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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劉白龍 那個男人,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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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劉白龍 那個男人,不是活人

張美江的擔憂很有道理。

因為太有道理, 甚至讓眼球自己也陷入了漫長的沈思和自我懷疑。

它從秦殊口袋裏跳了出來,默默蹦跶著飛遠了。

元寶告訴秦殊,眼球就是有點懷疑人生, 現在想去獨自靜一靜, 等調理好了再回來。

秦殊也沒有追問,牽著裴昭的手返回山洞邊緣, 即便眼前就是懸崖峭壁, 他們的腳步也未曾停下。

回到鳳凰寨內部的方式很簡單。畢竟從一開始,就是鮮紅棺材的主人把他們傳送到洞墳附近的,所以他自然也能把他們再直接傳送回去,輕而易舉。

身為一具腐爛的屍體, 一個游走在崩潰邊緣的亡靈,人家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厲害了,不愧是曾經最強的大巫師。

“昭昭, 你要這些鐘乳石做什麽?”

“好看, ”裴昭口袋裏的小石頭們在行走間不斷碰撞著, 發出悶悶的鈍響, “沒有雜質,純凈,打磨之後會變得亮晶晶。”

一本正經的。可愛。秦殊彎起唇角:“原來如此, 但是這要用什麽工具打磨呢?去找專門的石頭加工廠嗎?”

“可以委托給常柳意來定制, 她做得很好看。”裴昭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貓眼石手串,與秦殊腕間的那串紅翡翠貼在一起, 碰撞出了更為清透的輕響。

“好有道理, 那到時候我幫你跟她說,等我們回江城了就去做,”秦殊說著話音一轉, 突然擺出無賴架勢,“但我也想要,就要和你一模一樣的款式。好不好好不好?”

“嗯,石頭夠用了。”裴昭絲毫沒覺得驚訝。這次他特意多拿了些石頭。

兩人一邊閑聊一邊走著,腳下的地面越來越平坦、松軟,熟悉的光照也漸漸落回他們身上。

懸崖早已不知所蹤。

秦殊擡頭望去,夜幕下的鳳凰寨繁星璀璨,燈火通明。飛檐橋欄橫跨在山壁上,四面環抱的民房裏漫出炊火香。

廣場中央的八角鼓樓掛滿燈帶,恍若被鳳凰的明艷羽翼所包圍,模仿出烈火搖曳的溫暖氛圍。

有幾個四五歲的孩子被追著餵飯,正在繞著廣場撒丫子跑圈,而拿著飯碗的長輩頭發花白,卻全都健步如飛,一追一個準。

一巴掌下去直接掀翻了一群孩子,廣場上歪七八倒嗷嗷的哭了一片,很有鳳凰寨的本地特色風格。

“哈,真是個人味兒十足的地方,”秦殊怔了數秒,不由低笑,“希望那個所謂的破洞,不要從這裏開始漏風。”

“先去村長家吃飯。有她同意,我們才能進鼓樓裏檢查。想找洞神的屍體,從鼓樓開始不會出錯。”裴昭看著那些纏繞在鼓樓上的火紅色燈帶,若有所思。

“餓了沒?”

“沒。”

“昭昭,你也相信這個世界破了一個洞嗎?聽那大巫師的口風,好像還不止一個,別的地方也可能……”

“他騙我們有什麽好處?”裴昭反問。

“騙我可能沒什麽好處,但是萬一他是故意取信於我,想利用我當個傳聲筒呢?你又不會懷疑我,對吧?”

裴昭微微挑眉,倒是沒有反駁。

“正好,說不準他就是故意用我這樣純潔好騙的性格,讓我這個工具人來騙你,以此幫他達成某些目的……我也不知道,”秦殊笑了一聲,壓低聲音,“咱們小心為上,還是先別把這事告訴別人。”

“嗯,”裴昭頓了頓,補充一句,“你想法很多,一點也不純潔好騙。”

“什麽?!難道我不純潔嗎!我這輩子只牽過你一個人的手耶!心好痛,裴昭你這個負心漢,壞人。”

裴昭:“……”

他呆滯了,因為秦殊過於浮誇的演技使他難以應付,站在那兒欲言又止了半天,硬是沒能反駁一個字。

他也生怕再多說一句,秦殊真的要當場假哭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恰巧在這時,一陣洪亮且氣血十足的笑聲從附近傳來。

秦殊回頭循聲一看,頃刻間就認出了這是誰——村長,劉白龍。

因為她是一個白癜風患者,臉上有許多邊界清晰的白色斑塊。尤其是右臉,大片的白斑從眼尾漫出,一路向上蔓延至頭皮深處,很經典的色素性皮膚病。

白癜風不會傳染,卻會讓一個人的外貌具有極為明顯的辨識度,秦殊無論如何也無法認錯。

最重要的是,劉白龍並不以此為恥,還特意為自己做了額外的面部刺青,將自己臉上的白斑勾勒得更為清晰……像一條輕盈的白龍,伏趴在她的眉眼之間。

“小夥子們,我還以為你倆掉進阿樹婆婆的水井裏了,原來在這裏打打鬧鬧呢,哈哈哈哈!”劉白龍顯然聽到了秦殊說的那些話,笑意根本無法壓制,讓她臉上的白龍也隨之飛舞,“餓了沒?”

“餓了餓了。咳,不好意思劉村長,是我們來遲了,差點迷路。”秦殊沒有提起他們在山洞裏經歷的事情,只刻意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

“沒事,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們是客人,本來就不熟悉這裏彎彎繞繞的小路,大晚上的更看不清。我還說讓阿水去接你們過來吃飯,但那小子也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真是的。走吧走吧,先吃飽了再說!”

劉白龍的性格十分爽朗,在領著兩人去她家的路上,她會不時地和過路村民們閑聊幾句,逗一逗被打哭的小朋友,興致勃勃地沿路介紹起寨子裏的草藥田和小花圃。

看起來像個很熱愛生活的人,沒什麽壞心眼,身為村長也是備受尊敬和愛護,小日子過得很滋潤。

她很強壯,而她的丈夫甚至還比她要高出一個頭,渾身肌肉,是一名看上去就比劉陽陽要靠譜許多的趕屍人。

但他們沒有孩子,兩口子住在樸素的三層小樓裏,圍在熱乎乎的火炕旁燒菜吃飯,家裏收拾得整齊溫馨。

她丈夫負責下廚,而且手藝非常不錯。也許是因為修煉原因,從小就需要註意飲食,鳳凰寨裏的男人幾乎都是個頂個的好廚子,而且尤為擅長大鍋菜。

桌上每道菜都是江城人不敢想的巨大分量,秦殊也確實餓了,幹脆先坐下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頓,把自己吃得通體舒暢再說。

廚藝得到了光盤的欣賞,這個身高近乎兩米的高大男人,緩緩露出一個略微內斂的微笑,看著秦殊:“以後有屍體,找我。”

“去去,在小朋友面前說什麽怪話呢,也不怕嚇到人家。”

劉白龍笑著拍了丈夫一下,給兩人倒上熱茶,隨後稍稍正色:“在談正事之前,我先給你們道個歉。鳳凰寨裏的特殊規則,起初就不該瞞著你們,以後我們也會多加註意這個問題。

“其他招待不周到的地方,也請多多擔待,寨子裏太閉塞,阿水他們也只會玩玩手機、賣賣山貨,其實都不擅長待人接物,傻乎乎的。”

秦殊笑了笑:“陳水可不傻,我經不住誘惑,已經從他那裏批發了好多山貨,還想回購呢。”

“哈哈哈哈哈!喜歡就好,明天讓我家的這個巨人上山幫你們采點稀罕山貨,到時候和行李一起打包送去機場。這次我可不會收你們的錢。”

劉白龍與秦殊說笑了一陣子,漸漸的情緒又低落下來,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米酒。

“就連我也許久沒見外鄉人了。平常時候,鳳凰寨很少接待會留宿的客人,這次要不是因為美江那孩子……性子太烈,哎。我沒教好她,也有責任。”

“村長,唯一有責任的人是她的父親,那個喪心病狂的兇手,他才是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禍首。還有市一醫院裏的那些家夥……嗯,至少他們死得夠慘。”

秦殊頓了頓:“除了他們,其他人都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沒必要讓自責的怪圈延續下去。現在我們能做的,也只有讓受害者能安心離開,不留遺憾。”

“說得也是,哎,遺憾留給我們活著的人就夠了。美江已經盡了全力,她是個有天賦的孩子,是個被神靈所青睞的孩子。而她沒有辜負洞神的青睞,那股狠烈的勁兒,也無愧於我鳳凰女兒的風骨。”

劉白龍放下酒杯,在提及洞神時的面色分外虔誠,語氣也嚴肅起來:“但合葬儀式的危險之處,想必劉陽陽也曾提起過,危險的並非是美江,而是……許芊的不穩定性。我只了解在鳳凰寨裏長大的孩子,可許芊是外鄉人,是外來的怨靈。而且,她沾染了洞神的力量。”

“沾染了洞神的力量……村長,你指的是洞神賜給張美江的秘法,對嗎?”秦殊不動聲色地問。

“看來你所了解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多,”劉白龍眉毛微挑,搖曳的白龍伏趴在她臉上,緩緩扭動著,“洞神讓她……不,讓她們都擁有了報仇雪恨的力量,這是一份難得的慈悲。”

說到這裏,劉白龍拍了拍她的丈夫。男人立刻會意起身,去隔壁房間取回了一個造型古典的木盒子,沒有上鎖。

她打開木盒,露出滿盒幽綠的桑樹葉子,與此同時,一陣清香迎面湧出,在房間中迅速擴散,沖淡了一切飯菜與米酒殘留的味道。

秦殊一聞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植物能散發出如此沁人心脾的清香,說明它們的靈氣含量極其濃郁,

這一盒看似松散的綠色桑葉,恐怕比林時雨那兒的靈茶還珍貴。就像裴昭給他的護手霜那樣,都是等閑散修接觸不到的好東西。

在從厚重的桑葉中取出兩只怪異的雪白蠶蛹,親自放在秦殊和裴昭手上。

劉白龍表情鄭重:“既然兩位對秘法之事有所了解,那就應該可以理解我們的憂慮。許芊不是惡人,但厲鬼終究是厲鬼,且秘法的力量太過強勢,無法預測,一旦疏忽便容易失控。秦先生,便是你也要以安全為上。”

“好的。這個蠶蛹是做什麽用的?”

“這是死蠱,鳳凰寨裏只有我能做。”

劉白龍眼裏露出幾分自得:“想來兩位都不熟悉煉蠱的流程,簡單來說,蠱蟲,就是蟲王。將成百上千只,不,甚至是上萬只蟲子同時封入密閉容器之內,靈氣充足,卻不提供任何食物。若想生存下去,蟲子們便只能自相殘殺,吞食同類……”

聽到這裏時,秦殊的手已經默默摸進袖口,用兩根手指迅速捏住小蜈蚣,捂緊它那冰冷堅硬的腦袋。

真嚇人,元寶不聽不聽。他在腦子裏制造出一堆噪音,以作幹擾。

元寶:“……”

他細微的小動作只有裴昭能看見,而劉白龍仍在繼續:“到最終,只有一只蟲子能活著離開,在它吞噬所有同族、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蠱蟲之後……那些怨氣,痛苦,掙紮,廝殺,都會化作使蟲王變強的養分。當然,兩位手中拿著的死蠱,卻不是那麽一回事。”

劉白龍說著說著忽然口風一轉,倒是勾起了秦殊的興趣。

秦殊輕輕捏了捏雪白蠶蛹的外殼,感覺這小東西的手感很有意思,又軟又硬的,像一小團……正在融化的霜雪,卻不會真的化成液體。

他好奇追問:“煉制死蠱,不需要讓蟲子們自相殘殺嗎?”

“需要,但不多。這些小家夥,只能算得上是幸存者。它們在廝殺角逐之中落敗,卻沒有被蟲王所吞噬,”劉白龍笑了一聲,“因為它們學會了偽裝。通過特殊的吐絲方式,為自己制作出一個……怎麽說呢,無法被其他同類識別的蠶蛹。就像隱形飛機的防雷達塗裝一樣。”

“這麽厲害!”

“無恥,懦夫。煩人的蟲子。”劉白龍的丈夫幽幽插話,緊接著又被她拍了一巴掌。

“好吧,其實他也沒說錯,這些蟲子就是最高級的逃兵。它們會躲進自己搭建的蠶蛹裏,厚顏無恥地開始裝死。就算密封容器被重新打開,它們也會堅持繼續裝死下去,再也無法成為真正的蠱蟲。”

說到這裏,劉白龍微微瞇起眼,她臉上的白斑隨著皮膚紋理而悄然變形,輕輕地抽動。

當然,她語氣認真:“蠱蟲是殺人工具。雖然這東西非常珍貴,用途極多……但是殺不了人。再厲害的蟲子也等同於死物,所以我將它們稱為死蠱。”

秦殊聽得恍然,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又捏了捏蠶蛹:“原來如此,這個要留到葬禮上用嗎?如果遇到什麽危險,我們也可以用它來裝死嗎?”

“不錯,如果合葬儀式出了岔子,你們立刻吞服蠶蛹,即可利用它來遮蔽一切神魂波動的痕跡。一枚死蠱,足以抵禦元嬰修士的搜魂術,其他普通的探查術法也不會露餡,能把自己偽裝成一具徹徹底底的屍體。”

劉白龍再次露出了淡淡的自得之色,很顯然,她對自己煉制出的死蠱很有信心,也頗為自豪。

“……村長,這麽珍貴的東西,在關鍵時候能保全性命的東西,你們留著用會不會更好?”秦殊有些猶豫,“我和許芊的關系還挺和諧的,她想傷害我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但別人就不一定了。”

劉白龍擺擺手,堅決不肯收回去:“別客氣別客氣,正因為是可以保全性命的東西,我才必須要讓你們收下。鳳凰寨已經百年無災禍,我手裏的死蠱根本用不完,哈哈哈哈……再說了,有資格參與合葬儀式的人,個個都比我要有本事,有你們在,能確保你們性命無虞,我就更安心了。”

“有資格參與合葬儀式的人,都是誰呢?”秦殊挑眉,“阿樹婆婆?陳大巫師?還有嗎?劉陽陽原本是不是也要參與?”

劉白龍楞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古怪,隨後她緩緩地點頭,問道:“你們已經見過阿樹婆婆了嗎?”

秦殊笑笑,語氣自然極了,聽上去也像是恰逢其會的閑聊:“還沒有,我們正打算明天去她的小店裏逛逛呢。聽說阿樹婆婆很厲害,眼盲心卻通透,煉制的蠱蟲是全寨最高質量的那批,報上熟人的名字還給打折。”

“是這樣,阿樹婆婆……很厲害。秦先生,感謝你對鳳凰寨的細心了解,感謝兩位的用心。”劉白龍的態度鄭重了幾分,有點說不出的奇怪,但轉瞬即逝。

緊接著,她讓丈夫去打了一壺新的熱茶回來,自己也沒再喝酒,捧著熱茶,專註講解起合葬的流程和註意事項。

時間一晃而過。

當兩人提著秦殊打包的火辣牛肉下酒菜,被劉白龍客客氣氣地送出門時,原本才落在山腰邊緣的月亮,已然高高懸掛在高空之上,與山林間清澈的黑夜相互映襯,伴著繁星閃爍。

在回去的路上,秦殊也一直仰著頭,饒有興致地觀賞星空,看得目不暇接,嘴上也沒停:“沒有光汙染真是好啊,北鬥七星特別亮……昭昭你說這個是射手座嗎?不是啊,那這個呢?哇,銀河的痕跡也好清晰……”

“別看銀河,”裴昭忽然開口,“銀河不是好東西。”

“哦。”

秦殊垂眸瞥了他一眼,忽然安靜下來,默默地加快腳步,回到他們寬敞的小院子裏。

沒有急著進屋休息,兩人不約而同決定要在院子裏逗留一會兒。

兩張竹編的躺椅,一張竹編的小茶幾,幾瓶冰飲,從火炕裏端出來的熱乎乎的血紅酸湯,還有一盤辣得要命的野菜炒牛肉。

舒坦。

秦殊呼了一口氣,躺在搖搖擺擺的冰涼竹椅上,想讓自己短暫地放松下來,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實在耐不住好奇,驀地又坐起身:“昭昭,我的生日禮物到底被你藏在哪裏?”

裴昭用竹簽插起一小塊牛肉,緩慢地嚼嚼,比他顯得愜意多了:“還沒到零點,不告訴你。”

“那我們現在要幹什麽?天啊,我度日如年……”秦殊嘟囔了一句,思索著,“話說回來,我覺得村長怪怪的,但她看起來沒什麽很明顯的問題。剛才我仔細檢查了,她身上沒被臟東西寄生,白癜風也只是白癜風而已。”

“她沒有明顯的問題,但是她丈夫有問題,”裴昭輕聲回答,“那個男人,不是活人。”

“……嗯?”秦殊一楞,“可他們不都是屍體嗎?鳳凰寨裏沒有活人。”

裴昭搖搖頭,把玩著自己手腕上的貓眼石,聲音愈發的輕:“他就算離開鳳凰寨,也不會變成活人。他和阿鬥是一樣的。”

“和阿鬥一樣……昭昭,你是說,陳水身邊那個高高壯壯的屍體?”秦殊逐漸意識到了什麽,有種後背發冷的錯覺,“村長她丈夫,早就死了?”

“嗯,他是一具純粹的屍體。”

“一具純粹的屍體,能自主行走做事,像活人一樣生動?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只有……”秦殊恍然。

趕屍人。

只有趕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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