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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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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塵埃落定

楚婺源冷漠地望著眼前的殺戮狼藉,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冷酷笑容。他略微揚起下巴,聲音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段玨,等你哪天站到我這個位置,你會發現,人,不過螻蟻而已。”他踱步上前,“你同情路邊的流浪貓、流浪狗,可沒有誰會來同情你!他們只會在你摔進泥潭時落井下石,背叛你,捅你刀子。所有人都見不得你好,全都盼著你去死!到那時你會發現,什麽叫絕望。”

他倏地直起身,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血腥的權力,眼中迸射著病態的狂熱:“但這世上有樣東西絕不會背叛你——權力!只要攥緊它,所有人都得對你恭敬如賓,俯首帖耳。”

“可這東西一旦握緊……”他臉上慣常掛著的、掌控一切的慵懶笑意淡下去,拳頭緩緩收緊,指節咯吱作響,笑容猙獰如貪婪的惡鬼,“就再也,松不開了!”

他突然指向幾人,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暴怒的不解:“是你們非要跟我作對?!我當選不過是民心所向!你們區區幾個人,為什麽非要跟這麽多人作對?!”

“是你一直在執迷不悟。”楚池硯打斷他的咆哮,眼底積壓多年的怒火灼灼燃燒著,“你明明有很多選擇,為什麽非要走這條路?!”

“無知小兒,你懂什麽?!”楚婺源唾道:“你什麽都不懂,一個廢物,為了個男人就迷失自我,自甘墮落,我楚婺源怎麽會生出你這種沒出息的東西。”

段玨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那予安呢?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就因為你,因為你楚婺源的私心,你害死了他,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呵,那是他的命。”楚婺源嗤笑。

一條命,一抹承受過沈重痛苦的靈魂,就這樣從他嘴裏輕飄飄地說出來,顯得一文不值,骯臟、脆弱,似乎都成了一個倒黴鬼的錯。

段玨恨不得沖上去撕爛這口出狂言的雜碎。

“還有一件事,我要你親口告訴我,”楚池硯的聲音明顯在發顫,眼底猩紅地死死盯著楚婺源,“母親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男人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更深的陰鷙淹沒。他沈默著,沒有否認,此刻的沈默就像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剜開楚池硯的心臟。

楚婺源語氣平淡,字字如冰錐般紮在楚池硯的心口:“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麽。”

楚池硯眼中的冰層寸寸碎裂,隨之湧起的是一股更為巨大的悲慟和痛苦,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好似撕裂般,字字痛心道:“我去過她當年待的精神病院,當初給她治療的醫生,死的死、逃的逃。那些病歷全是人偽造的,是有人處心積慮。是你!是你在幕後操縱這一切!”

他向前踉蹌一步,淚水終於忍不住地沖破眼眶,淚湧成河,嘶吼著控訴:“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她是無辜的啊,她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她那麽愛你,沒有她嘔心瀝血的付出,哪有你今天的一切?你本來就該感激她,可你又對她做了什麽?你做的這些事只會讓人心寒,她一次一次的對你絕望,是你把她逼瘋的,都是因為你!!”

楚婺源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極端冷酷的弧度,“兒女情長這種東西,是最不值錢的,只有可以緊緊握在自己手裏的,才能讓人安心。想我楚婺源聰明一世,怎麽就生出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廢物。我恨啊!恨明月高懸,卻偏不照我!”

“哈哈哈……”楚池硯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絕倫的話,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悲慟的大笑,眼淚混著笑聲在空曠的天臺回響,“你真的瘋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是不是準備事成後,連我也一並除了,以絕後患。”

楚婺源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剝落,只剩赤裸裸的殺意:“何必問這麽多?凡是敢擋我路者,一個不留。”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如同巨大的幕布籠罩下來。許雁山和韓文城趕到時,楚婺源已經被逼到天臺邊緣。地上一片猩紅,韓文城急忙讓人擡走血泊中的趙叔。

“警察已經包圍了樓下,老東西,束手就擒吧。”韓文城沈聲道。

楚婺源還在抵死反抗,甚至癲狂地笑起來。

楚池硯眼神冰冷地靜靜瞧著這一幕。

他這些年從來沒有抵觸過楚婺源的意志,也只是想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僅此而已。偏偏這個男人就是不能放過自己。

“束手就擒?”楚婺源癲狂到了已經魔怔的程度:“殺一個是殺,殺一群也是殺!我手上人命夠多了,不差這幾個!”

段玨咬牙切齒地開口:“我父親的事,也是你做的吧。”

“他們撞見自己不該看的東西,這怪誰呢?怪我嗎?是他們自尋死路!”楚婺源毫無愧色。

要不是楚池硯擋住他,段玨真恨不得沖上去跟面前這混賬東西同歸於盡。

“失道者寡助,”許雁山眼神銳利,口氣冰冷道:“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沈於微瀾之間,你以為的星星之火,早在七年前就開始蔓延了。”

即便走到了這一步,楚婺源依舊能做到面不改色地聽他說完。男人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弧,“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吧?我楚婺源可以失敗,但絕不能輸!”

韓文城上前半步,站在楚池硯身側,冷冷開口,“你該不會以為,飛在天上就沒人能把你怎麽樣了吧?段玨早就料到會這樣,剛剛來的路上,我已經聯系了空管站那邊,緊急停止了你的飛行申請。你現在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倒是很好奇,你還能怎麽辦?”

楚婺源一楞,隨即爆發出更瘋狂的笑,笑聲瘆人:“段玨!我早該殺了你!就算我死,也要拉上你墊背!”

他笑聲止住,眼中是極致的怨毒和同歸於盡的瘋狂,“我們一起去死吧!”

“楚婺源要跳樓!”許雁山失聲驚呼。

幾乎在同一瞬間,韓文城瞳孔驟縮,厲聲預警:“段玨!小心他手裏有槍!!”

段玨下意識回頭的瞬間,一道身影帶著決絕的力量,猛地撲到他身前!

“砰——”

沈悶的槍聲撕裂死寂的暮色。

時間仿佛靜止。段玨的視野裏,只有楚池硯劇烈震顫的身體,和他驟然放大的瞳孔。

“阿……阿玨……”楚池硯的聲音微弱,輕得快要沒有。

“楚池硯!”段玨的魂被剛才的槍聲擊碎,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在自己眼前倒下,下意識伸手去接,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一同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碎石硌著他的膝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誰讓你幫我擋的!你個混蛋!混蛋!!”段玨的聲音徹底崩潰,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和無法言喻的恐懼,“許雁山!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叫救護車啊!”

他嘶吼著,一只手死死捂住楚池硯背後不斷湧出溫熱液體的傷口,粘稠的血液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刺目的紅讓段玨眼前陣陣發黑。

“別……別哭……”楚池硯靠在他肩上,氣若游絲,艱難地擡起沾血的手,想要觸碰他滿是淚水的臉。男人努力扯出一個虛弱的、安撫的微笑,眼神逐漸渙散。

“我……我忘了告訴你,”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輕,攥緊段玨手腕,用盡最後力氣,“我去……算過……他說……這盤棋……唯一的解法……只有……”

“不!別說了!”段玨拼命搖頭,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砸在楚池硯蒼白的臉上,“你以前不是也說,這些都是假的,全是些哄騙人的把戲……楚池硯!撐住!我不要你出事!你看著我!別嚇唬我……別嚇我啊……”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

天臺的夜風嗚咽著,卷起濃重的血腥味。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落日前最後一抹黑暗。

人類畢生都在兩種註視間掙紮不休,一個是他人的期待,還有便是自我的牢籠。楚池硯便是,他這一生都在追求自由,直到後來才知道,追求終極的自由是要先學會向愛俯首稱臣。

秋蟬蟄伏七年方才破土,行星需要遠離方能確認歸航的意義。在還沒遇見段玨之前,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為誰而存在,當段玨對他說出那句‘我們回家吧’時,他才明白,自己漂泊心終於有了歸宿。

“段玨……如果這是我送你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那我……我贈你希望與自由……”

“求你別說了,醫生馬上就到……”他豆大的眼淚跟清亮的鼻涕混在一起,楚池硯從沒見過如此狼狽的段玨。

“你就不應該回來,你要是不回來該多好。為了我這樣的人,冒著生命風險跑回來。”他自暴自棄地說著,“我楚池硯不過是顆被人拋棄的棋子……生下來就是,我原本已經麻木了。可是,段玨,你回來了。”

“我明明想把你趕走的,可是我又……又舍不得……”

“求你別說話了好不好……”

“讓我說……”楚池硯的聲音越來越輕,“段玨,誰都可以辜負我,唯獨你不行……不要辜負我的滿腔愛意,不要讓我失望……比起失望,我更討厭絕望的活著。”

“如果人註定要死亡的話……我絕不要為畏畏縮縮的。”他望著段玨,眼神溫柔,“若是為了你,我大概不會覺得痛苦。”

段玨淚如雨下,一滴滴砸在他臉上。

“我這一生……經歷了五場暴雪,七年暴雨……如今……還有一場生命裏無可逃避的暴風雪。”他權衡利弊多年,自詡已運籌帷幄,可段玨回來了。

楚池硯伸手溫柔不舍地撫上段玨的臉,指尖冰涼,“你以前說……月圓是萬千歸人的重逢之日……今夜月滿千山雪……”

“不要……別這樣嚇我……求你別說了……”

“段玨……我看不清你的臉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若我死了,記得把我的靈位,設在你旁邊。”他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輕了,很縹緲,穿透空氣後傳進人耳朵裏幾乎快要輕到沒有,“別忘了我……這是我的……私心……”

段玨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緊他,將自己身上的體溫傳遞過去,淚水像山澗裏的清水似的往下流,“別說這種話。不會有事的,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求求你了……”

“抱歉……”楚池硯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弄臟了……你的臉……”

救護車到樓下了,段玨緊抱著懷裏的人,雙腿發軟站不起身。許雁山上前拉開他,抱起楚池硯往樓下沖。韓文城嘆口氣,上前將癱軟在地上的段玨拽起來。

段玨也跟著上了車,楚池硯直接被送進ICU。醫生進去沒多久又出來,段玨踉蹌著撲向從搶救室走出來的醫生,聲音嘶啞得不成調:“醫生,他……他怎麽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萬幸他胸前那塊玉玨緩沖了子彈的沖擊,否則……子彈肯定會擊穿他的心臟。病人現在情況危急,他家屬呢?病危通知書只有直系親屬簽字才能手術。”

“我簽!我是他的法定代理人!”段玨劈手奪過那張輕薄的通知書,筆尖懸在紙上,手抖得厲害,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寫下自己歪斜的名字,墨水力透紙背。

醫生接過簽好的通知,轉身匆匆進了手術室。就在門合攏的瞬間,段玨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他的身體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徹底癱軟下去。

沈悶的撞擊聲驚動了剛趕過來的蘇喬崢。段玨趴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一下又一下、沈悶地撞擊著。壓抑的嗚咽從男人喉嚨深處溢出來,淚水一滴接著一滴,打濕了地面。

蘇喬崢靜靜看著地上蜷縮的身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最後不忍直視地扭過頭沒再看。

樂時然聽說楚池硯受傷進了急救室,匆匆忙忙丟下手裏的事就趕過來。一見蘇喬崢就嚷嚷,“我最近一直往醫院跑,你們是在醫院開了Svip嗎?幾個人輪著住。省錢也不是這麽個省法啊。”

蘇喬崢拉了拉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先別出聲。

樂時然不太理解,直到看見跪在地上的段玨。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背脊僵直,唯有緊握的拳頭和因極度疲憊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樂時然問蘇喬崢,“醫生怎麽說?”

“情況不太樂觀,”蘇喬崢頓了下,眼神有些失真,“……祝他們好運吧。”

聽到這話的樂時然也難得的安靜下來。

外面夜色濃稠,吞噬了白晝,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成了段玨視野裏唯一的光源,映著他慘白如紙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窩。其他人試圖去攙扶他,男人固執地搖頭,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起。

段玨在急救室外面跪了十六個小時,等急救室的燈滅下去的那一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撲到病床邊,貪婪而無助地望著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楚池硯的手術很成功,就是人一直不醒。後來又在ICU躺了兩個月,才被轉回單獨安置好的病房靜養。

蘇喬崢輕輕推開病房門,將打包的食物放在段玨身旁的桌上。房間裏異常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段玨近乎屏住的呼吸。

“還沒醒?”他聲音很低,看著段玨幹裂滲血的嘴唇。

只是短短兩個月,他的臉頰已經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重得嚇人。整個人像一株被烈日灼烤到瀕臨枯萎的植物,固執地守在病床邊。

段玨的目光沒有離開床上的人,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搖頭,握著楚池硯的手又緊了緊。醫生說病人各項指標都已經平穩了,可人就是是不醒。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不排除……

段玨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蘇喬崢的視線在他枯槁的面容和楚池硯沈睡的側顏間來回掃過,眼神覆雜。他伸出手,用力按了按段玨瘦削的肩,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喉間,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默默退出去,輕輕給兩人帶上門。

段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楚池硯微涼的手背。這個騙子,以前明明親口承諾過,要給自己種一片只屬於他段玨的花園。

這樣一來,就算自己每天折一支,只要花還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生長,就永遠也折不玩。

那一年的冬至,迷途的候鳥往北遷徙。從愛爾蘭戈爾韋灣到法國塞納河畔,天地間都在下雪。連多年未曾被雪花吻過的京海市,也在那個沈寂的夜晚,迎來了久違的、鋪天蓋地的白。

一夜之間,枇杷樹被厚雪壓彎了枝,覆蓋了過往的所有喧囂與傷痕。

蒼茫的天地間,深海沈寂了七年的鯨魚躍出海面,偏離軌道的行星也終將回歸屬於自己的母星。

過去的匍匐、等待和希望,都在重逢那刻被加冕為榮光。

所有這些年的跋涉之苦,都終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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