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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憶 你還真想與我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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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憶 你還真想與我有來生?

秦殊無法共享白龍的憤怒, 但他現在也挺憤怒的。

他的情緒還尚未從臥室裏走出來,滿心滿眼全身細胞都寫著“意猶未盡”四個大字,結果就在這時, 他發現自己又被拉進了鬼域裏。

不, 按古籍上的記載來說,他正在觀看“歡好對象”的記憶。

可記憶與記憶之間也有差別。像裴昭這樣力量過於龐大的存在, 尤其不同。

一切於他而言, 印象太過深刻的生前記憶……都會變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過往歷史被強行留在世界的縫隙中,不斷循環往覆,輕易揮之不散。

秦殊的意識被拉扯入內, 在一個接一個的鬼域間穿梭,以時間順序不斷向前邁進,沒有暫停的選項。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他並沒能看完裴昭的人生, 因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歡上他的全過程, 從橫跨九州的初見開始。

那種醞釀在心頭的好奇和向往, 在初次與獬豸見面時得到了證實,卻並沒有發散過多,也不再有其餘的交集。

那只弒過神的野獸, 僅僅是在昭淵君心頭留下了一個印記。深刻的, 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與猩紅。

對那只年輕的小龍來說, 與獬豸結為道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點小小的念頭, 說出去都可能被當成嚴重的精神病。

當時的小龍只是因此擁有了一個偏好,一個非常詳細的擇偶標準。

他當時在想,以後如果要找對象, 也必須要找這種類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紅的眼睛,殺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還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還有看破虛妄的陰陽眼,最好還親自殺過神仙,最好還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畢竟那條小龍與那只野獸,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世俗瑣事,天下大事,氣運之爭,族運之謀,學業與修行,家人的新生與失去……在過於冗長的記憶裏,逐漸變成大片大片色澤各異的模糊光影。

直到擁有詳細擇偶標準的昭淵君,一次都沒嘗試找過任何對象的昭淵君,被關進了紂絕陰大獄裏。

秦殊看見身披大氅的秦司獄,在初次與昭淵君見面之時,便一步一步邁步向前,全然不顧忌任何的社交距離,幾乎與昭淵君臉貼著臉。

秦司獄似笑非笑地低聲問他:“方才,是誰占了我的身子?”

昭淵君看著那雙猩紅的眸子,沈默少許,誠實以對:“是你。”

“噢,怪不得。唯獨他才有本事與我爭搶,搶走這如此特殊的再遇時刻。”

秦司獄的手拂過細鏈,緩緩收攏那些絞纏於血肉裏的濡濕冷鐵,攥在掌心,漫不經心般扯了扯。

“你說,他會回來嗎?”

蝕骨的劇痛席卷了大腦,昭淵君眸光微顫,像是不經意,悄然落在秦殊看過來的方向。

“或許。最好別再回來。”

話落之時,一塊完好無缺的逆鱗被隨意扯下,落在秦司獄蒼白的掌心,緊接著傳來了不緊不慢的咀嚼聲。

濃稠的血腥味在陰冷牢房裏蔓延,這個瞳眸血紅的男人,居然敢把龍的逆鱗當薯片吃。

“你更喜歡他?”他邊吃邊問,語調緩慢,好似依然漫不經心,“這不太好吧,小龍。”

“……你記得我。”

“唔,如今再說討巧的好話與我聽,其實也無甚意義、你要遭罪了,”秦司獄微微瞇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虧,荒淫無度,罪加一等。”

太變態了!

秦殊覺得自己回去之後,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來的事情,感覺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創。

但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如果沒有道德,好像確實就會變成這種死德性。

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對於“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證,秦司獄其實相當喜歡眼前這位危險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營造的恐怖與威嚇氛圍,不只是為了在審訊對象面前設立自己的統治權和壓迫力,不只是一份摻和了少許個人情緒的工作。

他確實很喜歡昭淵君,他摻進了全額度的個人情緒。

但秦司獄沒有底線。

秦司獄拆下了其中一條血淋淋的細鏈,泡進自己的茶壺裏,配以紅糖和靈草,當做日常潤喉的飲料來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閉上眼睛,並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記憶時能加上一個快進功能。

可有些關鍵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傾倒的預兆從何開始,例如惡魔的味道從那時便已經滲透。

在這個極致不平等的世界裏,所有淪為苦役的“下等賤民”都是邪惡滋生的絕佳養料。

秦殊是親自體驗過的,他很清楚酆都裏的階級差距有多麽懸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規矩的地方,至少還有提升階級的多條渠道……修為,業績,戰功,綜合貢獻,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與此同時,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獄,社會差距只會更為誇張。有不少陰壽未盡的亡魂來到地府,都寧願住在酆都裏老實工作,也不肯輕易轉世投胎。

秦司獄在酆都裏過得風生水起,完美適應,在盛世繁榮中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恣意。當然,他並非對世界的坍塌渾然不覺。

透過昭淵君的記憶,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發現了那些世代積攢的怨氣,那些藏在縫隙裏茁壯滋生的邪惡,那些愈發固化的階級問題。

他與昭淵君閑聊時,只漫不經心提起過一次:“錯誤的世界合該終結。我無力扭轉乾坤,你也沒這本事。若你是個小龍王,我倒可以試試垂簾聽政,搶走你的地盤,搶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點有用的事,不過嘛……”

昭淵君聽著他兇神惡煞的發言,卻似乎還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歡香火。”

“你看吧,像你這種清心寡欲的隱士活在亂世裏,只會被一個闖進家裏的野人強占。財產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獄也在冷笑:“戰爭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緣極差,拼死拼活有何意義?倒不如先享受著,觀望那破而後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機會,屆時再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獄,”昭淵君嘆了口氣,幽幽開口,“我很疼。龍沒有琵琶骨,別再找了,從背後勾不住的,只能絞下幾片碎鱗。”

“哈哈,可憐的小龍。”

秦殊:……

太變態了!

變態歸變態,這感情好像還真培養起來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還有點調情的意味。

而昭淵君的神念,此後一直都跟在秦司獄身上,離開天字牢房之後也能揮之不散。

因為秦司獄身上總是染著許多龍血,還總隨身攜帶著人家的逆鱗,掛在身份木牌上當成裝飾,心情不好還能直接拿起來咬一口,嚇死周圍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該封鎖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對昭淵君來說完全沒用。他的神念就這樣堂而皇之蓋在秦司獄身上,隨著逆鱗與血的牽引,不緊不慢把酆都內部逛了個遍。

牢房,寶庫,藏經閣,靈藥田,陣法研修中心……還有悄然崩壞的邊界,全都被昭淵君看在眼裏。秦司獄不會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還被昭淵君暗示著,多去了幾趟藏經閣。

秦殊趁機得到了很多好處。秦司獄讀過的每一冊卷宗,看過的每一本書,打坐入定時的呼吸頻率,還有無人護法時選用的防護措施,都被秦殊一個一個全部學去了。

昭淵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淵君不太關註那些術法,秦殊發現對自己有用,也能循著那漫不經心的神念而看過去,趁機趕緊背下來。

在感覺自己需要看心理醫生的同時……昭淵君在紂絕陰天宮裏的記憶,給秦殊帶來的好處難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懷疑,昭淵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連秦司獄也隱隱約約可以察覺。但他倆都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該怎麽互動就怎麽互動,只是故意多看了幾本“無關緊要”的書,僅此而已。

而崩塌到來的時間,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經看習慣了,不知不覺中完全投入到這段感情發展裏,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獄越來越喜歡人家,還想著自己也是時候該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結果秦司獄硬是沒說出一句喜歡人家的話。直白的沒有,明確的暗示也沒有,太喜歡的時候還會莫名其妙變得很暴力。

太變態了,最變態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時。那不是一天兩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從各處藏經閣的崩裂開始。

陣法離奇失效,靈氣消耗速度開始悄然加快,鬥毆口角和殺鬼事件數量突然飆升,由黃金打造的奢華寶塔,竟然離奇地墜入開裂地縫之中,被滾燙巖漿燒灼成鎏金漿液,裹著不知多少失傳的古籍,落入深淵。

各宮帝君發出號令,搶修補救,打撈藏書,重建陣法,加固牢房謹防兇徒越獄,轉生投胎暫時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仿佛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補的災難。

唯獨紂絕陰天宮裏,秦司獄的日子過得和往常無甚區別,甚至還更囂張幾分。

有囚犯想趁亂越獄,他會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後在人家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離開紂絕陰之際,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嬰,剝了人家的獸皮用來當地毯,剩下的東西一股腦扔進煉丹爐中亂燉。

以前按規矩是不能隨便弄死的,現在沒有規矩,那說殺也就殺了,再順便物盡其用。

當然事到如今,聯系到之前敖廣所告知的隱秘,秦殊其實能看得出秦司獄到底想做什麽。

他幹出這些事,不只是因為沒有底線,不只是因為性格有點變態……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夠強大的惡劣重刑犯們全部弄死,等著酆都徹底塌陷之時,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淵君應該也能看明白,但昭淵君必然不會想到,準備用來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還包括秦司獄自己。

“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當日,昭淵君才終於得以體會。

當古老建築與地脈被深淵吞噬大半,酆都與人間的界限,已經因為各地頻發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聽到凰鳥的鳴叫,從遙遠的南方傳來。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鳳凰一族到底是怎麽沒落的?

為什麽當初在鳳凰寨裏,陳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樣特殊的時機,才堪堪得以覆生一只幼鳥?

趁此機會,昭淵君的記憶終於給出了明確答案。人家不僅要移山填海地填補塌陷,還要被一條又一條的瘋龍追在屁股後頭撕咬。

這世界快塌了,血禍也全方位爆發了。朱鳥與白虎在奔走之間幾乎全滅,蓬萊島上的玄武也無聲無息現出本相,化為一塊巨石擋在殘缺之上,從此再也未曾蘇醒。

八仙過海拯救世界的事情,從幾千年前就開始反覆上演。

秦司獄在地府看著熱鬧,指了指白虎隕落之時,尚未徹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著白虎猙獰的利爪和那雙耳朵,饒有興致地說:“甚是可愛,毛絨絨的。此生我被陰森冷硬的東西環繞了大半輩子,真沒意思……下輩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著昭淵君的目光看去,心頭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淵君也跟著怔然,他從秦殊口中聽說過那個地方。可他尚未來得及作答,也沒有機會思考,紮入血肉的鎖鏈便震顫拉扯著帶來一陣陣蝕骨劇痛。

秦司獄做事從來不會率先預告。他單手拉著這條山巒般巍峨龐大的巨龍,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屍體填滿的煉丹爐,從僅存的殘垣高臺之上一躍而下,直奔深淵而去。

陣法早已沒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纖細鐵鏈,在高速墜落時便開始一條一條陸續崩壞。到了最後,唯一可以桎梏巨龍身體、拖著他往下墜落的東西……只剩下秦司獄的手。

整根小臂沒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從逆鱗的縫隙處,從鎖鏈絞纏的傷口中,毫不猶豫捅|進血肉深處。

“你的心臟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獄低聲細語著,將胳膊又往深處探了幾寸,稍一發力,竟徑直將巨龍的尾巴甩入虛無。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將巨龍包裹,想吞噬這闖入並橫檔其中的異物。

而昭淵君在不可理喻的劇痛之下,幾乎失去了開口說話的力氣。鎏金豎瞳化作一汪顫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視線只能勉強停留在他的臉上。

既然說不出話,那接下來便只能是秦司獄的獨角戲。

“我對你不好。”

他說,緊接著低笑一聲,態度變得惡劣而促狹:“說實話,我也不想對你好。你遭罪的樣子很可愛,像個悶葫蘆,敲上好幾次才肯哼一聲給我聽。”

“你前半生過得挺好吧?若不然,也養不出你這樣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輩子多遭點罪,合情合理,這叫平衡之道。”

“你該謝謝我才是。遭了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轉世之時,再去找天道老兒理論理論……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這樣,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難當了,今後半點不敢再為難與你。”

昭淵君並不怕死,這些事向來嚇不到他。而當被吞噬的痛楚,逐漸成為一種可以被適應的常態感知,他靜靜聽著秦司獄閑聊似的低語,情緒竟也隨之平靜下來。

他目光緩慢下移,落在秦司獄被暗色纏繞的腰腹之間。虛無的力量彌漫而上,早已將秦司獄的血肉也一並當作食糧。

可從頭到尾,秦司獄卻沒有絲毫反應,仿佛被蝕骨燒心的劇痛從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淵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龍的瞳孔緩緩收縮,緊盯著他的細微表情,半晌後才低聲開口:“還不走嗎?你要與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著有什麽用,站出來指揮局面,團結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爛攤子?”秦司獄笑出了聲,“煩死了,我和他們都處不來,天生沒這本事。”

……說得不錯。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獄沒有拿到一星半點的人際交往技能。

但這話足以將昭淵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緊繃的身軀跟著慢慢放松下來,就這樣任由自己掛在秦司獄的胳膊上。

隨後,昭淵君一言不發吐出龍珠,將它投向酆都殘骸的高處,化作龐大的法力光圈,將意圖擴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來,以防這些汙穢繼續向外界蔓延。

險些被虛無吞沒的幾匹鬼馬,因此得以獲救,馱著嚇破膽子的陰差們快速逃竄,勉強抵達了安全之處。

沒有龍珠的巨龍,氣息瞬間變得萎靡數倍,生機也隨之快速消散,只剩下這具備受天道寵愛的龍軀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擋在深淵與人世之間。

“真是善良,”秦司獄低聲喃喃,“總把我襯得像個罪孽傾天的兇惡之徒。”

昭淵君沈默半晌,竟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在快要徹底衰敗的生機下,他的聲音似乎仍有餘力,似龍吟於山谷回蕩:“若有來生,我替你來當兇惡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還真想與我有來生?”

秦司獄歪頭看他,片刻後也跟著露出個不太好看的笑容來,像嗜血的鯊魚盯上了一顆脆弱的心。

“別太矯情。”

話落瞬間,那雙猩紅眸子裏幽光大作,漆黑獸角之上隨之升起了深淵般的濃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實這招他也會用,獸角之天罰意象,化作一把裹滿黑羽的猙獰鐮刀沖天而起,不偏不倚瞄準了龍的七寸。

昭淵君沒有閉上眼睛。

他在認真等待這一世的終結,感受著自己的心臟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緊,直到那瀕臨死亡的平靜之感席卷周身,視野被凜冽的黑紅光芒完全填滿,再也沒有一絲來自虛無的刺痛。

鐮刀斬下,刺穿兩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心口傳來,茫然的龍魂驀然出竅,浸泡在虛無混沌的汙穢裏僅僅片刻,便被殺紅了眼睛的鐮刀再次貫穿,刺骨冷意席卷而來,後頸泛起烙入魂魄的劇痛。

他被刀尖挑飛了出去,飛得又快又遠。酆都廢墟在視野中化作一片朦朧,人間地獄的火光也似走馬觀花一掃而過。

失去龍珠的初生龍魂無力抵抗,甚至沒能來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虛無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殘軀之上,冷冰冰的,毛絨絨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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