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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見到的人嗎?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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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見到的人嗎? 三合一

“砰!”

秦殊把門踹出了一個洞。

更準確的說, 是用盡辦法將門鎖砸爛,隨後以蠻力強行破門而出。

拖把棍子沒用,薄薄的卡片也劃不開鎖芯, 窗戶全都有厚實的防盜欄桿……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個無止境的、沈默至極的靜謐世界裏, 大腦裏的負面想象會被無限放大,直到最後,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樣子, 橫屍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發地開始動手。先用拳頭砸,再擡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覆幾次。

至於痛覺是什麽?秦殊暫時忘了。

他也沒想到, 自己還能被逼出這樣恐怖的力氣,簡直不像人類,能把那坨鐵塊似的門鎖拆解得稀巴爛, 鐵屑紛飛。陰冷刺骨的風裹滿了霜雪氣息, 撞開大門, 頃刻間一股腦倒灌進來。

而此時的門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顫抖地撐著地磚, 大口大口喘著氣, 像是陷入漫長而激烈的應激狀態,因為驚恐發作而不斷流淚, 肌肉抽搐著, 看上去幾乎就要徹底窒息。

這和心臟病發作的反應相似,身體遭遇的不適感也相差無幾,已經呼吸性堿中毒了, 要立刻處理。秦殊轉身就去收銀臺扯出一個塑料袋,套在刑勇腦袋上,隨後用雙手穩穩按住他肩膀,與他對視。

“看著我,繼續呼吸。刑勇,現在你安全了,能聽見嗎?我在這裏,我們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鐘後,刑勇的呼吸逐漸平緩,恢覆到正常頻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細細顫抖著,無法自控,將腦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幾次才成功拿下來。

兩人在暗沈夜幕裏對視片刻,位置顛倒的荒謬感於沈默中蔓延開來。秦殊不著痕跡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頭,左右看了看,主動打破這股微妙的氛圍:“勇哥,出什麽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聲音也是嘶啞的,他閉眼緩了緩,撐著一旁的桌子緩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經死了。”

“啊?”秦殊楞了楞,“……啊?”

“那個男嬰,是瞎眼婆婆偽裝的。秦殊,幫我打電話給吳隊長,趕緊通知他註意安全,行動之前必須先和徐道長對接這個消息。鎖屏密碼5257,快點!我的手指現在、現在不太能動……”刑勇喘著氣不停地說著,把自己的手機扔了過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過手機,動作迅速地撥通過去。

吳隊長是刑勇的直屬上司,聲音聽起來挺沈穩的。接到刑勇這邊緊急傳的消息,他也並未掉以輕心,反倒鄭重其事地應下來,還特意對秦殊說了一句“多謝”。

這是一句非常認真的道謝,甚至讓秦殊懷疑吳隊長也知曉些許……有關這個世界的內情。

當然,有關這一懷疑可以等日後再去查證。現在秦殊更需要知道,當他被刻意鎖在小賣部裏時,刑勇究竟遭遇了多麽可怕的事情,以及罪魁禍首究竟是誰。

畢竟,不知為何,刑勇看他的眼神稍稍有點奇怪。

兩人坐在小賣部外的餐桌旁,埋頭吃著新一輪的滾燙泡面,旁觀著三輛警車駛入二中正門,一行人領著法醫沖上教學樓,火速開始調查、收斂杜家夫妻的屍體。

刑勇吃了幾口就停下了,他沒胃口吃面,只能喝點熱湯。他思忖片刻,決定從頭說起,沒有放過任何能被大腦記住的細節。

秦殊聽得認真,心中思緒卻被愈發強烈的荒謬感逐漸填滿:“也就是說,杜小霜的父母,嘔心瀝血花費重金,為此殘忍拋棄兩個女兒的性命,苦苦等待六年……最終根本沒有生出兒子,是徹底被騙了,開開心心養起了一個妖怪似的老太婆?”

“差不多是這樣吧,你比我更懂這些。”

秦殊皺眉推測:“這瞎眼婆婆的受害者,恐怕不止有杜家姐妹。她或許就是靠這種邪門的法子,偷搶別人長壽富貴的命格,不停給自己續命,再偽裝成小嬰兒住進別人家裏,鳩占鵲巢,太壞了,死得好……咳咳。勇哥你懂我的,我不會隨意殺人,但有人能果斷地替天行道,還真讓我松了口氣。”

“秦殊你這心態……”刑勇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沒有著急說教,而是忍住情緒繼續低聲開口:“殺死瞎眼婆婆的那個人,絕對不是人。我已經很拼命地想要回憶了,還是記不住他的臉。”

“不需要只回想他的臉,其他任何細節都可以,衣服、氣質和聲音,這些絕對是有用的,能拼湊出大概的形象,”秦殊認真地提出建議,“普通的鬼怪會被困在這裏,無法離開二中,我們有時間慢慢把它排查出來。”

“怕就怕……他不是普通的鬼怪。秦殊,你不明白那種恐怖,幸好這事兒沒讓你遇上,”刑勇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此刻在我的回憶裏,連杜小霜也顯得眉清目秀了。”

“啊?他有這麽醜嗎?”秦殊看了看飄在旁邊的、滿臉血汙的女鬼,不由震驚道。

“不是,不,一點也不醜。他太好看了,眼睛顏色很特殊,是什麽來著?記不清了,具體五官我真的記不清,但說誇張點,如果我是個十幾歲的同性戀,我一定會愛上他。”

刑勇的用詞也許誇張了些,但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所感受到的震撼。

他輕嘆一聲,揉揉自己脹痛的太陽穴,繼續仔細回想:“他和你差不多大,身高相近,穿的也是校服,戴著條米咖色圍巾,看起來很瘦很纖細……可能是燈光原因吧,他白得像一只紙紮人,光從皮膚裏透了過去,有點詭異。

“可當我近距離細看時,我發現他真的是特別好看,哪怕已經記不清了,哪怕被嚇得要死,我也覺得好看。嘖,如果我未來孩子能有他一半漂亮,我做夢都會笑醒。”

秦殊怔了一下,隱隱有些欲言又止,決定先追問來龍去脈:“所以,他出現了,用一個眼神把瞎眼婆婆直接殺了……這些我知道,然後呢?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話音剛落,刑勇那種覆雜而奇怪的眼神,再次輕輕掃過他,讓秦殊感到一陣詭異的不安。

刑勇深吸了口氣,語速很慢:“他把我的心臟掏了出來,你沒聽錯。他拿著我還在跳動的心臟,像在隨手玩弄一個無聊的玩具,還把它遞到我的鼻子前面,強迫我親眼看清楚,我的生命就這樣被輕飄飄掌握在他指尖。”

“……這麽嚇人。”

“是啊,很嚇人。然後他警告我,不要亂動他的東西,也不能欺負他的東西。如果再有下次,人的心臟一旦被掏出來,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刑勇苦笑:“我真的被嚇破膽了,秦殊,我聞到了自己內臟的味道,你能理解嗎?比屍臭還可怕,那是一股清楚知道自己瀕臨死亡的味兒,至今仍在我鼻尖縈繞著。”

“勇哥你先喝點水,我聽別人說,如果遭遇生死危機,去聞聞糞坑的味道就能緩解這種恐懼,”秦殊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又沈默片刻,對上刑勇覆雜的眼睛,“好吧,不開玩笑,所以他說不能亂動他的東西……這指的是什麽?是我嗎?”

“嗯。”而刑勇聽話地拿起礦泉水,悶聲應著,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頭,嗓音低而真誠:“果然是我牽連你了,勇哥,對不起。我還沒搞清楚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仇家,或者是有什麽狗血的過去……就連我自己具體的實力,我都沒有摸索明白。我實在不該讓你今晚過來的,對不起。”

“有什麽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歲,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麽,卻被刑勇再次打斷。

“就算你習慣了整日裏裝成大人,想承擔那些不該由你承擔的東西,但你必須記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橫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語氣放緩,“有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別人,這是我該去操心的事情,從來都不是你的責任,聽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現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邊的同學,究竟誰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說到這裏,刑勇溫和可靠的話音一轉,態度又驀地嚴肅起來,不加遮掩地透出幾分冷厲與威嚴:“無論這個人的關系和你多好,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絕對不能瞞著我。今晚我一直在觀察你的表情,你剛才想到了誰?說話!”

秦殊沒有說話。

他沈默片刻,拿出手機,給刑勇發了幾張高三實驗班的班級大合照。

這是上個月舉辦公開課時,傅老師站在講臺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鏡。

秦殊坐在教室最後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摟著裴昭,一手很標準地比了個“耶”,笑容燦爛。傅老師一連拍了好幾張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發了過去。

他很配合,於是刑勇也絲滑地收起了逼問犯人似的嚴肅態度,放大照片細細觀察著,還不由挑眉誇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來挺帥的嘛,這些年收過不少小女孩的情書吧?可別隨便早戀啊。”

“不會的,我對誰家女孩都沒有過那種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這根弦,”秦殊說著笑了笑,但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聲音難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見到的人嗎?”

“……說不好。圍巾顏色有點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兩個同學,他們也戴了這種款式的圍巾,冬天就是這樣,太大眾了。”

秦殊輕“嗯”了聲,低聲解釋:“圍巾是我買來送給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體不好,還有點挑食,我怕他在降溫時被凍壞了,可能會生病。”

“這麽說,你們關系很好?”

“很好。除了湯睿誠……湯睿誠就是昨晚被砸傷進醫院那個,那倒黴蛋是我的發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聽著秦殊苦中作樂般的輕笑,刑勇表情也有些覆雜。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沒辦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確實非常可疑,你覺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沒有意義,因為我不是事件的親歷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來提供線索,但我不會隨意評價他,”秦殊聲音依然很低,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一字一句緩慢道,“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你可以去仔細查的,或者,明天就來我們班裏轉轉,當面問他。”

“……我知道了,確實只有我能判斷。”刑勇嘆了口氣,放大照片緊緊盯著裴昭的臉,左看右看,陷入沈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為那些細節的符合,那種說不上來的氣質,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實在無法板上釘釘地說出——就是裴昭親手掏出了他的心臟,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螞蟻那樣,用那雙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著他,輕聲警告他,別再亂動不屬於他的東西。

因為這些照片裏的裴昭,看起來就是個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細膩情緒。

他身體的朝向,是稍微貼著秦殊那邊靠過去的,眼尾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紅暈。

而那雙金珀色的眼睛帶著明顯笑意,似乎還有些許困擾。沒錯,他曾擡起手輕輕推拒著秦殊的胳膊,想避開這個用力過猛的摟抱……但是沒推動,只好無奈地被秦殊抓進懷中,半張臉埋進了暖融融的圍巾裏,唯獨剩下那點微弱的紅暈露在外面。

傅老師連續抓拍的照片,完整記錄下了全部過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這樣的反應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樣,還被秦殊毫無距離感的行為襯得有些可憐。

他整個人都是溫和幹凈的,泛著一股柔軟而鮮活的氣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體驗一次那樣美好的青春。

……偏題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倉促回神,發現自己曾經篤定的想法竟然莫名開始動搖。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會再來走訪詢問一次。提前告訴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進入懷疑名單,我不需要你表態,但是你不準阻礙警方辦案。”

“嗯嗯,那是當然。”

說到這話時,秦殊正從小賣部裏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著頭,似乎專註於不讓面湯撒出碗邊,烏黑碎發落在飽滿的眉骨上,長長睫毛輕垂著遮住那雙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燈的側臉,在冷光裏倒映出一片朦朧陰影。

刑勇無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體內從未安穩下來的心臟,再次猛地跳動了幾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調整呼吸,不動聲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臉上那抹淡淡的陰翳,早已被冷風吹散無影,化作真誠而溫和的關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沒吃飽。

他埋頭吸入一大口滾燙的面,囫圇吞下,隨後揉揉自己差點被噎住的胸口,一臉真誠地提出建議:“勇哥,你現在應該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過度的壓力後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強,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精神崩潰的。”

刑勇楞了下:“可是……”

“學校這邊的屍體有你同事處理,送子觀音廟那裏有你的隊長在場,放心吧,情況已經穩定了。我也記住了吳隊長的電話,如果他們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覺。找不到,我就過去幫忙。”秦殊一本正經地安排著行程,頭頭是道。

而刑勇聽得又氣又想笑:“這些話不該是由我來說嗎?秦殊,你才是那個應該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會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個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說好今晚解決,我就會在今晚解決。她逗留得越久,陰氣就堆積得越多,推延和心軟絕對不是好事,對誰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學校裏,不止有杜小霜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測,以後你會經常碰到這樣的事。難不成以後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這樣……”

“有什麽問題嗎?”秦殊眨眨眼。

“你問我有什麽問題?你天天忙活著抓鬼,難道不睡覺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開手邊的一罐冰咖啡,輕勾著唇直接反問:“勇哥,你想想,要麽我積極主動地解決問題,要麽我一直當縮頭烏龜、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讓你和我以後再也睡不著覺……二選一,哪個更好一點?”

刑勇沈默了。他無話可說,也無從反駁。

因為鬼不會被子彈殺死,也無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連正經的道長也拒絕幹涉,所以在二中裏居然還真只有秦殊能做,別人都解決不了。

說到底,真正讓他感到不舒服的點在於,秦殊如今還是個高三學生,是個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會心甘情願跟隨他一起往死裏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個孩子。

被孩子指使著跑前跑後、做這做那,被孩子嚇得緊張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卻反過來被孩子教育了一頓……這對嗎?

就算不對,好像也沒別的辦法。

今年,是刑勇被調來江城總局,就職於第二刑偵支隊的第一年。

他履歷光鮮,年輕有為,朝氣蓬勃,隨後水靈靈地撞見了惡鬼。

今夜,或許只是一個瘋狂的開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著,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頓變態辣的烤肉,再幹幾杯二鍋頭。

*

刑勇最終還是被勸走了,當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傳來之後。

秦殊頗為積極地打探前因後果,這才得知,多虧他請了徐道長過去幫忙,否則誰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個刑偵大隊的人把整座山都翻過來,也不可能找到。

因為杜小雪變老了,老得可怕。她滿面幹癟皺紋,頭發幹枯花白,兩只渾濁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僂如熟蝦,還是個啞巴。

據觀音廟的工作人員說,她是老板請來幫忙打雜的束發老尼姑。別看她這幅燈枯油盡的樣子,其實能掐會算,還能與觀音交流,靈性十足……人稱,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歲,她不可能是那個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門時,起初是把她當嫌疑人扣押起來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啞、寫字還手抖,幾乎無法交流。其餘寺廟的工作人員也聽不懂他們的來意,同樣是一問三不知。

眾人正面面相覷撓著頭呢,直到徐道長施施然趕來,大展神威。

他用新鮮取到的黑狗血為墨,當場提筆寫下一張符箓,以火焚燒,又將灰燼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潑,真相這才徹底展現在眾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覆了年輕的模樣,唯獨頭發仍是花白的,眼睛一點也沒瞎,閃爍著近乎絕望的掙紮與無助淚光。

真相慘烈而殘酷,她說不了話,並非是真的變成啞巴,而是因為……兩片嘴唇被人為地縫上了。很奇怪的縫線,肉白色,看起來是用細細的腸衣揉搓而成,聞著有股難以言喻的腥氣,越看越不舒服。

這些細節情報,全都是吳隊長告訴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說話不少,還接受了秦殊的視頻通話請求。當兩人禮貌而克制地交流著線索時,吳隊長還主動將鏡頭偏向了一邊,對準披著警制外套、正在接受醫生治療的杜小雪。

飄在秦殊身邊的杜小霜聽得最為專註,也在鏡頭掃過去、看到杜小雪的那個瞬間,險些徹底崩潰了。

它脖子顫抖著裂開,從勒痕處斷成兩截,於是手忙腳亂把掉在地上的腦袋撿起來,結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後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頭,粗暴地把秦殊擠開,湊近上去緊緊盯住屏幕。

屏幕那頭的吳隊長隨之一怔,他似乎什麽也沒看到,但杜小雪卻仿佛感受到了某種特殊的鏈接,紅著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過來。

“啊,啊!”

六年沒有說過話,杜小雪忘了該如何開口,艱難吐出兩個不成調的字來。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沒猜錯,你的姐姐在看著你呢。來,把腦袋湊過來這邊一點,讓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臉。”

秦殊適時插話,揚聲溫和道:“杜小霜很想你,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釋懷,在人間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讓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驀地站起身,推開警察跑過來看向鏡頭,僵硬的聲帶顫抖著裹帶上了濃郁哭腔,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喊道:“……接……姐!”

“對,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幾聲吧,她很想聽你喊姐姐的。這六年來,她一直都很想你,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秦殊很有耐心,吳隊長也一樣,穩穩舉著手機讓姐妹倆進行最後的交流。哪怕從吳隊長的屏幕上來看……秦殊這邊,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與空白,全程的溝通,只靠秦殊一個人來負責傳話。

但吳隊長什麽也沒說,任由手下的警察們面面相覷,一次也不曾打斷這詭異的交流。

當然,這樣暖心的場面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秦殊將杜小霜的遺言盡數傳達完畢,確認杜小雪全部聽懂、能夠理解之後,他沒有再多猶豫一秒。

杜小霜也沒有猶豫。她在人間逗留的每一日,其實都很痛苦。

死前的慘痛記憶不會消散,弄丟妹妹後的思念與憂慮卻在日漸加深,那種強烈的愧疚,是比體肉苦痛還要更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這種痛苦才終於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靜地托著自己的腦袋,用雙手輕輕捧起,緩慢遞到了秦殊手中。

“再見。”秦殊低頭看著她血淋淋的眼睛,認真道。

“再,見……”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聲音,從他手中的腦袋裏傳出來,頓了頓,又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哢嚓——”

緊接著,令人汗毛倒豎的清脆聲音同時在電話兩頭出現,於靜謐夜空中驟然響徹。

秦殊親手捏碎了這顆腦袋,眼看著杜小霜的身體也隨之消散,被風一吹就沒了蹤影。

只剩下些許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螢火蟲發出黯淡的光,星星點點殘留在秦殊手中,又轉瞬鉆入了他的掌心。

“嗯?”秦殊一怔,總覺得有陣熱流順著脊椎蔓延開來,但細細感受,好像什麽變化也沒有。

而與此同時,觀音廟那邊有些騷動。

在親眼目睹一名老婆婆變成年輕的女人之後,再次目睹如此詭異的事情發生,讓刑偵二隊的隊員們都不禁頭皮發麻,心裏泛起各種嘀咕。

實在沒忍住,他們便湊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詭異見聞,越聊越是起勁,直到吳隊長猛地一皺眉,扭頭吼道:“都別給我在那兒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怕什麽鬼?!這種事以後還會出現,你們必須早點適應,江城已經變天了!聽清楚了嗎?”

“是!”

電話那頭齊刷刷的洪亮應聲,聽得秦殊也莫名激動起來:“那個那個,請問吳隊長,江城變天了是什麽意思?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咳。”

吳隊長眼神飄忽了一瞬,立刻拿著手機獨自走到角落裏,確認周身無人在偷聽才繼續道:“不是我說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長說的。至於具體含意,其實我也很好奇,我還想問問你們這些懂行的呢。”

“哈哈!”

話音剛落,一聲秦殊聽著很熟悉的輕笑,冷不丁從吳隊長背後傳來,把人家嚇了一大跳。

是徐自如,一如既往穿著那身樸素的深藍道袍,束發無冠,有種不符合年齡的隨意灑脫。

他見吳隊長被自己嚇得冷汗直冒,不由得意地笑著撚起胡須,搖頭晃腦地道:“吳法師,天機莫測,切勿窺探。我等尋常人不可插手天道因果,切記切記,平日謹言慎行即可。”

“那我呢?”秦殊當即找到機會,再次插話,“我能插手嗎?”

“咳咳,貧道不知……”

“徐道長,您就別再當謎語人了。我非常需要學習知識,什麽知識都可以,因為現在的我什麽都不懂,全靠上網讀周易。萬一我自己瞎琢磨,捅出大簍子了怎麽辦?”

秦殊發現他又想避而不談,趕緊接著追問:“就比如說,瞎眼婆婆這招偽裝嬰兒,究竟是怎麽弄的?她騙過了別人,也騙過了我的眼睛,這到底是什麽原理?我可以學嗎?”

“咳,秦法師,那些不過是旁門左道的障眼法罷了。只需找一尋常三火旺盛的男子,再拿上一碗新鮮黑狗血,即可輕易破解此法,難就難在最初的辨識而已。”

徐道長想了想,斟酌解釋道:“所謂旁門左道之流,便是那等既無修行天賦,也無正統師承之輩。他們偶然得了些小小機緣,粗淺學了些命理與術式,再拼湊出一些或陰毒的、或不成章法的小戲法,就敢自封為神婆道姑,亦或是老道真人……秦法師,我等正統道人絕不可與之為伍。”

秦殊聽得津津有味,在這時卻突然發現了新的信息:“慢著,徐道長,我和您的正統,是一條路上的正統嗎?”

“啊,這……”

“您想想,我只能看見鬼,然後靠拳頭殺鬼,根本不會吐納打坐,也看不到那本所謂的《九幽冥獄經》。而徐道長您是修行之人,您學過很多專業經文和法術,對吧?咱倆區別好像還挺大的,除非……您確實知道我的其他底細?難道我上輩子也算是三清座下的?”

“哎呀,這這,秦法師,貧道實在不敢妄自議論……”

“既然如此,如果我想要學點旁門左道的小戲法,您那兒有門路嗎?”秦殊瞇起眼睛。

一路逼問到現在,他的真實目的才終於展露。秦殊不指望徐道長教他太多,但既然旁門左道是人人都能學的東西,那他必須也要學會。

“啊,有是有,但……”

秦殊笑瞇瞇打斷他:“您不是我的師父,我也不會當您的徒弟,我學到什麽、做了什麽,在未來都與您毫無關系。別人問我從哪學的,我說我是網上看到的。這樣可以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沈默,徐自如擡手掐算著什麽,似乎還在某些糾結因果問題。

而負責拿手機的吳隊長被夾在中間,左看右看,實在不忍心讓滿心好學的好孩子遭受打擊。所以他大手一揮:“這樣吧徐道長,您只教給我一個人不就行了!我再趁著您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把這些東西私自傳給秦同學,反正不關您的事,如何?”

秦殊眼睛一亮,徐道長的眼睛也跟著一亮。

這法子有點猥瑣,但好像不是不行。

於是,半小時後。

回到空蕩蕩的家裏,秦殊洗了今日的第二次澡,又煮了一碗清湯掛面。

他坐在餐桌前,盯著手邊那顆仍在裝死的眼球,又瞥了眼手機裏不斷冒出的新消息,沈思許久都沒有動作。

那陣鋪天蓋地的食欲突然又消失了,因為秦殊心情不好。

加上吳隊長的聯系方式之後,秦殊很快收到了一份看起來很粗糙的TXT文件,名為《民間100招秘術大全》。

看起來很像騙人的東西,但其中確實有五花八門的法術技巧。而多數法術的實施,依托於山精鬼怪等自帶靈氣之物,或是道士祭煉的成品法器、法寶和符箓,對施法本人的道行要求並不算高。

既然如此,秦殊便不由得猜測,雖然他自己沒有所謂的道家法力,但或許能借用這顆超級大厲鬼的眼球,做一些方便戰鬥和自保的事情……比如像今日白天時,他下意識把眼球扔出去處理跳樓鬼的雙腿,它還挺配合的,處理得幹凈利落。

然而,就是這種詭異的配合,讓秦殊無法放心利用它。在醫院時,它分明是一只並不太好溝通的厲鬼,而且怨氣深重,看久了會覺得很瘆人,久而久之還有可能被它植入詛咒。

按理來說,在它順利與張女士的屍骨合葬於雲城之前,它會一直處於執念未消的怨恨狀態。

可屍骨還在運輸的路上,距離雲城仍有兩天的路途。

秦殊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這顆眼球的氣質,擅自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改變,此時它周身真的毫無怨氣。秦殊看得非常仔細,能夠百分之百確認——那些會讓人不舒服的氣息都消失了,收斂得幹幹凈凈。

它現在就像一顆很可愛的史萊姆球,專註於裝死,乖巧得能任他揉捏。

更重要的是,秦殊親自把它帶出了江城二中,全程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按照杜小霜的說法,鬼監獄是個只進不出的牢籠,沒有個千百年的正經道行,尋常小鬼做夢也別想沖破限制。秦殊實踐過,拉著杜小霜在後門邊緣徘徊,他能出去,它無論如何也出不去。

然而,這顆眼球就能出去。身為醫院分屍案的受害者,說到底它也才去世了不到半年,憑什麽它可以絲滑地離開學校,全程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如果它能離開二中,那麽今夜,把刑勇心臟給掏出來的那個“人”……

秦殊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推開那顆安靜的眼球,起身走向酒櫃。

他像沒骨頭似的倚在酒櫃邊,隨手翻出個幹凈的玻璃杯,給自己倒了點威士忌。

這是他爸留下的酒,家裏沒人愛喝。秦殊也覺得挺難喝的,懶得加冰,猛地來上幾口,回甘濃烈的酒液直沖心肺,把頭腦也燙得火燒火燎。

胡亂喝酒沒用的,他還是忍不住在想這件事,反反覆覆地思索,不斷回憶著刑勇那張陷入崩潰後抽搐的臉、那雙被恐懼徹底塗抹的眼睛。

那個“人”,是不是也同樣道行高深,是不是也可以輕易離開這所謂的鬼監獄,所以根本無法通過排除法來判斷出……他究竟是誰?

“裴昭。裴昭……裴昭才不會害我呢,別放屁了秦殊。”秦殊低聲喃喃著,放下酒杯,緩緩貼著酒櫃靠坐在木地板上,目光落於空無一人的黑暗客廳。

他就這樣坐著,許久沒再開口說話。反正家裏也沒人和他說話,這很正常。

“叮——”

不知過了多久,深更半夜的,秦殊手機裏突然響起新消息通知。

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摸,尋摸半天終於摸到了倒扣著的手機,刺目的白光與占滿屏幕的幾大坨新消息,照得秦殊微微瞇眼。

【AAA趕屍劉阿哥:秦先生,你好你好!很抱歉一直沒能正式打招呼,這兩天我遇到了點事兒,差點死在山溝裏,一直沒信號哈哈哈哈。我叫劉陽陽,很榮幸認識你!大佬你太牛了啊啊……抱大腿.jpg】

【AAA趕屍劉阿哥:對了秦先生,事情是這樣的,俺們寨子裏的族老對合葬有點意見。就是江阿妹的那個女朋友,是叫許芊吧?對對,芊阿妹的屍骨實在太兇了,而且還不完整,按照族規是絕對不能送進墓地裏的。因為俺們的規矩是這樣,在族人去世之後,必須保證遺體完整,然後正正經經地趕屍入墳,其他安葬方式都很容易鬧出事的!】

【AAA趕屍劉阿哥:但話又說回來,合葬也不能不做,這可是江阿妹自殺換來的遺願,對吧!而且芊阿妹真的太兇了,媽呀,超級大鬼王啊,萬一沒安葬好她,她把俺們寨子的人全都吃光了怎麽辦?所以那個,秦先生,我這邊有一些小小的請求,大概兩三個請求吧?還有一件我私人求助的麻煩事,非常迫切緊急需要您幫忙,報酬五百萬,不夠的話還能再高,咱明天能聊一聊嗎大佬……抱大腿.jpg】

秦殊:“……”

他拍拍自己發燙的臉,目瞪口呆地看了又看,開始懷疑這位叫劉陽陽的雲城阿哥,到底有沒有發錯消息,有沒有找錯了人。

“大佬”這個詞和他秦殊有半點關系嗎?

連這種專業的、有家族傳承的趕屍人都解決不了的麻煩,甚至是價值五百萬的超級大麻煩,和他秦殊有半點關系嗎?

秦殊懷疑自己喝醉了,或者腦袋出了問題。

他撐著酒櫃默默起身,戳弄著幾乎要把自己亮瞎的屏幕,不知過了多久,才如夢初醒般把手機揣進口袋,晃晃悠悠趕緊回屋睡覺。

當然,他沒給劉陽陽發消息。劉陽陽想要明天再聊,那他就明天再回覆算了,免得夜裏稀裏糊塗地說出什麽瞎話來。

而與此同時,江城二中,陷入沈寂的男生宿舍樓。

裴昭獨自坐在天臺上,一言不發看著月亮,看了許久。

他兀自發了會兒呆,才再次拿起手機,打開微信裏唯一的聊天框,隨即靜靜地陷入沈思。

秦殊給他發了三百多條新消息。

其中絕大多數消息,是一模一樣的小貓流淚表情包。

而摻雜在表情包裏的幾十條文字信息,幾乎全都是“昭昭”兩個字,以及莫名其妙的“QAQ”表情。

裴昭看不懂。

他托著臉,用一根手指慢慢滑動卡殼的手機屏幕,把每條消息都仔細地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多久後,裴昭看完了,目光卻早已逐漸放空。

怎麽辦。他還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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