛,已說明了一切。

靳展鵬接到消息,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入了現場。

他面色慘白,嘴唇顫抖,昔日精明幹練的企業家形象蕩然無存。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小春奶奶,她眼眶通紅,淚水無聲不止地滑落。當看到那具蓋著白布的擔架被擡出來時,靳展鵬的身體猛地一晃,眼神中充滿了無法形容的傷慟、震驚與…或許還有一絲衷心深藏的愧疚。

小春奶奶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啜泣的聲音卻愈發大了,傷心欲絕,感慨萬千。過往的恩怨情仇,誰能逆料竟是以這樣的情節做了了局。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作家柯軻的書房裏,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劈趴作響。

他正對著計算機屏幕奮筆疾書,試圖將白天聽來的、關於雲廊大樓那樁駭人發現的只言詞組,融入他正在修改的《天堂在幾樓?》電影劇本中。

靈感如同泉湧,下筆無法自休,那些驚悚、離奇的細節,在預告著自己一本現象級爆款暢銷書的即將橫空出世。

忽然,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從窗外傳來。柯軻下意識地擡頭望去,不望那一眼還好,這一看,心臟猛地漏跳好幾拍,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差點讓他從椅子上摔下來。

只見他那扇緊閉的窗戶外面,窗臺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身影。黑色的勁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線條,夜風吹拂著她的長馬尾,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那個神出鬼沒、讓他既敬畏又頭疼的「惡女阿楚」,又光臨啦!

「過來,」殷楚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法違抗的命令意味,「我有話問你。」

柯軻打了個哆嗦,連忙乖乖起身,諂媚地湊到窗邊,「嗨,女俠晚上好!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內心卻瘋狂吐槽:大佬啊,您能不能換個正常點的登場方式?人家這小心臟遲早要被妳嚇到報廢!

殷楚楚眼神掃過他的計算機屏幕,淡淡地問:「《天堂在幾樓》的劇本,也是你寫的?」

「呃…嘻嘻,是啊,好巧,都是為人民服務嘛。」柯軻幹笑著,額頭開始冒汗。

「是不是開始在修改劇本?」殷楚楚的語氣平靜無波,卻讓柯軻感覺壓力山大,「是不是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有聽鄧導演唐制片他們稍微提了一點點…嗯,真的就一點點…」

柯軻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閃爍,「我…我就想著…是不是可以…稍微…藝術加工一下,加到劇本裏去…增加點…現實沖擊力,不是,我是說戲劇張力…」

「道聽途說的東西,你也要信嗎?」殷楚楚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再明顯不過的威脅,「還有榴蓮嗎?」

「榴蓮…榴蓮沒了,昨天剛吃完,忘了補貨…」

柯軻一臉尷尬,趕忙轉身從冰箱裏翻找,「啊!有這個!」他獻寶似的捧過一個碩大的青椰子。

殷楚楚看都沒看,右手食指快如閃電般刺出,對著椰子堅硬的外殼輕輕一戳。只聽「噗」的一聲輕響,椰殼上應聲出現一個光滑的圓洞,乳白色的椰汁立刻噴濺了出來。柯軻嚇得手忙腳亂,趕緊找了個杯子去接。

殷楚楚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柯軻慘白的臉上,語氣冰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氣,「我這根手指,如果剛才不小心…插錯了地方…」

「我…我知道我知道!」柯軻嚇得魂飛魄散,點頭如搗蒜,「我…我可能會死得很難看…」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女俠絕對有這個實力,而且絕對下得去手。

「知道就好。」殷楚楚冷哼一聲,「提醒你,不該寫的,一個字都不要寫。不該記住的,就當從來沒聽說過。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明白!明白!絕對明白!」柯軻把頭點得更快了,「我立刻改!保證劇本裏幹幹凈凈,只有正能量!」

殷楚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靈魂。下一秒,窗臺上的人影如同電光石火,剎那間又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窗外微涼的夜風,以及柯軻手中那個還在汩汩冒著椰汁的椰子,和他一顆驚魂未定、狂跳不止的心臟。

柯軻呆立了半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顫抖著回到計算機前,看著屏幕上剛剛敲下的那些自以為精彩的、關於鄔紅櫻屍身被發現的驚悚情節,毫不猶豫地按下了Delete鍵。

隨著光標的閃爍,屏幕上那些記錄著禁忌真相的文字一行行消失,最終恢覆成一片空白。

柯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指,重新放回鍵盤上,開始敲打新的文字,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窗外那片沈沈的夜色,仿佛還能看到那個黑色的長馬尾永遠都不會缺席地在盯著他。

他打下最後幾行字,作為劇本的結尾: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人在做,天在看。而有時候,人,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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