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藏經閣 繁華下的浮末

關燈
第89章 藏經閣 繁華下的浮末

秦殊入定失敗。大失敗。

在徹底陷入自我懷疑之前, 他決定先進行更深一步的調查。這個來自數千年的鬼域裏,必然還有大片大片尚未被探索的資源。

酆都之廣足有三萬裏,穹頂高達數千裏。單單是紂絕陰天宮的面積就足夠恐怖, 如果是人類靠腿腳走路, 必須要不眠不休地走兩三個月,才勉強可以繞上一圈。

光是看看刻錄在玉簡裏的地圖, 縱觀六大宮殿的巍峨, 秦殊都要再犯一次巨物恐懼癥了。

所以他在動身之前,特意考察了紂絕陰大獄附近的地理條件,發現周邊險峻之極,沒走兩步就有落崖之災……尋常陰差若是經驗不足, 意外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毒瘴深叢裏,就只剩下被未知邪祟與兇猛蟲蛇圍攻、分食的死路可走。

憑據自然天險所設計的防越獄措施,效果拔群, 至今也沒有哪個重犯越獄成功的例子。

於是秦殊選擇坐馬車出門。

酆都各宮皆有驛站, 方便冥官往來辦事, 馬廄裏卻是空空蕩蕩, 唯有乘客前來才會現出真形。

漆黑駿馬身披殘破戰甲,套上銜鐵,桀驁地發出一聲響亮嘶鳴。戰甲雖破, 它長長的鬃毛卻是俊美非凡, 通體流淌著森白鬼火,隨風搖曳。

而負責趕車的牛頭車夫, 看到秦殊要來坐車, 那態度,比乙十二還要戰戰兢兢。

它為秦殊開了門,緊接著下意識就要匍匐在地, 充當腳墊。這莫名其妙的陋習看得秦殊又是眼皮一跳,陰著臉將牛頭車夫趕到了車廂前頭去,讓它別再磨唧,老實趕車。

車費自然是不用收的,酆都六宮裏,可沒有一只小鬼敢隨意收秦老爺的銅錢。牛頭車夫瞧見車門“砰”的關上,也暗自松了一口氣。

當差多年,這是它頭一回在職時遇到秦殊坐車,實在不知如何應對,能保住小命便是天大的福氣。

牛頭車夫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這脾氣暴烈的陰馬背上,緊接著再罵幾句兇狠的臟話,陰馬才終於打著響鼻邁步前進,頃刻間騰空而起。

馬車被鬼火結成的冷煙托起,在酆都晝夜難分的黑沈穹頂上飛速前進,發出陣陣淒厲如嚎哭的破風之聲。

牛頭車夫卻仍嫌棄速度不夠快,揚手再次甩下一記馬鞭,吼道: “呸,你這畜牲!若敢耽誤了秦老爺的事,老子明兒就剖了你的心肝肺,腌好了送去給秦老爺下酒!”

陰馬發出痛嘶,秦殊聽得眼皮又挑了挑,簡直難以理解,擡腿一腳踹向身前鎏金刻紋的木板隔斷:“聒噪!”

“秦老爺見諒,小的這就閉嘴,這就閉嘴……”

牛頭車夫哆嗦著收起馬鞭,老老實實地保持安靜,卻渾然沒有理解秦殊這次發作的理由。

它心裏甚至在嘀咕著,這位秦老爺的脾氣,似乎也沒有傳聞中那樣殘暴陰鷙,不過是兇了些……嗐,這都不能算兇。

車夫命賤,職位低微,偏又油水豐厚,遭到的惡意針對多了去了。平日裏它循規蹈矩地駕車上路,若車上無貴客,碰到往來巡查的執勤官差們,大手一伸就說要收路費,那才叫倒黴。

就算是好聲好氣塞幾枚銀錠子過去都沒用,只得老實躺著供官爺洩憤,再多挨上狠狠的一頓拳腳才過關呢。

不過今日就不一樣了,秦老爺良善,懶得搭理它。更重要的是,秦殊腰間那塊透著詭異血色的身份木牌,就是酆都裏最硬的硬通票。

牛頭在車夫這一職位上勤懇勞作七百年,也曾見過不少官爺的雄起和隕落,交替與更疊。但它從未像今日這般愜意囂張過。

漆黑陰馬所踏之地,無一鬼膽敢仰頭張望,得以在偌大鬼城裏毫無顧忌地自由出入。

往來巡邏的陰差們結隊路過,原本還一幅氣勢洶洶的猙獰做派。可才剛剛看清馬車上的乘客是誰,它們便即刻噤若寒蟬,慌亂得幾乎要作鳥獸散。

秦殊把這些奇怪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坐在車廂裏,倚著一扇漂亮剔透的琉璃窗,研究著琉璃周圍那圈玉白色的精致窗框。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顧不上觀賞鬼域風景,沈默片刻湊近細瞧,發現這玩意居然是由人骨打磨而成。

古老的人骨,不知死了多少年,瞧著發育還挺完善的,像是從未缺衣少食的古代大家公子。

秦殊伸手觸碰這冰冷白骨,一股混沌又沈悶的情緒,緩緩攀上他的指尖。身份木牌亮了一下,緊接著,大量信息以文字形式出現在秦殊腦子裏……是屬於這具白骨的個人信息。

南國,王子禮。王昏聵,南國叛亂,兵潰城破,王子禮攜內侍二人、戰馬一匹,趁夜出逃王城,三日後歿於流箭膿瘡。

魂至酆都,判王子禮偷生害命、冤殺忠馬,入牛坑服踐踏之刑五百年。另,收其屍骨澆築車具,以時刻體會戰馬勞途之苦。

“哇……”秦殊看得頭皮發麻,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沒有全名,秦殊所能查閱到的記載裏,只有一個王子稱號。但是判罰後續解釋很清晰,王子禮把自己帶出城的忠心戰馬給殺了,或許是在逃亡路上的夥食不足,只能殺馬果腹。

但由於他最終死於箭傷感染,死得還特別快,所以殺馬吃肉,就屬於一件非必要的冤殺惡行了。此外,王子禮一死,那兩名隨他出城的內侍,也先後死在追兵手中。留在城裏的宮人尚有生機,隨王子逃亡的人卻再無活路,此為拖累之罪。

兩罪並罰,最終屍骨淪落至此,魂魄還在地獄裏受著酷刑。曾經在現世經歷的那些恨怨驚懼,皆被包裹在漫長的歲月裏,化作馬車琉璃窗的一部分。

秦殊呼了口氣,聽著陰馬時不時發出的嘶鳴,心裏是說不上來的滋味。那匹拉車的馬,就是被王子禮親手殺死的戰馬。一人一馬倆主仆,倒是稀裏糊塗在酆都重聚了,都沒落得什麽好下場。

森森陰氣與窗外鬼火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誰更詭譎。

秦殊只能分清一件事——在這種地方長期生活,就算靈力資源極其豐富,生活水平極為富庶,也一定會逐漸變成心理變態。

非常嚴重的心理變態。

社會環境給人帶來的影響太大了,酆都本就沒太陽,永世無白晝,氛圍已經足夠陰沈。而公職人員不僅戾氣極重,更是把媚上欺下這一行為貫徹到底,且做得堂而皇之,連車夫也能隨便責打比自己地位更低的馬匹,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明明都是牛馬,何必互相為難?

秦殊不得不反覆告誡自己,這是鬼域,這是數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禮法不同,習慣不同,生產力也不同,如果他多加插手,反而會讓他成為那個可疑又奇怪的存在。

故事早就已經走到大結局了,既定事實不會再被改變。就算他此刻當場跳下馬車、揚旗造反,真搶走了酆都大帝的寶座,也沒辦法在酆都穹頂上手搓出一個新的太陽。

算了算了,忍忍吧。

“秦老爺,藏經閣到了。”

正當秦殊在努力自我調理時,牛頭車夫小心翼翼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飛馳的馬車緩緩落了地,停在雲霧繚繞的陡峭山峰之上。山林中有一座八角寶塔,宏偉高聳直入穹頂,尖端被森冷翻湧的暗色籠罩,一眼望不真切。

此地便是紂絕陰天宮的藏經閣。冥府將士們升官立功之後,獲得權限或特殊賞賜,就可以來這裏尋找更好的修行功法和各類術法。

一模一樣的寶塔,在酆都裏總共有六座,皆佇立在地勢險峻的山峰頂部,傳聞中這六座寶塔皆是頂級法寶,是李天王手中那尊七寶玲瓏黃金塔的翻版,效果略遜色幾成,但震懾邪祟的力量依然不弱。

六塔相望,環抱帝宮,可在危機時刻扭轉為七星連珠之勢,形成令人聞風喪膽的殲邪誅魔大陣。

塔身通體金黃璀璨,且確確實實是由純粹的黃金打造而成,更能顯出酆都如今的昌盛與富庶。

當然,這些在酆都鬼眾間並不冷門的小知識,全都是秦殊剛剛從藏經閣的陰差入職引導條目裏學到的,別人都讀膩味了,他卻越看越覺得新奇。

這寶塔的功能頗為完善,根本不需要什麽偽裝成管理員的隱藏大佬守在門前。沒有身份標識,怕是連寶塔大門到底在哪一邊都別想找到。

而就算有了身份木牌,秦殊也沒看清自己是怎麽進去的,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被一團輕柔冰冷的力量所托舉向上……再睜開眼時,秦殊獨自坐在一間小而美的茶室內。

竹編蒲團兩個,梨花木案幾一張,素雅清茶一壺,沒有陰森森的繚繞鬼氣,光線相當亮堂。色調柔和的木墻上,掛著後土娘娘的雍容畫像,以及字跡優雅的溫馨提示。

秦殊仔細研讀了一下,也算搞清楚了藏經閣的使用方法。

將神念投入身份木牌,即可閱覽所有在他權限以內的書冊,還能花錢購買額外的清茶淡酒和各種修煉所需之物,或在打坐陷入魔障時緊急求助。

藏經閣接受多種支付方式,包括但不限於靈石、紙錢、銅錢和金銀珠寶,以及各種具有價值的天材地寶和符箓法器,估價後多退少補。

非常方便,快捷便民,就是要價太高……秦殊先前喝的那壺桃花酒,在藏經閣裏的標價是五千兩黃金,還限量。

“乙十二居然這麽有錢?!”秦殊翻閱著眼前幻化而出的價目表,大受震撼,“還是說……花了我的錢?”

算了,這個問題也不能深想,越想越容易肉疼。他現在還有正經的事要做。

說來也奇怪,藏經閣裏,與上古祖巫有關的記載古冊很多,查閱權限卻設置得相當之高。

秦殊如今這大獄頭頭的位子,雖有頗為寬裕的實權,說出去還很威風唬人,可實際上從品級來論,還真算不上什麽大官……畢竟在他頭頂的那些冥官,基本都是受過天子敕封的正經仙神。

而司獄這一職位,勉勉強強才算是夠到了可以查閱【神創功法】的門檻。

再往下一級都沒這個資格,說真的,有些過於巧合了。但既然是如此巧合之事,那就更應該看看是什麽情況。

秦殊嘗了幾杯免費的清茶,清雅香氣彌漫開來,有醒神明目之效。借此時機,他盤坐在蒲團上,再次將自己的神念註入木牌。

權限通過,藏經閣內可供借閱的書冊經文,頃刻間盡數浮現在他腦海之中,形成了一個不屬於他的、滿滿當當的記憶宮殿。

秦殊猶豫片刻,先走向了與上古祖巫有關的書架,率先挑選出幾本提到玄冥的記載,由遠到近一字排開。

歸功於在江城二中裏鍛煉出的龐大閱讀量,秦殊正處於理解文言文和快速進行閱讀理解的巔峰狀態。

看累了也沒關系,退出來喝幾口茶就行。秦殊讀得入神,已經全然感覺不到外界的光陰流逝。他甚至還有些上頭,加錢買了一壺更貴的茶,以便提神醒腦。

玄冥的風評在歷史上非常不錯,所謂深遠幽寂,正是一眾道士心目中得證大道的最高境界,是“道”的本質之一,被冠以無數神秘又玄妙的哲理與美名。

據一本修心秘籍所言,若能體會這玄冥二字的真正玄機,便是黃口小兒也有機會白日飛升,尋得清靜大自在。

可這等無上美名,卻並不是從最開始就被按在玄冥身上的。祂在世人眼裏形象轉變的關鍵節點,有兩個。

首先,就是在巫妖大戰後,成為人族神靈的玄冥。

這個改變職業的時機非常巧妙,因為彼時正是人族崛起之時,勢頭兇猛、不可阻擋,一躍成為天道寵兒,從此只有人族王朝遍布九州,再也尋不得巫與妖的身影。

最有名氣的妖族,也僅剩下了那只引來烽火戲諸侯的九尾狐貍精,其餘稍有傳聞的事跡,通常只會被收錄在各類志異奇譚的書卷裏。從敘事角度上看,世界故事的主體已然不斷向人族偏移。

而在此前提下,玄冥吃盡了時代發展的紅利,身上頭銜頗多。海神,水神,冬神,北方之神,瘟神,風神,腎神……這麽一大串,居然全部都是與祂有關的詞條。

總有一個頭銜能吃到人類的祭拜香火,而恰好人族氣運飆升不止,玄冥得到的好處自然也是盆滿缽滿。

信眾越多,神靈越強。神靈越強,信眾越多。很完美的正向循環。

在巫妖大戰中近乎瀕死的祖巫玄冥,在與人族崛起的互惠互利中得到了新生。

而第二個轉折點,就沒那麽好找了。

秦殊特意列出了一大片思維導圖,將不同史籍書冊裏所提到的大小事件依次排列,區分出各種事件發生的準確時間線……然後發現了一件更巧的事情。

某年某日,幾名頂層煉氣士相聚於深山老林,秘密長談數月才相繼離開。

此後,市井坊間隱隱約約透出皇宮中的傳聞,提到一名北地官員出門狩獵,發現神獸獬豸的身影再現於雪地林間,便即刻傳出消息送入京城,或是祥瑞豐年之兆。

而沒過多久,某北地神靈的詭譎隕落之說,也在少數人口中悄然傳開。但少數人,終究只是少數人,只能在自家磕頭拜神的平民百姓從未聽聞此事。

同年某日,有煉氣士在眾目睽睽之下白日悟道,口中長呼“玄冥”之名,旋即當場羽化飛升。

這就是第二個重大轉折點,非常詭異。

獬豸殺死了神,而神的美名,卻在隕落之後一氣得到了堪稱質變的提升,從此正式登上真正不可撼動的神壇。

秦殊把事情理清楚,不由得再次陷入沈思。他好像知道為什麽玄冥會被獬豸盯上了。

在藏經閣的記載裏,不止有關於玄冥的光輝事跡,也曾提到祂為人類帶來的恐怖災禍。

冬日雪災,曾凍死百萬。冷風瘟疫,曾殺死了近乎半片大陸的人族。

人族為安撫取悅玄冥,也曾每年都要大操大辦舉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冬季平安、疫病不生。天子不顧勞民傷財,百姓獻出血腥活祭,供奉香火無數,每年因此失去的性命也是無數。

若這種恐怖的情況愈演愈烈,最終超出了自然循環的限制,獬豸想要把祂吃掉,還真不奇怪。

理由其實就這麽簡單。

秦殊覺得這個前因後果,串聯起來相當通順,於是沒再糾結“自己”的動機。但還有另一個問題,同樣讓他無法忽視。

昭淵君主動提過玄冥被吃的事情,那麽祂的隕落就不可能只是謠傳。既然如此,曾經的玄冥確實死了,那如今在世人眼中的玄冥,以及那一連串水神冬神的頭銜……到底又是誰呢?

秦殊自己想不通,翻遍資料也想不通,生怕當年獬豸吃飯的時候沒吃幹凈,給自己留下了什麽安全隱患。他一個人被報覆就算了,萬一昭昭也被記恨,那才麻煩。

於是秦殊把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當場退出藏經閣寶塔,讓牛頭車夫快馬加鞭,以最快速度趕回大獄。

他無視了牛馬車夫臉上莫名的暢快偷笑,無視了蹲在長廊角落裏反覆數著金瓜子的乙十二,也無視了其他作鳥獸散的陰差小鬼,以及那群在牢獄中嘶吼喊叫的重犯們,徑直回到天字牢房。

石門緩緩開啟,又緩緩合攏。

昭淵君懶洋洋蜷成一座小山,身前擺著金燦燦的漂亮棋盤,正在和自己對弈。

“昭昭,我有點事想問……”

秦殊話未說完,被一顆裹著鎏金紋理的黑棋砸中腦袋。

昭淵君不緊不慢,仿佛已知曉他的來意,卻道:“坐好,陪我下棋。你贏了,才能繼續說下去。”

“啊?”秦殊懵了。

“陪我下棋。”

“……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