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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的一切都與我有關 相當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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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的一切都與我有關 相當冒犯

說出了口, 再說一次就輕松多了,高高懸在心尖的猜測落下地,只會讓他更為堅定。

秦殊的聲音平穩下來, 再次重覆, 盡力說得更清楚些:“昭昭。”

蜃龍聞言,幅度極輕地歪了歪頭, 冰涼龍吻更緊實地蹭上秦殊掌心。

可或許是因為體型實在太大, 他做出任何微小的動作都像是地動山搖,牽動了絞纏在逆鱗深處的細細鐵鏈,拉扯著它們一並顫動。

繃緊又放松的鐵鏈撞在龍鱗上,傳來幾聲冷硬的叮當聲。細鐵鏈上的繁覆紋路不約而同泛起了乳白柔光, 發出一道難以辨析語言的低低嗡鳴,緊接著是某種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聲。

真是柔和而又極盡殘忍殘忍的詭異束縛。像漫無止境的鈍刀子割肉,還時不時會把刀尖猛地紮進肉裏。

秦殊旁觀著這一切發生, 甚至感覺自己腹部都爆發出了疼到痙攣的幻痛, 不由得眉頭緊蹙, 可昭淵君似乎早已習慣, 只繼續輕輕說了四個字。

“是在喚我?”

“……是,在數千年以後,二十一世紀, 我就是這樣叫你的。”

秦殊用力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放松, 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 可全是徒勞無功。

燒心一樣灼人的焦慮裹在淡淡崩潰裏。難受得要死,卻無計可施,因為他改變不了歷史。

鬼域裏發生的故事, 就是真實發生過的故事。

更可怕的是,留存在這方天地裏的生靈殘念,還會一遍一遍反覆重演自己的遭遇,直到最終被外來者設法打破。

“昭昭,昭昭……”秦殊低聲念他的名字,貼在龍吻之上的掌心力道不斷放輕,不斷放輕,想讓自己成為毫無壓力的一片羽毛。

可他做不到,他控制不住地再次用力,伸手將蜃龍牢牢抱住。只能抱住一點點,但一點點也已經足夠。

蜃龍的目光刺在秦殊後頸,落雪般冰冷的涼意。沒有開口,已然開始思索秦殊這一套莫名其妙的行為,又想表達什麽意思。

而秦殊迫不及待將臉也貼了上去,感受著細密龍鱗那特有的、詭異的冷硬與柔滑,讓寒意擴散得更為均勻,麻痹自己抽疼的大腦。昭淵君沒有拒絕,他就會立刻得寸進尺,貼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昭昭,你疼嗎?”他良久後才開口。

“無妨,”蜃龍回答,語氣毫無波瀾,就好像方才攪纏血肉的鐵鏈從未存在,“疼痛於我無關緊要。”

“你總是這樣。”

秦殊聞言不由笑了出聲。有些苦澀的笑,喘不上氣。

“昭昭,你疼的時候從來都不會喊疼。非常非常不開心的時候,通常也只會說,秦殊,我不喜歡這樣做,我不喜歡那樣做……沒了,只是不喜歡而已。清晰表達了事實,但從來不會尋求安慰。”

“……尋求安慰。”蜃龍覆述他最後說出的話,仿佛在覆述一個抽象至極的概念。

“為什麽這麽能忍呢?我不相信你能處理好自己的心情,因為你就是沒有處理好!”

秦殊才剛說完就下意識又沈默了片刻。他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猛地上揚放大,帶了情緒,聽著好像有點兇。

在這短暫的沈默間隙,秦殊發現那件垂墜在他身後的厚重大氅,居然無風自動地飄了起來。似是被升騰而起的強烈戾氣所撼動,淪陷於無形的陰鷙漩渦裏。

就連他身後那面高聳的暗色石墻也隨之發出輕輕的搖晃,防禦陣法散發出著不太穩定的閃爍光華。

這是從他自己身上爆發出的戾氣。會影響到昭昭,不好。

秦殊用力閉了閉眼,主動進行情緒管控,片刻後才低聲繼續:“昭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養得更加外放,更願意表露自己的需求,更願意找我索取你所需要的……”

可秦殊話未說完,昭淵君忽然破天荒打斷了他,若有所思地輕輕反問。

“秦司獄,我在你眼裏竟如此純善?”

這是一個既像是轉移話題,又像是直擊痛點的尖銳疑問。

秦殊停滯一瞬,很認真地考慮了半分鐘,緩緩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純善。別人怎麽想,不關我的事……嗯,最好別說你的壞話,你自己說也不行。”

“秦司獄,不太稱職。”昭淵君幽幽評價。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麽這麽可愛。我現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說這些,聽進去好嗎?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時能更快樂,更放松,更安心……能與自己的傷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龍思索的眼神,也許昭淵君尚無法完全理解他的話,但秦殊就是想說。因為他在開口說話的同時,腦子裏止不住地反覆想著另一個讓他心口發緊的事實。

數千年前的那個自己,恐怕,也許,大概……絕對不可能對昭淵君說過任何好聽的話。

別說是好聲好氣的態度了,沒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當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畢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與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氣進行對抗。道理很簡單,蜃龍是脾性莫測的傳說邪獸,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極難戰勝的純血真龍。

不再是隔著銅鏡的窺探,而是面對面、臉貼臉,空氣裏翻湧著擁有潛在致幻風險的寒涼龍息。

站在如此巍峨詭譎的巨物面前,身體會油然生出一種警兆,一種生存環境遭受威脅的強烈心悸,讓秦殊體內深淵般的陰戾之氣被無限放大。

會出現在這種情況,其實秦殊並不驚訝。在出發前往大獄之前,他早已從紅檀木桌案上的卷宗裏窺見了端倪。

數千年前的他很強,非常強,甚至無法以數值估量,卻像個負面情緒的超壓縮集合體。由於無法施展本性裏強盛的嗜血殺意,可能是被酆都裏的冥官規矩壓抑得有些過了頭,所以才在掌刑司獄這一塊領域……做得極為優異。

所以秦殊才要主動進行對抗。

如何對抗一具已經死亡、不會再輕易死去的強大身軀?秦殊沒有其他辦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來試試看。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將額頭靠在昭淵君冰冷的龍鱗上,緩緩開口:“就算,就算你永遠也無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殺戮和惡意,也必須要讓我看到,必須要讓我知道,必須要帶我一個。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會答應你。”

昭淵君終於給出答覆。可無論是語氣還是腦回路,都愈發像他熟悉的那個裴昭。

“論跡不論心。論心,仙凡神鬼個個罪無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無蜃龍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獄,或有龍頭鍘從天庭而降,再也尋不得翻身的機會。秦司獄,我有自保的考量。”

這些話讓秦殊楞了許久。昭淵君確實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鐵鏈鉆心之痛,一直被拘禁於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淵君的腦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說話不緊不慢的,條理清晰,帶著若有似無的有罪暗示,且態度頗為坦誠、平靜。他沒有忽視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歡這種平靜的感覺,令他焦躁的心緒得以稍稍緩解。像盛夏時節的冷飲櫃,拉開櫃門站一會兒就已經使得炙熱消退了大半。

“話說回來,昭昭,你現在還能使用術法嗎?”

“僅限牢房之內,可以,”昭淵君頓了頓,聲音悄然放輕,“旁人都不可以。秦司獄,莫說出去。”

傳入腦內的聲音恍若耳畔低語,秦殊又楞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彎起弧度:“那……能不能變出個軟一點的沙發,給我坐坐?我站得有點累。”

“沙發是何物?”昭淵君好奇地問,但沒等到答案就立刻理解了秦殊的意思,龍吻輕啟,無聲無息地呼了口氣。

淡淡暉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腳邊陡然浮現出一張漂亮的白玉軟榻。

寬大坐墊外裹著雪色狐絨,錦被鋪開似輕盈鵝羽,最裏處擺了個玉石頸枕,質感柔潤又通透。兩塊白玉之上皆有華美的雲鶴雕飾,像輕飄飄的雲墜下凡塵。

秦殊甚至還沒親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蠱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淵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氣就能造出古董級別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質量不高,對別人生活質量的要求也還是很高,一點都沒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裏泛起暖意,毫不猶豫親自嘗試,大腿將軟墊壓出深深的凹陷,卻像永遠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體被溫柔地托舉在原處,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嘆:“呼……舒服了。昭昭,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那種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們人類對龍族總會有點刻板印象。”

“金色與你不搭。”

昭淵君在觀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給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釋,同時又補充道:“你也不是人類。”

“……誰說不搭,你身上龍鱗也是金燦燦的,我覺得很適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麽樣都很搭。”

秦殊堅定反駁他的合理評價,不接受任何質疑,緊接著才沈默少許,倚在軟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確實不是人類。但我現在的身份認知是人類,真的,很堅定的人類一派。”

“為何?”

蜃龍眼裏再次出現好奇之色,但這次他歪頭的幅度變得更小,很精準地控制在某個範圍之內,並未帶動鐵鏈的拉扯:“人族確有輝煌時,但歸順於人,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

“我是被當成人類小孩養大的。雖然只活了十幾年,對你來說可能像一轉眼的事情,可我這一輩子只把自己當作人類,親朋好友也都把我看作同族,實在是很難再改,”秦殊看著他,“而且恰好是在高中……也就是學堂裏,我第一次遇到了偽裝成人類的你。”

最後一句話讓昭淵君陷入思索,數秒後,還是相同的疑惑:“為何?”

“我不知道。昭昭,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你從未告訴我。不過……”

說到這裏,秦殊忽然笑了笑,相當滿意地補充道:“自從我和你在未來相遇,此後三年,你生活裏發生的大事小事,都與我緊密相連。你的一切都與我有關,反之亦然。”

眼瞧著昭淵君再度沈默,秦殊笑意更深:“不信啊?”

“有趣。”

昭淵君認真思索:“若我主動化身為人,蓄意隱藏在人族之中生活數年,說明在你提到的這處學堂裏,定然有我想要得到的東西。那是什麽地方,有何特殊之處?”

有何特殊之處……好問題。

“華國,江城二中。如果你想親自去找,還真不太容易,數千年後的地貌、律法和生活習俗,都和如今天差地別……地府裏的景象也天差地別。”

“地府何以天差地別?”

秦殊笑了笑:“如今的酆都繁盛強大,肥得流油,再往後數千年,卻變成了窮酸破落戶。就是前幾天的事,敖望,你應該認識吧?對,遠房親戚。敖望才剛帶我下去過一次,從忘川河抄近道挖狗洞就能闖進去,孽鏡臺前空空蕩蕩,看門的小鬼都找不著兩三只。”

“有趣。”

昭淵君如此說著,不緊不慢又吹了口氣,直接給秦殊變出了一個配套的白玉茶臺。

臺上有幾盤果子,剝了殼的清透荔枝,水靈靈的琉璃葡萄,一整套觸手生溫的純色茶壺,茶葉在滾水裏浮動,一看就是水靈靈的珍貴嫩葉。

細口茶壺輕輕懸浮,倒出兩杯色澤紅醇的茶液,有蜜香。

這是靈茶,秦殊很熟悉,黃玉元塞給他的那一堆還沒喝完。但蜃龍不僅憑空變出了靈茶,且茶湯裏靈氣的充盈程度,幾乎讓他有種快要喝醉的微醺感。

鼓勵的意圖昭然若揭。

不愧是經濟上行……不對,靈力上行時期的奢靡產物。

“昭昭,你真好,”秦殊揚起唇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想聽我再多聊聊以後的事情嗎?為了自保,你確實不能向我透露你的全貌……但我現在好像挺厲害的,實權冥官,只要不胡亂殺人就是大獄一言堂,根本不怕別人針對我。”

他停頓片刻,輕聲道:“昭昭,我不怕讓你看清我的全貌。我想讓你看到。”

“……”

短暫的沈默過後,昭淵君茶杯裏的液體憑空消失:“我的榮幸。”

*

秦殊並不知道,當他沈浸在和昭淵君的暢聊中,吃果喝茶聊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時候……

世界的另一個頭,正在發生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江城的盜墓賊組織被徹底鏟除,連夜消失,連根拔起。

所有徘徊於荒野無歸處的小鬼,被地下組織控制為奴的小鬼,主動請纓成為中間人的小鬼,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任何打鬥掙紮痕跡,沒有一絲反抗逃跑的可能性。

有好事之人當即結隊,親自去各處鬧鬼嚴重的地區進行探查。

荒廢的老舊精神病院,吊死過十數人的爛尾樓,被打過生樁的跳江聖地葫蘆橋……便是江城最有名氣的幾位法修同時出動,也找不到一切可用線索,最多能抓住幾個瑟縮茫然的山精野怪,早被嚇得失了魂。

江城修行者一時間風聲鶴唳,鬼修尤為戰戰兢兢。

沒有人知道是哪路大能做出的事,圖謀為何。極少數知情者或許能猜出些許線索,但那人行事太過低調,尋常修士怕是連他名號都聞所未聞,只知江城規矩奇特。

而與此同時,西鎮龍母廟。

打坐半日的徐自如,緩緩睜開了眼。

他並未起身,只輕掃手中拂塵,在自己身前多添了一張竹編蒲團,嗓音微啞:“清風,貴客到了。上些好酒。”

“是,師父。”

答話之人,是林時雨。面露難色的黃玉元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但林時雨並未說什麽寬慰之話,去取了師父親自埋在廟外樹下深坑的好酒,桃花酒。

取用一只千年桃花妖的魂魄凝練為基,酒中馥郁香醇之氣也可輕易散至千裏。

裴昭從正門踏入。

路過廟前桃花樹,正在挖酒的林時雨和黃玉元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可裴昭只是腳步無聲地略過這兩人,沒有給他們任何眼神。

他徑直來到徐道長面前,同樣無視了地下的蒲團,給自己選擇了新的座位。

徐道長平日裏親自供奉龍母所用的紅木供桌。

供桌兩側,正在燃燒的紅燭與粉蓮淌著淚,香爐被打翻在地,灰塵四溢。

果盤裏的黃油餅幹是進口貨,裴昭拆了一個,吃了一半,又扔回原處。

相當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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