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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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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眸正在不停地流出淚來,將紅腫的面容盡數打濕

無論是什麽宴會, 皆是一個套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欣賞歌舞,再順便互誇一下。

謝青硯看了一會兒便沒興趣了,反正自己是個透明人, 誰也看不見她,腳下輕點, 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飄走了。

坐在下位的池羨臨面上不動聲色, 面上鎮靜, 餘光卻早已隨著飄走的少女身影飛走了, 悄悄咬唇。

獨自飄出去溜達的謝青硯也不知該去哪,幹脆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池府打轉。眼下府中正忙著舉辦宴會, 有點地位的人都跑過去了,只剩幾個仆人依舊在崗位上勤勤懇懇地勞動。

哦, 不對,看著樹下兩個拿著大掃帚, 摸魚咬耳朵說悄悄話的小廝, 謝青硯默默收回了這句話。

看來也不是所有仆人都在辛勤勞動。

反正也閑著沒事。她幹脆湊了過去,兩個小廝靠在一起說話, 她便半蹲在兩個人中間,仗著人家看不見,明目張膽地豎起耳朵聽著。

“真的假的?!可那是小世子, 好歹是嫡妻所生,地位比我們這種任人宰割的奴籍不知高了多少, 你這小子怕不是嫉妒吧。”

“我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敢用這種事騙你啊, 此事可是翠兒姑姑說的, 要不是我與她關系還算不錯, 哪能知道這種事。”

“噫, 又在說大話了,翠兒姑姑什麽身份,那可是侯爺的貼身婢女,輪得著你一個掃地賤奴在這跟她勾肩搭背的。”小廝嬉笑道,忽而挑眉弄眼,“怕不是你這小子仗著自己面容還算白凈,背著大夥爬上翠兒姑姑的床榻了吧。”

“你!”另一人臉都氣得憋紅,指著他道,“你不信是吧,我這便帶你去看!”

“哈,我才不去呢,跟著你去看你暖/床的全過程嗎。”

兩人打鬧爭論著。

謝青硯連忙後退幾步,生怕他們的唾沫星子中傷了她這個無辜的路人。

眉頭微動,她這會兒是真的好奇了,這小廝也真是的,聊八卦也不說具體些,吞吞吐吐的,倒比那茶館的說書先生還會吊人胃口。

她倒是聽到一個關鍵信息——小世子,嫡妻所生。應該說的是池羨臨吧。

說到池羨臨,她心裏就愈發好奇了。

正悶悶之際,忽然瞟到一姿色上乘,打扮優雅的婦人繞過假山,走至走廊,腰身纖細,氣質溫柔。走過去,好似伴隨著一縷香風飄過。

謝青硯挑眉,看來池羨臨他爹可真是艷/福不淺,府上的夫人個個都是風格各異的大美女。與此婦人的我見猶憐、柔枝嫩葉不同,池羨臨他娘生得風情萬種,一雙狐貍眼微微上挑,活脫脫的氣質大美人。

看了一眼,她便迅速收回視線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不遠處忽然傳來爭吵聲,聲音之尖銳,場面之熱鬧,頓時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跟著飄了過去,謝青硯神情訝然。

只見方才看見的那溫情如水的婦人怯生生地縮在一男人懷中,姿態拂若柳枝,捂著臉頰,身子微微顫抖。

男人衣著威嚴的官服,緊皺眉頭,看著身份甚是尊貴。

謝青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若是沒猜錯,他應該便是池羨臨的爹——池侯爺吧。

只能說不愧是能生出池羨臨這張臉的人,光有他娘那張禍國殃民的絕世容顏還不夠,他爹也是個風韻猶存的“法拉利”啊,眼前這男人雖已至中年,眼角生了些許淡紋,優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流暢的下顎線,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氣宇軒昂的模樣。

再一看對面,謝青硯張大嘴巴,可不就是池羨臨他娘嗎。

等等,看著池夫人氣得憋紅的臉頰、倒豎的眉頭,再看看對面池侯爺面上不滿之意明顯,手下牢牢抱住懷中纖細女子的腰身,怒視池夫人的同時,還不忘楷一頓油。

謝青硯唇角抽搐,這一幕不就是典型的“小三上門,挑釁正妻”名場面嗎。

果然,下一秒池侯爺指著池夫人,怒道:“妒婦啊妒婦,小雀眼下已是本侯的妾,不再是見不得人的外室,你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她。”

池夫人的眼眸頓時紅了,抽了抽鼻子,努力憋著淚意:“侯爺,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欺負她,是她故意陷害我,方才明明是她自己扇自己的!”

懷中的女人忽而抽泣一聲,嗚咽道:“妾身不敢,侯爺您相信妾身,妾身真的不會故意陷害夫人的。”

她靠在池侯爺懷中,姿態柔弱,眼眶、鼻頭皆紅紅的,姿態我見猶憐。

男人方才略微松軟的心陡然生硬:“你覺得此話本侯會相信你嗎?小雀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會為了陷害你,自己扇自己!”

說著,他將懷中的女人扯開一些,方便她面上明晃晃的紅色指痕露出來。

謝青硯若有所思,這還是個虐文故事。

只是,她好奇一點。

眼下不是正在舉辦宴會,池羨臨給她說了半天今日宴會有多重要,小妾不去便罷了,作為宴會的主人和夫人怎麽還能半途偷偷溜走,看來也沒多少重要,還能在中途來個虐文小片段。

不過走神了一會兒,眼前的鬧劇已經有結果了,自然是柔弱小三大獲全勝,色厲內茬的正妻黯然領著懲戒離去。

這種富貴世家的背後關系最亂了,謝青硯毫不意外地點點頭。

*

流程走了大半,眼見馬上就到世家子弟們展示才藝的環節,作為宴會主人家的嫡長子,池羨臨自然是首位表演的。

坐在座位上的池羨臨卻是如坐針氈,面色隱隱焦灼。

一旁的婢女暗暗安慰道:“小世子莫怕,您定能發揮好的。”

池羨臨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卻想著,他才不是擔心這個。

暼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周遭,小少年皺著眉頭,怎還不來。

她不是說好會看他表演的嗎……

即便再想拖延時間,真到了那一刻,池羨臨也只好硬著頭皮上臺,隨著仆人將古琴報上臺,池羨臨嘆了口氣,妥協似的坐了下來。

曲子已提前練了無數個日日夜夜,池羨臨嫻熟地伸出手指去觸碰琴弦,十指翻飛,琴聲時而高亢激昂,時而低回婉轉。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微微垂眸,琴聲不自覺便將人代入了此情感,心生頗多感慨。

曲子流暢地彈奏下來,池羨臨手指翻動,即將收尾之際,他陡然擡眸,一眼便掃到了那道期盼已久的女子身影,擠在人群間,他看不清她面上的情緒。

心中升起一念頭——她會覺得好聽嗎?

或是,也覺得他是個廢物,什麽都做不好……

想及此,池羨臨心沈到了谷底,思緒萬千,一時不慎,手下竟是彈錯了一個音,反應過來,池羨臨立馬眼疾手快地挽留回來,瑕不遮瑜,完美收尾。

臺下立馬響起雷霆版的鼓掌聲、稱讚聲。

謝青硯卻是清楚地看見小少年面色蒼白,眸中隱隱惴惴不安。

一種不妙的預感在她心頭升起,令其也隨之蹙眉。



宴會剛結束,池羨臨便被池夫人拽走了,姿態之強硬,即便是謝青硯,也能感受到她的怒氣沖沖。

沒多想,她也跟了過去。

又是那個房間,只是,房中不再擺放著一架古琴,而是一個小小的鐵籠。

謝青硯沒多想,只以為他家還養著狗呢。

“你怎麽給我說的,你說你每日都練琴,你已能熟練地彈出曲子,方才宴會上又是怎麽回事?”

池夫人掐著池羨臨手腕上的細肉,逼問道。

“娘,我…太緊張了,無意中彈錯了一個音,但我已迅速調整過來,沒有人會發現的。”池羨臨似是並未發覺自己被狠狠掐住的皮/肉,也絲毫未感受到痛意,認真解釋道。

“沒有人會發現?”池夫人睜大雙眸,似是被氣笑道,“你怎知道無人發現,此次宴會來的人可都是貴客,沒人會是鄉巴佬,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能瞞得住人家嗎,指不定人家在背地裏會怎麽嘲笑我們。”

池羨臨抿唇,仍固執道:“彈奏完,下方的人都在鼓掌誇讚,無人會嘲笑我。”

“你還敢頂嘴?!”池夫人神情一變,面目兇狠起來,手下用勁,一巴掌已甩在了池羨臨臉上,小少年白凈的臉頰頓時變得紅腫,看著好不可憐。

池羨臨頓時垂下頭去,再不言語。

謝青硯站在一旁,於情不忍地皺起眉頭,方才池羨臨彈琴,她在旁邊聽了一小會兒,的確彈得不錯,這麽小的孩子,能彈成這樣已經很好了。即便收尾時彈錯了一個音,也不能對此全盤否定,池夫人未免有些要求嚴苛了些。

只是,這終究是家事,人家親媽管教孩子,她一個外人怎樣也管不到頭上。

謝青硯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池夫人宛如情緒崩潰似的,嚎啕大哭起來,手攥成拳,不停捶打著池羨臨,拳頭如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身上:“你說你怎麽這麽不爭氣,你可是我們池家的嫡長子啊,你犯了錯誤,旁人定會嘲笑我,嘲笑我怎麽管教的你。”

池羨臨身子小,饒是站得再端,也被打得狼狽後退幾步。

發洩完怒火,池夫人情緒漸漸穩定過來,她沈著眉眼,忽然扯著池羨臨的手腕,將他推進那個小小的籠子裏,池羨臨意識到什麽,面容不變的臉頰陡然龜裂,不停地搖頭,伸出手,去拉娘親的袖口:“娘,別推我進籠子……”

池夫人甩開他的手,冷淡地在少年崩潰的註視下鎖上鎖栓:“犯了錯,貍奴便要接受懲罰。”

她後退幾步,哀怨地看著籠中蜷縮的少年:“貍奴,你是娘的心頭肉,娘也舍不得如此對你,可你要知道,府上並不只有你一個世子。若你不爭氣,無法獲取侯爺的歡心,咱們娘兩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一旁的謝青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眸,她怎麽也想不到,那小小的鐵籠子竟是用來關……池羨臨的。

似是感受到她的註視,籠中蜷縮著的少年眸子忽而對上了她,一瞬間,謝青硯感受到了他的崩潰情緒。

池羨臨兩頰陡然滑落兩道淚痕,與那被打腫的雙頰混在一起,少年紅紅的眼睛瞪大,死死地盯著她。

即便他什麽話也沒說,謝青硯莫名地領悟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副模樣,他想讓她離開此處。

她該離開的。

無論有多不可思議,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她一個外人哪裏管得上這種事。

更何況,長大後的池羨臨性子有多惡劣,她再清楚不過。

即便他小時候再可憐,那也不是未來的他隨意欺負旁人的理由。

謝青硯盯著籠中蜷縮著躲藏面容的少年,心中默默想著。

屋中空蕩蕩的,池夫人已離開了,眼下只剩他們二人。掙紮了一會兒,謝青硯還是走上前,她想把鎖栓打開。

她沒有拯救情懷,也沒有聖母心理。

只是,她想,無論是誰看到這一幕,都會心生隱惻之心,即便是仇人,也做不到坐視不管。

算了,就當日行一善了。

這樣想著,謝青硯蹲下身,伸手去摸鎖栓。

籠中躲藏的少年猶豫著擡起頭,盯著她的動作。

——她的手穿過了鎖栓,猶如落入水中。

謝青硯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忘了,她眼下是個“透明人”。

苦笑一聲。

還未站起身,謝青硯忽覺眼前一片朦朧,身子漸漸變得真的“透明”起來。

她這是……要離開這裏了嗎。

用最後一抹意識看向籠中——姿態狼狽的小少年死死盯著她,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眸正在不停地流出淚來,將紅腫的面容盡數打濕,宛如困獸般無措,他卻無計可施,只能用眼睛緊緊地盯著她逐漸消散的身影,啟唇不停說著什麽,謝青硯卻是一句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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